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的一个正午，阳光正好，晒得人筋骨酥软。陈皮抱着我窝在院中的摇椅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我几乎要在他安稳的心跳和暖阳里昏睡过去。
这时，院门外传来邮差洪亮的吆喝：“陈皮——在吗？有你的信——！长沙来的！”
我被这声音惊醒，迷迷糊糊地拍了拍他结实的胸口：“皮皮……好像有人找你。”
陈皮眼睛都没睁，抱着我的手臂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嘟囔道：“没有……” 一副任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打扰他抱媳妇儿的无赖架势。
他朝着旁边那尊如同定点岗哨般的“门神”扬了扬下巴，理所当然地指使：“张小官，你去。”
张麒麟抱着手臂倚在廊柱下，闻言眼皮都没抬，吐出两个字：“自己……去。”
陈皮把脸埋在我发间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明显的耍赖：“我要抱着你姐，不方便。”
张麒麟终于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清楚地写着“又来”，甚至几不可察地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你放下我姐，自己去。” 他顿了顿，语气硬邦邦地补充，“……你都抱了一上午了。”
眼看这两个人又要开始每日例行的“小学鸡”斗嘴，我赶紧在陈皮怀里挣了挣，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吵……我去拿吧。” 说着就试图推开他环着我的手臂。
陈皮手臂立刻收紧，将我牢牢锁在怀里，用行动表示“想都别想”。他这才慢悠悠睁开眼，先是看了眼怀里无奈的我，然后目光投向张麒麟，语气带了点刻意的担忧：“还不去？再不去，你姐可要亲自下地了。她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呢，吹了风可怎么办？”
张麒麟眉头狠狠一蹙，瞪向陈皮的眼神几乎要飞出刀子，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抿紧唇，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朝院门口走去，背影都透着股憋屈的冷硬。
陈皮满意地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得意地低语：“臭小子，跟我斗……”
我被他这副幼稚样子逗笑，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下他腰侧的软肉：“你呀，就知道拿我当幌子威胁小官……真好意思。”
我看着他难得孩子气的控诉模样，心里软成一片，抬手摸了摸他带着胡茬的下颌，哄道：“他这不是……还小嘛。”
“小？” 陈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头啄了下我的嘴唇，“还小？谁家‘小孩’能跟我打个五五开？谁家‘小孩’杀人不眨眼？也就你，还有白玛阿妈，总把他当小孩。”
“谁叫我是他姐姐呢，” 我靠回他胸前，声音轻轻的，“不管他多大，有多厉害，在我这儿，他永远都是需要照顾的弟弟呀。” 我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而你，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以后，你不也该多照顾他一些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和期盼：“难道……你不想……”
话未说完，但我情绪那细微的低落，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立刻被陈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色一凛，双手捧住我的脸，不由分说地先是用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吻封住了我所有的不安。
“鱼鱼，我爱你。”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呼吸相闻，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重若千钧，“我想，我一直都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声音低沉而郑重，“等你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就回长沙。回去……成亲。好不好？”
“成亲”两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我……我听到了什么？他在跟我求婚？是真的吗？和你在一起，已经是我用尽勇气的一场豪赌，至于婚姻……我从未敢奢望太多，只盼你不要让我输得太难看就好。
他见我落泪，慌忙将我紧紧搂入怀中，温暖的掌心不住地抚着我的后背，语气带了点无奈的宠溺和更深的疼惜：“鱼鱼……别哭。是我说错话了？还是……你觉得太快？”
我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哽咽着，故意说：“我……我等你先搞定小官吧……”
陈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我听见他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混合着苦恼和认命的叹息，甚至带着点商量的口吻：“鱼鱼……感觉这个条件……有点难。能换一个吗？”
我又好气又好笑，用力捶了他肩膀一下。
“哈哈哈……” 他反而畅快地低笑起来，胸膛震动，将我搂得更紧，吻了吻我的发顶，笑声里满是纵容和决心，“好，好……不换，就这个。我会努力的，早点让那小子心甘情愿叫我一声‘姐夫’。”
阳光依旧暖暖地洒在我们身上，摇椅轻轻晃动。
院门外，张麒麟拿着那封薄薄的信件，步履平稳地往回走。他身后，跟着不知从哪个角落闲逛回来的黑瞎子，一脸的风尘仆仆外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黑瞎子前脚刚踏进院子，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摇椅上“黏”在一起的我们，立刻开始了他的每日例行表演。他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声音拔高了八度：
“哎哟喂——我说二位！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这些孤家寡人的感受？这青天白日的，就这么……这么……唉！简直没眼看！我这脆弱的小心脏啊，天天受这种暴击，还要不要人活了？”
我被他说得多了，脸皮都厚了几分，竟也生出了些“免疫力”。我故意往陈皮怀里缩了缩，仰着脸，学着他那气死人不偿命的调子，慢悠悠回道：“可能……不可以哦。至于你单身嘛……” 我拖长了声音，眨了眨眼，“关我什么事呀？”
说完，还特意转过头，在陈皮脸颊上响亮地“啵”了一口，挑衅意味十足。
陈皮纵容地低笑，手臂环得更紧，下巴抵在我发顶，看向黑瞎子的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我乐意，你管着么”的得意。
“啊啊啊！哑巴！你看见没有！你姐她变了！有了男人就忘了我们兄弟俩了！冷酷！无情！无理取闹！” 黑瞎子戏精上身，一把抓住旁边刚刚站定的张麒麟的手臂，假意哭嚎，还把脑袋往张麒麟肩上蹭。
张麒麟身体一僵，眉头瞬间蹙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他手臂一震，力道不大却异常果断地将黑瞎子甩开，声音冷澈，一字一顿地纠正：“没有‘我们’。只有‘你’。”
说完，他看也没看戏多的黑瞎子，径直走到摇椅边，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了我。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谢谢小官。” 我接过信，对他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又沉默地退开半步，恢复了他一贯的守护姿态。
我低头看了看信封，上面是熟悉的笔迹。“是徐大哥寄来的，” 我仰头看向陈皮，晃了晃信封，“现在打开吗？”
陈皮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我，仿佛那封来自长沙、可能承载着重要消息的信，远不及我此刻询问他的神情来得吸引人。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开我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随意又带着全然的信任：
