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核心的温度骤然攀升,暗红色的钢水在其中翻滚咆哮,像一头被囚禁千年的巨兽终于挣脱锁链。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金属墙壁被烤得泛出焦黑的裂纹,空气因高温扭曲变形,仿佛整座钢铁厂都在蒸腾中融化。
那搏动声不再是沉稳的心跳,而是疯狂擂动的战鼓,一声声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血母站在熔炉之巅,机械构成的身躯在高温下折射出扭曲的光晕,如同燃烧中的幻影。
她的关节发出低频嗡鸣,每一块合金板都在膨胀与收缩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枚闪烁着诡异流光的“时砂沙漏”残片,如同一柄决绝的匕首,狠狠刺入自己胸口的机械心脏之中。
嗡——
一声刺耳的嗡鸣撕裂了暴雨的喧嚣,连雨滴都仿佛在空中凝滞了一瞬。
猩红色的光芒从她胸口炸开,如同蛛网般瞬间爬满了她每一寸金属躯壳。
那些原本只是冰冷合金的关节与线路,此刻竟仿佛拥有了沸腾的血液,在皮下奔涌、脉动。
触觉上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是无数根细针在皮肤表面游走;听觉中,电流嘶嘶作响,夹杂着低语般的电子杂音,仿佛有千万个记忆碎片正在重组。
她高高扬起头,金属面罩下的电子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那是一种混杂着癫狂、痛苦与无尽母爱的决绝。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蒸汽喷发的“嗤嗤”声,那是维生系统超负荷运转的征兆。
“这一次,我要带小婉回家!”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不再是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而是带着血肉撕裂般的嘶哑与颤抖,每一个字都像刀刮过铁板,震得整个钢铁厂都在嗡鸣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臭氧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那是她记忆深处最熟悉的气味。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川的右眼彻底化为一片璀璨的银金色,无数细密的雷纹在其间生灭,仿佛蕴藏着一条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
而他的左眼,则深邃得如同最沉静的古井,清晰地倒映出未来三秒内的一切轨迹。
双瞳,全开!
左眼之中,血母的身影分裂成三道猩红的残影,从三个截然不同的刁钻角度,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他扑来。
第一击,是撕裂空气的机械利爪,破风之声尖锐如哨;第二击,是从背后阴影中刺出的高周波骨刃,划过地面时溅起一串火星;第三击,则是熔炉钢水化作的致命长鞭,封死了他所有退路,滚烫的液态金属飞溅而出,落在地上发出“滋啦”爆响,腾起阵阵白烟。
然而,林川的视线却穿透了这三重必杀的攻击,落在了血母那颗被光芒包裹的心脏上。
他的右眼没有回溯她的攻击轨迹,而是逆流而上,追溯着那块沙漏残片上沾染的最执拗、最深刻的执念。
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冰冷的实验室,荧光灯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金属冷却液的气息。
还有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小女孩,生命监测仪的滴滴声微弱而断续,像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那是小婉的实验日志。
不是数据,不是报告,而是一页页用稚嫩笔迹写下的、对生的渴望。
纸张粗糙的触感、铅笔划过的沙沙声、墨迹边缘微微晕染的痕迹,全都清晰可辨。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力量:
“妈妈,我想吃川味小馆的辣汤。”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痛苦的抱怨,只有一个孩子最朴素,也最奢侈的愿望。
那碗汤的香气仿佛穿越时空,在林川鼻尖浮现:花椒的麻、辣椒的烈、牛油的醇厚,混合着骨汤熬煮十小时后的浓郁辛香。
林川猛然抬头,银金色的右眼直视着那团即将吞噬一切的猩红风暴,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血母疯狂的执念之上。
“她没想不痛,她想活着喝碗汤!”
话音未落,战斗已然爆发!
“封住她!”楚歌的暴喝声中,炽热的烈焰如两条火龙般从地面卷起,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焰之网,死死封锁住了熔炉大厅唯一的出口。
火焰舔舐金属的声音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连睫毛都感到灼痛。
与此同时,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整个大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熔炉的红光与血母身上的猩红光芒交相辉映,光影交错间,人影拉长变形,宛如地狱图景。
林夏清冷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主电源已切断,备用电源启动需要三十秒,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黑暗并未影响血母的行动。
数十根粗壮的机械触手如同狂舞的巨蟒,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朝林川砸来!
那不仅仅是金属的撞击,每一根触手上都缠绕着猩红的能量,足以将钢板都轻易洞穿。
风压刮过脸颊生疼,金属摩擦声令人牙酸。
林川不退反进,手中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精妙绝伦的弧线。
他没有选择硬撼,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每一次都精准地切削在机械触手力量最薄弱的节点上。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暴雨,火花四溅,灼热的金属碎屑落在手臂上,带来短暂的刺痛。
每一次格挡,林川的身形都会微微一晃,他右眼中的银金色雷纹便会加深一分,仿佛每一次与这逆转时空的执念碰撞,都在消耗着他自身的本源。
那张总是挂着一丝懒散笑意的脸,此刻已是无比凝重。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道扭曲的人影被爆炸冲击波掀进了大厅——是刀哥!
