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第一缕晨曦尚未穿透七贤街老旧的窗棂,川味小馆的后厨里却已升腾起微弱的人间烟火。
油锅在灶上低鸣,铁铲轻碰锅底的声响清脆如钟,像是唤醒沉睡世界的前奏。
刺啦一声,鸡蛋滑入热油,金黄的边缘迅速泛起焦香的裙边,细密的气泡在蛋液周围炸开,散发出浓郁的脂香。
那声音清晰得仿佛能钻进骨髓,唤醒每一个昏沉的细胞。
林川握着锅铲,动作依旧带着一丝生涩的僵硬——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掌心却被汗水微微浸润。
他的左手习惯性地往前一挑,急切地想把蛋翻过来,像从前每次失败后急于掩盖;而右手却缓缓落下,将蛋轻轻压平,仿佛终于学会等待。
两种力量在他手腕间角力,小小的煎蛋在锅中微微颤动,像一颗迟迟不敢跳动的心。
锅底的温度透过铁铲传来,灼得他虎口发烫,却又奇异地安抚着神经末梢的颤抖。
忽然,一双温润的手从身后覆上他的手腕,稳住了那几乎失控的节奏。
沈清棠的气息贴着他耳畔拂过,带着清晨独有的柔软与暖意:“别急,火候到了,它自己会熟的。”她的呼吸轻柔如风掠过湖面,颈侧肌肤被那微温的气息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仿佛冻土裂开第一道缝隙,春水悄然渗入。
林川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苦笑道:“可我怕,再把它煎糊了。”
沈清棠将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背上,隔着薄衫,他能感受到她心跳的节奏,缓慢而坚定。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却满是心疼:“糊了就一起吃。反正你烧的是命,我烧的不过是一口锅。”
话音未落,挂在墙上的那口黑铁锅盖竟微微震颤了一下,边缘锈迹剥落处隐约透出一道暗红纹路,像是沉睡多年的血脉被唤醒。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短促却清晰,仿佛在郑重回应她的承诺——这口锅,不只是遮灰挡尘的铁皮,更是某种被遗忘的守望。
当最后一枚鸡蛋滑出锅底,七贤街上方的天空,也开始沸腾。
上午,钟楼广场。
血色漫天,云层如凝固的伤口,将整片苍穹染成一片猩红。
血月悬于天顶,已膨胀至极致,那道被称为“天罚之眼”的巨大裂隙在其中缓缓睁开,瞳孔深处是翻滚不休的墨色雷云,电蛇蜿蜒,发出低沉的咆哮,如同亿万生魂在炼狱中哀嚎。
风裹挟着硫磺与焦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耳膜被持续不断的闷响压迫得生疼。
莫渊孑然立于钟楼之巅,狂风将他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衣角撕裂空气的声音像是丧钟的余音。
他高举着手中的血色沙漏,最后一粒血沙即将漏尽,晶莹剔透的颗粒在玻璃管中缓缓坠落,每一下都敲击在天地命脉之上。
“涅盘仪式,功成在即!”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却如神谕般响彻云霄,“待此沙尽,神体便成,尔等皆为尘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踏着钟楼的石阶,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向上走来。
他背着一口黑铁锅盖,锅盖边缘微微发烫,映着血光泛出幽蓝光泽;手中握着一张由黑白火焰交织而成的长弓,弓弦轻颤,发出细微的共鸣,像是两股命运之力在低语。
林川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眼前这毁天灭地的景象,不过是自家后厨灶台里过旺的炉火。
脚下的青石阶布满裂痕,每一步落下,都能感受到大地传来的震颤。
风卷起他的衣角,拂过脸颊时带着灼热与寒意交织的触感——那是毁灭与希望并存的气息。
七贤街的尽头,老灶慢悠悠地点燃了最后一支供奉灶神的檀香。
烟气袅袅升起,并未随风飘散,而是凝聚成一道旁人无法察觉的讯息,传入林川的脑海:
“小子,我这辈子的热感经验告诉你,这一箭,不能只靠蛮力。得带着‘家’的味道。真正的火焰,不来自神明,也不来自仇恨,而是灶台边那一声‘吃饭了’的呼唤。”
林川脚步微顿,指尖轻轻抚过怀中那块早上煎糊的锅巴——焦黑酥脆,边缘还沾着一点蛋液干涸后的黏腻。
它曾被沈清棠用指尖轻轻翻过一次,那时她笑着说:“你也太紧张了,又不是上战场。”
那瞬间,一股极淡的灵力渗入锅巴内部,像是温柔的烙印。
而林川执念未弃,始终将它贴身收藏,成了两人记忆与情感的结晶体。
正午,钟楼顶端,天光最盛,亦是血光最浓之时。
林川终于站在了莫渊的对面。
他缓缓抬起“双生之火弓”,一支由纯粹意念凝成的箭矢搭于弦上。
刹那间,他的双瞳燃起截然不同的光芒:左眼漆黑如渊,右眼炽白如日。
鬼眼之力催动到极致,两条泾渭分明的命运线同时在他眼前展开——
一条,他射出此箭,燃尽神魂,与血月同归于尽,化为守护世间的新天道,从此断绝七情六欲,与沈清棠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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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条,他心生迟疑,错失良机,血月彻底吞噬天地,他与所爱之人在绝望中化为莫渊成神路上的祭品。
看着这两条被天道规划好的绝路,林川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与释然:“你们所谓的天道,算得清因果,算得清生死,却唯独算不准人情。”
他松开弓弦,从怀中摸索着,竟掏出了一块早上煎糊了的、焦黑的锅巴。
那上面还残留着沈清棠指尖的温度,微暖,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跳。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块象征着“失败”与“温暖”的锅巴,紧紧贴在了箭矢的尾羽上。
“这一箭,不为成神,不为救世。”他重新拉开弓弦,目光穿透时空,仿佛看到了小馆里那个等待他回去的身影,“只为回家吃饭。”
双生之火轰然爆发!