“你开吧。”
我依言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张麒麟虽退开半步，视线却投了过来。原本在旁假装抹泪的黑瞎子，也好奇地凑近了些。
信是徐全的笔迹，措辞比往常谨慎，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着的急迫：
陈爷，见字如晤。
斗胆问了张副官，才得了您现在的地址。听闻您已寻得俞小姐，心中甚慰。本不该此时叨扰，但长沙近日……异变。
望您……能尽早归。
一切，待您回来再细禀。务必当心。
徐全 敬上
我抬头看向陈皮，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的衣襟：“皮皮，长沙出事了” 信上那“异变”二字，像冰冷的石头硌在我心口。
陈皮手上的动作未停，依旧一下下、极有耐心地梳理着我的长发，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带来温热的抚慰。他脸色平静，甚至比我刚读完信时还要镇定几分，仿佛那只是封无关紧要的家书。
“能出多大的事？” 他反问，语气带着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淡漠，“天塌不下来。你就安心把身子骨养结实，别的不用操心。”
“可是……” 我眉头紧锁，想到信里语焉不详却字字沉重的警告，想到九门盘根错节的势力和底下暗藏的汹涌，“九门那边如果真乱了……”
“他们？” 陈皮打断了我的话，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动作温柔，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九门那些人，哪个是省油的灯？真到了要命的关头，自保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强。要是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九门早八百年就散架了，还能延续到今天？”
他说的有道理，但我心里的不安并未消散：“话是这么说，可徐全信里说‘异变’……我总觉得，这次可能不一样。”
“不一样又如何？” 陈皮捧着我的脸，迫使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有不容置疑的笃定，“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掀翻了天去，也有我去把它按下来。你的任务，” 他拇指抚过我的脸颊，语气不容置喙，“就是把自己养得好好的，等你养好了，我们再回去，明白吗？”
他的眼神太过坚定，话语太过霸道，将我所有的疑虑和担忧都堵了回去。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有力量。最终，我轻轻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声道：“我明白……。”
“乖。” 他应了一声，手臂收紧，将我完全环住，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院子里阳光依旧，但空气里已然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长沙的“异变”像一片迅速扩散的阴云，即使他再如何轻描淡写地安抚，也无法改变我们即将踏入漩涡中心的事实。
只是，他的怀抱如此温暖，如此坚实，仿佛真的能隔绝一切危险。
边上的黑瞎子和张麒麟对视了一眼，看向陈皮怀里的我。
晚上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月光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晕。我躺在陈皮身侧，眼睛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耳边是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额发。
身边人睡得似乎很沉，手臂习惯性地环着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守护。可我的心里却像煮沸的水，翻滚着不安的泡沫。
按照原本的故事走向，最近这两三年，不该出现什么动摇九门根基的“异变”才对……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攫住了我。是我吗？是因为我的出现，我的选择，产生蝴蝶效应了吗……
这个想法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如果因为我的介入，真的引发了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如果，如果影响到了一些关键的时间点，一些关键的人的出生……比如，无邪？或者，解雨臣？
想到这两个名字，我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那是小官和瞎子未来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啊！如果他们因为我的缘故无法顺利来到这个世界，或者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那他们的后半生，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每一个细微的改变，都可能像多米诺骨牌，引发一连串无法收拾的后果。而这一切的源头，或许就是我。
心慌得厉害，我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身边人紧实的手臂。
陈皮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不仅没松，反而下意识地将我更紧地搂向怀里，下巴在我头顶依赖般地蹭了蹭，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下意识的温柔：“怎么了，鱼鱼……做噩梦了？”
我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混乱的思绪仿佛找到了一丝锚点。我仰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和急切：
“皮皮……我们后天就启程回长沙吧，好不好？”
陈皮似乎完全醒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即便光线昏暗，我也能感觉到他目光的专注。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责怪，只有了然和一种深沉的包容。
“我就知道……” 他叹了口气，温热的手掌抚上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眼下，“这一整个下午，你都心神不宁的。鱼鱼，本来我还想着，再多待几个月，等你的身子骨养得更结实些，再跟你提回去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恳切：“现在你说后天回去，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看着他。
“不要再为了其他人，”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包括我们，张小官，还有黑瞎子不要再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去伤害你自己，去冒那些不必要的风险。可以答应我吗？”
他的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担忧、后怕，以及一种近乎请求的郑重。他不是在命令，而是在和我做一个约定，一个关于珍重我自己的约定。
我的心瞬间塌陷了一块，酸软得不成样子。我伸出双臂，用力抱紧了他，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用力点头：“好，我答应你。” 我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只要多注意些，就没问题的。你别总把我当瓷娃娃。”
陈皮收紧手臂，将我完全拥住，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要将我嵌进骨血里。“记住你说的话。” 他在我耳边低语，然后，一个温柔的吻落在我的发间。
夜色深沉，窗外的雪山静默伫立。后天，我们将离开这片暂时的安宁，奔向那个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长沙。但此刻，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我纷乱恐惧的心，终于一点点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