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划破了黎明前的死寂,像是一把钝刀在生锈的铁皮上反复刮擦,又似某种垂死生物从熔炉深处发出的呜咽。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令人牙酸的颤音,由远及近,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出层层叠叠的回响。
林川等人立刻绷紧神经,肌肉如弓弦般拉满,视线齐刷刷投向钢铁厂废墟的阴影深处。那里漆黑如墨,仿佛吞噬过无数亡魂的巨口。
夜风卷着焦灰掠过脸颊,带着一股铁锈与烧焦塑料混合的呛人气息,触感粗糙得像是砂纸拂过皮肤。
楚歌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微动,掌心已蓄起一簇随时可燃的火种。
突然,断墙边缘缓缓搭上一只布满裂口的手,指节扭曲变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血痂。
紧接着,一只穿着破烂军靴的脚踩碎了一地玻璃渣,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烟尘簌簌落下,露出半张被厚厚烟灰覆盖的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瞳孔深处跳动着疲惫却锐利的光,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余烬。
“老焊?”铁娘的声音微微发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人抬起头,嘴角咧开,干裂的唇角撕开一道旧伤般的口子,露出一口惨白的牙齿,在微弱晨光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
“三十年了,”他沙哑地开口,嗓音如同两块砂纸在相互摩擦,“没想到还能再回到这个鬼地方。”
他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铁棍,每走一步,末端就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用生命在书写某种无人能解的符文。
佝偻的身影在残垣断壁间缓缓前行,衣衫褴褛,浑身裹着灰烬,仿佛刚从一座焚尽的炼钢炉里爬出。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刀哥身上时,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有痛惜,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三十年前,‘黑巢’那帮疯子在刀锋巷搞什么‘觉醒者优化计划’,他们想制造完美的战争兵器。”他顿了顿,猛地将铁棍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碎石轻跳。
热浪从地下管道缝隙中升腾而起,扑在脸上如同蒸笼开启的一瞬。
“你们这批在巷子里长大的孩子,都是‘茧核’的初代宿主。”
这句话如一颗炸雷,在众人心中轰然引爆。
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停滞了一瞬。
刀哥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曾植入过一枚冰冷的晶体,如今只剩一道陈年疤痕。
就在这时,走在队伍末尾的他忽然脚步一顿,右手猛地按住左胸,指缝间渗出一丝暗红。
“没事?”铁娘回头看他。
他咧嘴一笑,牙缝里还沾着烟灰:“老毛病,血不流了就好。”
林川却瞥见自己右眼视野边缘闪过一缕猩红数据流。那是“钢心”模块正在重启的警告信号。
他心头一沉,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袖中那根特制银针。
“你小子命硬,活下来了。”老焊颤抖的手指指向刀哥,像在指认一个尘封的罪证,“可是血母的女儿小婉……是第37号失败品。”
“小婉……”刀哥嘴唇翕动,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剜进心脏,让他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就在“失败品”三字落下的瞬间,林川右眼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一抹幽蓝光芒一闪而逝。
鬼眼不受控制地回溯,眼前的世界被撕裂、重组——
冰冷的实验室重现眼前:幼年的刀哥瘦骨嶙峋,被皮带牢牢绑在金属实验台上,眼中盛满惊恐与不解。
穿白大褂的血母站在控制面板前,手悬在猩红按钮上方,指尖剧烈颤抖。
她脸上没有疯狂,只有无尽的悲伤与绝望。
一滴滚烫的泪水滑落,砸在冰冷的面板上,溅起一圈微小涟漪,声音清晰得如同耳语。
画面破碎,林川猛然回神,胸口烦闷欲呕,喉头泛起血腥味。
“废话少说,路。”他低声道,不愿再沉浸于那段令人窒息的过往。
老焊点头,领他们钻进一条隐蔽的维修密道。
通道狭窄低矮,头顶锈蚀的管道不断滴水,落在肩头冰凉黏腻。
灼热空气扑面而来,温度节节攀升,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滚烫的铁屑。
墙壁上的金属表面烫得几乎无法触碰,楚歌掌心腾起火焰,跳跃的橙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斜扭曲,如同群魔乱舞。
林夏迅速掏出手机,数据线接入墙上一个古老端口。
屏幕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蓝色线路图。
“是老焊早年留下的旧电路图,”她语速飞快,“熔炉核心有三重保险:物理电源、磁控约束和高温循环系统,必须同时切断,否则会触发自毁程序。”
铁娘活动手指,指关节发出“咔吧”脆响:“我负责磁控。老焊熟悉管道,去断高温循环。核心电源……得有人冲进去手动切断。”
所有目光集中于林川与楚歌。
“老子去。”突兀的声音响起。
刀哥一把推开身前的人,站了出来。
“我现在没了异能,但这条烂命还在,还能给你们探路。”语气依旧嚣张,眼神却多了一丝决绝。
林川二话不说,一把拽住他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野猫。
“你要是再出事,谁给我切姜?”