他半个身子还挂在苏晓肩上,嘴里骂着脏话,眼中却燃着不顾一切的火光。
“妈的,老子还没死呢!”一声怒吼打破了僵局。
他看着一根机械臂绕过林川的防御,从一个死角狠狠砸向他的后心,双目瞬间赤红。
他咆哮着,用自己仅存的血肉之躯,狠狠撞向那根冰冷的机械臂!
“砰!”
一声闷响,刀哥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被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但他那奋不顾身的一撞,也确实让机械臂的攻击轨迹偏离了分毫。
血母狂暴的攻势在这一刻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她的机械眼闪烁着混乱的数据流,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刀哥那条在上次战斗中断裂、被他自己用钢板胡乱捆扎固定的手臂上。
那粗糙的接口处,因为剧烈的撞击而再次崩裂,鲜血正汩汩流出,顺着金属支架滴落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你……”血母的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疑惑,“也痛了?”
就在这一瞬的迟疑中,林川的鬼眼早已穿透层层机械外壳和狂暴的能量流,死死锁定了那块时砂残片与机械心脏融合而成的能量核心——“茧核”的本源!
他动了,身形快如鬼魅。
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闪烁着微弱银光的细长金属针,那不是普通的针。
它是林川用自己最后一滴觉醒之血凝成的“归忆针”,内部封存着一滴泛着雷纹的液体,只有当双瞳全开、感知到目标最深层的记忆烙印时,才能引导它命中真正的弱点:不是机械结构,而是执念本身。
针尖轻触机械心脏的刹那,液体迅速汽化,顺着电路脉络渗入“茧核”深处,释放出一股安抚一切的波动,如同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血母巨大的机械身躯猛地一颤,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镇静剂。
她身上的猩红光芒开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紧接着,那些狰狞的机械部件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片片地从她身上剥落、坠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铠甲战士卸甲归田。
外甲脱落之后,内部维生管线一根根断裂,喷出淡蓝色的营养液雾气,空气中顿时弥漫着化学药剂的甜腥味。
她的身体抽搐着,肌肉萎缩,骨骼咯吱作响,最终露出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苍老妇人。
她无力地跪倒在地,怀中紧紧抱着一具早已冰冷的、残破不堪的少年躯体。那是小义,她的儿子。
失败的实验夺走了小婉的生命,也摧毁了小义的身体。
她将他的部分神经与动力系统整合进自己的机械躯体,作为支撑活下去的动力源。
“小义……”她喃喃低语,声音干涩沙哑,“妈妈终于不用再把你绑在身上了……对不起啊……我太想救小婉了……”
林川缓缓走到她面前,将手中一个一直用自身温度保温的食盒打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辛香的川味辣汤被递到了她的面前。
汤色红亮,香气霸道,驱散了这钢铁大厅里弥漫的血腥与铁锈味。
滚烫的蒸汽拂过脸颊,带来久违的暖意。
“她喝不到了,”林川的声音很轻,“但你可以。”
血母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她呆呆地看着那碗汤,颤抖着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接了过来。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喝下了一口。
滚烫的辣意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像一团火,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也烧进了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舌尖传来花椒的酥麻,唇齿间残留着辣椒油的厚重感,鼻腔被辛辣刺激得微微发酸。
那久违的、鲜活的刺痛感,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滴入汤中,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原来……”她喃喃自语,泪如雨下,“原来……辣,是活着的味道。”
火势渐熄,消防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林夏指挥无人机群清理废墟,楚歌默默收回斧头,将一块烧焦的机械残片踢开。
林川背着昏迷的顾晚走出厂房,身后是冒着青烟的熔炉,以及被晨光照亮的一地破碎钢铁。
血母已被送往特殊收容所,临走前,她紧紧攥着那只空了的食盒,像攥着唯一的遗物。
“她最后说了什么?”顾晚迷迷糊糊地问。
“她说……辣,是活着的味道。”林川轻声道。
雨停了。风很冷,但他们走得坚定。
黎明时分,暴雨初歇。
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为翡翠城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钢铁厂的危机已经过去,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硝烟与雨后泥土混合的气息。
七贤街的街口,那家不起眼的小餐馆,却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火。
厨房里,林川正默默地擦拭着他那把经历了一夜激战的厨刀,刀身在灯光下依旧光洁如新,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水珠顺着刀刃滑落,发出清脆的“叮”声。
餐馆的角落里,气氛却有些异样。
顾晚靠在林川的肩头,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只是紧握着林川衣角的手指依旧没有放松。
林夏坐在吧台前,十指在便携光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处理着善后事宜,偶尔抬头看一眼林川,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楚歌则靠在门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他那把巨大的消防斧,一边警惕地注视着街道的尽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餐馆里的其他人,苏晓,沈清棠,秦雨桐,都围在一张桌子旁,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坐在灶台边,显得有些笨拙的身影上。
那位曾掀起滔天风暴的老人,如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围裙,颤抖的手握着汤勺,试图复刻那一碗让她流泪的川味辣汤。
水放多了,辣椒洒了一半,但她坚持不让任何人插手。
“这次……”她低声说,眼里含着泪,“这次妈妈亲手做给你喝。”
林川默默摘下围裙,走到她身边:“我来吧,妈。”
火苗腾起,照亮两张相似的脸。
汤开了。
活着的味道,重新在这间小屋里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