黑白火焰螺旋交织,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将箭矢彻底包裹。
火焰燃烧时发出低沉的嘶鸣,如同千万个家庭围坐饭桌的呢喃汇聚成河。
箭矢离弦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热油入锅的轻微“刺啦”声。
那声音如此熟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清晨,锅铲轻碰铁锅,她说:“别急,火候到了,它自己会熟。”
那一箭化作一道流光,裹挟着最纯粹的人间烟火气,悍然撞向天顶那颗冰冷的血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秒,坚不可摧的血月,竟如被投入滚油的冰块,从中心点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镜面破碎的声音响彻天际,天罚之眼中的万千雷霆瞬间倒卷而回,汇聚的血月鸦群发出凄厉的哀鸣,如一场盛大的黑色暴雨,纷纷扬扬地从空中坠落。
那一箭射出之后,整座城市仿佛陷入漫长的黄昏。
傍晚,小馆后厨。
林川无力地瘫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双瞳中的异光已经隐去,恢复了往日的黑色,却深邃得像是藏着一片星空。
他的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力量被彻底抽空的后遗症,肌肉酸痛如针扎,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腔深处的灼烧感。
沈清棠拧了温热的毛巾,细细地为他擦拭额角的冷汗。
棉布接触皮肤的触感柔软而真实,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她的指尖无意中划过他的左手手心,触感微硬。
她低头一看,只见他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古朴的碑形纹路,黑白交织,仿佛记录着生与死的秘密,正是那传说中的“双生碑”。
——早在数月前的一场噩梦中,林川就曾梦见自己站在无尽轮回的尽头,面前矗立着一块刻满选择的石碑;而在每一次使用双生之火后,皮肤下也曾短暂浮现类似的痕迹。
如今,它终于成型。
而他的右手指尖,几缕灰白色的火焰如羽毛般缓缓燃烧,旋即又熄灭,那是血月鸦燃烧殆尽后残留的力量。
“你赢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林川虚弱地抬起头,对她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容:“是啊可我回来给你炖的汤还是烧糊了。”
锅里,原本清亮的鸡汤被熬得见了底,只剩一层浓稠的焦糊,散发出苦中带香的独特气息。
沈清棠却毫不在意,拿起勺子舀起一点,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氤氲中映出她含笑的眼眸,然后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眼中满是笑意:“嗯,糊得刚刚好,像你。”
待沈清棠吹灭最后一盏油灯,林川起身走向钟楼的方向——有些告别,必须亲自完成。
深夜,钟楼废墟。
曾经象征七贤街中心的建筑,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碎石遍布,焦木横陈,空气中仍弥漫着雷火焚烧后的余烬气味。
莫渊跪在瓦砾之中,身前那只精致的血沙漏早已碎裂成一地晶莹的粉末,在月光下闪烁如泪。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片见证了他失败的天地说:“你们终于成了我想要的样子。”
林川从阴影中走出,双瞳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他体内的力量已经初步平稳下来,那块双生碑的纹路也隐入了皮肤之下。
“不,”他平静地纠正道,“我们没有成为任何人想要的样子。我们,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他抬头望向天空。
血月虽碎,但那巨大的裂痕依旧横贯天际,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然而,透过那道伤疤,久违的璀璨星光正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温柔地洒向满目疮痍的大地。
晚风吹过,远处的七贤街,家家户户的灯火重新亮起,如坠落凡间的星辰。
一阵微风拂过林川的胸口,他感到一阵温暖。
在河面倒映的残月光影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最后一次浮现,那是属于小渊的残魂。
他对着林川,释然地笑了笑,轻轻挥了挥手,随即化作一缕最纯粹的火光,缓缓融入了林川的心口。
那一刻,林川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瘦弱的孩童蜷缩在废墟角落,在无人问津的夜里独自哭泣——那是少年时期的莫渊,也曾渴望一碗热汤,一句“回家吃饭”。
“我曾想烧尽一切,只为证明自己不是尘泥可你让我知道,哪怕烧糊了,也有人愿陪你吃下去。”
他体内的力量,终于圆满了。
挂在墙上的锅盖再次轻轻震动了一下,仿佛在对他说:这一世,我盖得住天雷,也盖得住你。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了。
林川靠在冰冷的灶台上,感受着心口那股源自小渊,却又完全属于自己的新生暖流。
这股力量,温和、强大,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桀骜。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能清晰地听到那火焰在自己心脏里燃烧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与厨房角落里,灶膛深处那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同频共振。
林川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连面对天道时都未曾有过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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