刀哥趔趄回头,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那我下次切得再烂点,让你舍不得下锅炒菜。”
笑声未落,密道尽头透出一抹暗红光芒,热浪如潮水涌来。
楚歌熄灭火球,众人屏息靠近。
林夏拔掉数据线,低声问:“前面就是核心区……准备好面对地狱了吗?”
他们合力推开一扇扭曲变形的合金门。
熔炉大厅豁然展开。
巨大的穹顶高耸入云,中央熔炉宛如一颗沉睡的钢铁心脏,暗红色光芒脉动般明灭,映照出整个空间的狰狞轮廓。
热风呼啸,吹动每个人衣角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熔化的腥气与电离后的臭氧味。
血母的机械躯体悬浮于熔炉正上方,无数线缆从穹顶垂下,深深嵌入她冰冷的金属脊椎。
她的胸口,那枚“时砂沙漏”的残片嵌在其中,泛着幽红光晕,如同一只永不闭合的邪眼。
而在她怀中,紧紧抱着小义那具残破的躯体。
她的声音轻柔如梦呓,却又清晰回荡在整个大厅:“就快了,完美的容器即将完成,小婉……我的小婉……很快就能重生了。”
林川双瞳瞬间催动至极限。
左瞳中,未来碎片闪现。血母三重截然不同的攻击轨迹被精准预演;右瞳则穿透时空迷雾,回溯“共生之茧”原始结构图。
与此同时,林夏急促道:“生命信号源不在血母本体,而在她怀中的躯体!”
林川瞳孔微缩:左眼所见,所有防御路径竟全都绕开小义身体;右眼回溯画面里,血母亲手将一枚发光晶体植入幼童颅内……
“茧核……早就换了宿主!”他心中轰然作响。
战斗,在血母察觉入侵者的刹那爆发!
“杂碎!”她发出非人尖啸,背后数十根寒光闪烁的机械触手如狂蟒出洞,撕裂空气,带起刺耳破风声。
林川眼角余光瞥见,楚歌双手一扬,两道炽烈火鞭呼啸而出,缠住左侧触手,火星四溅;铁娘双掌虚按,磁场扭曲,几根金属臂在半空中诡异地拧成麻花;老焊猛踹阀门,高压蒸汽“轰”地喷涌而出,化作白色屏障逼退右侧攻势。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一道黑影从侧方暴起!
是刀哥!
他手臂皮肤寸寸开裂,钢骨狰狞破肉而出,双眼被血色浸染,喉咙里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嘶吼:“我是容器!我是……战躯!”
“钢心”意识彻底苏醒!
林川毫不犹豫改变方向,贴地疾冲,手中银针已闪出幽蓝电弧。
他任由刀哥刺来的钢骨划破手臂,鲜血顺肘流淌,左手死死按住其肩,右手快如闪电,将针精准刺入心口。
“这是唯一能干扰‘茧核’频率的谐振针,”老焊曾低声交代,“只有刺中‘共鸣点’,才能剥离外来意识。”
“你不是什么狗屁容器,”林川贴着他耳朵,一字一顿,“你是刀哥!”
针落。
高频能量流涌入,切断“钢心”与神经连接。
暴戾意识如气球戳破,迅速溃散。
刀哥眼中的红光褪去,钢骨缩回体内,单膝跪地,剧烈喘息。
林川再度扑出,直取血母怀中小义残躯!
“你们不懂!你们根本不懂一个母亲的爱!”血母彻底疯狂,机械臂如毒蛇铺天盖地袭来。
林川右眼角滑下一缕鲜血。
左眼倒映致命攻击,毫厘间规划生路;右眼却浮现小婉最后日记。泛黄纸页上,稚嫩笔迹:“妈妈,我好疼,我想回家。”
他猛然抬头,躲过一击,最后一根银针狠狠刺入小义脑部!
“她想回家,不是变成一个冰冷的机器!”
嗡——!
血母机械双眼骤然熄灭,所有触手无力垂落。
庞大身躯缓缓跪倒,轰然巨响震动大地。
她低头,看着怀中渐失光泽的小义。
那张苍白小脸嘴唇轻动,吐出模糊音节:“妈妈……汤……”
血母胸前护甲崩裂,一张泛黄纸片从中滑落。
风卷着它,在空中打着旋,悠悠落在林川脚边。
他弯腰拾起,指尖触到铅笔写的地址:七贤街,川味小馆。
背面一行小字:“小婉最爱喝爸爸熬的酸辣汤。”
林川握紧纸片,右眼雷纹图腾灼烫如烙铁,仿佛有什么即将破茧而出。
他抬头望向天空,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一道无声的雷光,隐隐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