那口熬坏了汤底的锅还没来得及刷,焦黑的锅底与浮着油星的残汤,像是昨夜那场无声战争的狼藉战场。28墈书王 耕辛嶵全
林川就那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打着盹,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快要碎裂的石膏像。
他的右手搭在膝上,手指正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掌心那枚“双生碑”的纹路,隔着皮肉都透出一股灼人的热意。
沈清棠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走到他身边,蹲下身。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他汗湿的衣领。
那道原本只盘踞在后颈的雷电纹路,此刻竟像有了生命一般,张牙舞爪地蔓延到了肩胛骨,细密的黑色丝线如蛛网,烙印在他单薄的脊背上,充满了不祥的美感。
“你昨晚在梦里,一直在喊‘哥,别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林川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不是梦是他。”他抬起头,疲惫的双眼在昏暗的后厨里显得格外诡异。
左瞳中,银金色的光华如星河般流转,深邃而威严;右瞳里,破碎的灰羽图案却在微微轻颤,流露出无尽的脆弱与哀伤。
“他在河底,快被那个‘核’吃干净了。
半小时后,翡翠河阴冷刺骨的河水吞没了林川的身影。
他像一条孤勇的鱼,向着最深最暗的镜渊裂缝潜去。
手中那把名为“星陨”的长弓,弓身散发着柔和却坚定的微光,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为他劈开一条通路。
弓弦发出阵阵微鸣,不像是凡铁的震动,更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低语,回应着深渊深处的召唤。
一条通体晶莹的融魂蛇悄无声息地游弋到他身边,身体比河水还要透明,若非它口中吐出的那一串串气泡,林川几乎无法察觉。
气泡并未破裂,而是在水中聚合成一行奇异的文字:持火者,欲合双魂,需以血为引,以痛为桥。
林川没有丝毫犹豫。
他用指甲划破自己的掌心,动作利落得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金色的神裔之血与银色的天使之血同时涌出,在漆黑的河水中交融,没有被稀释,反而像两滴滚烫的熔岩,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将幽暗的河床照得恍如白昼。
光芒穿透了层层淤泥与幻象,一道微弱到近乎泯灭的意识终于浮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共生之茧”,无数能量丝线将一个瘦削的身影捆缚其中。
是林渊。
他蜷缩着身体,如同回到母体的婴儿,脸上却毫无安详,只有被无尽痛苦扭曲的苍白。
一枚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涅盘之核”正嵌在他的胸口,像一颗贪婪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在吞噬着他的灵识与生命。
意识被瞬间拉扯,周围的河水与冰冷消失了。
林川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破碎的钟楼之下,与林渊面对面。
他们的头顶,是一轮燃烧着的、仿佛在滴血的月亮。
“你终于来了。”林渊笑了,笑容干净得如同九年前他们分离时一样,“我等了九年。”
林川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还活着?”
“我没办法告诉你。”林渊摇了摇头,眼中是超越年龄的疲惫与了然,“莫渊用‘时砂沙漏’偷走了属于我们的时间。他找到了我,他说我们这种分裂是原罪,只有合一,成为那个‘完美’的存在,才是唯一的救赎。”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告别,“可是,我不想被‘完美’定义。林川,我只想做你的弟弟,不是你必须合为一体的影子。”
现实中,翡翠河底,看着茧中弟弟痛苦的神情,听着意识里他决绝的话语,林川胸中积压了九年的思念、悔恨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发出一声压抑在水中的无声怒吼,双手紧握星陨弓,狠狠地将其插入了那枚跳动着的茧核之中!
双瞳的力量在瞬间被催动到极致。
鬼眼预视的能力撕裂了时间的帷幕,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线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一条,是他彻底吞噬林渊的灵魂与力量,双生碑合二为一,他将成为冷酷无情、近乎全能的完美神体;另一条,是他们兄弟二人共同执掌这双生之火,以凡人之躯强行驾驭神明之力,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两人一同被火焰反噬,同归于尽。
天道给了他选择,可两个都不是他想要的!
林川咬碎了后槽牙,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他松开星陨弓,右手成爪,猛地撕开了自己的胸膛!
他没有选择天道铺就的路,而是选择了最痛苦、最未知的一条。
“不靠天道,不靠神谕——我们自己选!”他咆哮着,从撕裂的胸口中,硬生生引出了一簇属于他自己的、燃烧着金色与银色火焰的心火。
那条融魂蛇瞬间有了动作,它闪电般缠绕上林川和那个共生之茧,将兄弟二人紧紧缚在一起。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属于血月鸦的漆黑残羽,在触碰到心火的刹那,化作了最完美的引火之物。
刹那间,双生之火自林川的心口轰然燃起,又从星陨弓贯入林渊的胸膛。
那火焰冲破了河水的束缚,贯穿了幽暗的河床与漆黑的天地,将整个翡翠河都烧得一片通明。
傍晚,七贤街口的长椅上。
林川踉跄着从河堤爬上岸,浑身湿透,像一只溺水的孤鸟。
冰冷的河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衣角滴落,右眼的毛细血管尽数破裂,一道血痕从眼角蜿蜒而下,看上去狰狞可怖。
但他怀里,却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块尚有余温的、由无数光点凝结而成的灰色结晶——那是林渊被剥离出“涅盘之核”后的“意识结晶”。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长椅上,望着远处自家小馆透出的温暖灯光,大口地喘着气。
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沈清棠不知何时跑了过来,用袖子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水渍与血痕,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了烧糊了自己,也总算烧醒了他。”
林川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颤抖着手,从湿透的怀里,掏出半块被火焰燎得焦黑的锅巴,那是他从厨房那口废锅里抠出来的。
“他说想吃你煮的粥。”
话音落下,不远处小馆的门被风吹开,挂在门后的锅盖被吹得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仿佛在回应着这个迟到了九年的请求。
而在无人看见的翡翠河最深处,那个被遗忘的“时砂沙漏”瓶身微不可察地一震,里面的流沙悄然翻转,倒流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