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分,张麒麟、白玛和黑瞎子早已在餐桌前落座。当陈皮抱着我出现在门口时,黑瞎子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想也没想就把发烫的脸颊整个埋进陈皮坚实的胸膛,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头顶传来陈皮低低的笑声,胸膛也随之震动。他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带上了几分纵容和不容置疑的维护:“乖,没事。乖没事,等下我教训他
黑瞎子和白玛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起哄得更来劲了。黑瞎子摇头晃脑:“哎呀呀,这还是咱们认识的那个心狠手辣的陈皮吗?这语气,这架势……怕不是被什么‘什么人给夺舍了吧?”
白玛阿妈双手合十,面向窗外遥远的雪山,虔诚地低声念叨:“感谢神灵庇佑,有情人心意相通,总算是不用再看这孩子伤心了……”
而张麒麟,从陈皮抱着我出现的那一刻起,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简直能凝出冰碴,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陈皮,特别是陈皮环在我腰间的那只手,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把它砍了。
黑瞎子敏锐地察觉到身边这位“人间制冷机”功率全开,用手肘偷偷碰了碰张麒麟的手臂,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劝解:“哑巴,收收神通。小鱼这算是得偿所愿了,你不该替她高兴吗?瞧这小脸红的……”
张麒麟甩给他一个冰冷的眼刀,意思再明白不过:高兴?这头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猪正拱我家水灵灵的白菜,我没当场动手已经是极度克制了。
他霍然起身,径直走到我们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两只手,目标明确:要把我从陈皮怀里“接管”过来。
白玛阿妈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温柔却坚定地拉住了张麒麟伸出的手臂,轻轻拍了拍,递给他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眼神,仿佛在说:“孩子,冷静,要尊重姐姐的选择。”
张麒麟身上的冷气弱了一瞬,他垂下眼看着白玛,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流露出一点点可以称之为“委屈”的神色,低声唤道:“阿妈……”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大型犬。
这时我从陈皮怀里微微探出头,看到张麒麟这副难得一见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又软又想笑。我轻声叫他:“小官……”
张麒麟立刻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指控:“姐姐,他坏。又抢。”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侧头看了一眼脸上写着“老子名正言顺”几个大字的陈皮,再转回来耐心地对张麒麟解释道:“小官,乖啦。他现在呢……是你姐姐我的男朋友了,也就是你的预备姐夫。”
我每说一个字,张麒麟的脸就更黑一分,听到“预备姐夫”四个字时,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嘴唇紧抿,周身寒气再度飙升。
我赶紧哄道:“小官,你放心,姐姐就算有了男朋友,最爱的弟弟也还是你呀,这份爱不会变的。” 说着,我朝他伸出一只手对他招招。
张麒麟盯着我的手,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眼神在我和陈皮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审视和不情愿。
我又软软地叫了一声:“小官……”
空气安静了几秒。最终,张麒麟还是败下阵来。他挪动脚步,慢吞吞地走过来,然后在我面前微微低下了他那一向昂着的、高傲的头颅。
我又好气又心疼地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乖小官,”我放柔了声音,“姐姐会永远爱你的。”
张麒麟没说话,只是任由我揉着他的头发,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缓和了一点点,但那双清冷的眼睛,依旧带着三分警惕、七分不满,时不时瞥向旁边那个笑得一脸得意的“预备姐夫”。而接下来的用餐时间,简直可以称作一场无声却火药味十足的“餐桌暗战”。
我们刚在饭桌前坐定,黑瞎子就唯恐天下不乱地开始了他的表演。他笑眯眯地夹起一块炖得酥烂、油光发亮的牛肉,故意在空中晃了晃,然后稳稳当当地放进我碗里,语气夸张:“小鱼,快尝尝这个!阿妈的手艺,绝了!这牛肉入口即化,香得嘞”
他话音未落,一双筷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我左边伸了过来。陈皮面不改色,手腕一转,精准地将那块牛肉从我碗里“劫走”,直接放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两下,才点评道:“嗯,是还行。不过对你来说太油了,刚醒,吃点清淡的。”说着,他从容地夹了一筷子翠生生的青菜,准备放进我碗里替换。
然而,那筷子青菜还没碰到我的碗边,就从右边被另一双筷子半路“截胡”了。张麒麟动作快得像道残影,夹走青菜的同时,已然从木耳炒肉片里精准地挑出一片最厚实、形态最完美的黑木耳,轻轻放入我碗中。他抬眼看我,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吐出生硬却努力的两个字:“这个,好吃。” 说完,似乎还极其努力地想对我扯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只可惜那弧度太小,看起来更像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场面一度安静得诡异。白玛阿姨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看看左边脸色微沉但依旧稳坐钓鱼台的陈皮,又看看右边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写满“我赢了”的张麒麟,最后看看碗里突然多了一片黑木耳、正哭笑不得的我,和对面笑得肩膀直抖、明显在看戏的黑瞎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跟着弯了起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瞬间经历了“牛肉—青菜—黑木耳”三连跳的碗,觉得这顿饭吃得实在是……过于“精彩”。
我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警告意思明显,可是黑瞎子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煽风点火:“哎哟,哑巴张这挑木耳的水平可以啊!专挑大的!不过小鱼啊,光吃木耳哪行,来来来,这鸡汤阿妈炖了一上午,精华都在汤里,喝一口……” 说着就要去拿汤勺。
几乎是同时,左边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汤勺柄(陈皮),右边则推了一只空的小汤碗到我面前(张麒麟)。
陈皮:“汤太烫,晾晾。”
张麒麟:“碗。”
言简意赅,目标明确都要掌控给我盛汤的权利。
我的碗又成了一个微型战场,食材你来我往,只是攻防双方从陈皮和张麒麟,偶尔还会加入黑瞎子这个“搅局者”。
当我试图去夹一块看起来清爽的笋片时,陈皮的筷子已经先一步落在了上面,稳稳夹起,却不是给我,而是自然无比地放进了他自己碗里,同时,他另一只手用勺子给我舀了一小勺蒸得嫩嫩的鸡蛋羹。“这个好消化。”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个“截胡”动作纯属巧合。
几乎是同时,张麒麟的筷子尖碰了碰那盘清蒸鱼的鱼腹公认最嫩没刺的部位。他精准地剔下一小块雪白的鱼肉,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一丝刺,才轻轻放到我碗中的鸡蛋羹旁边。“鱼,补。”他言简意赅,并再次用那种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满意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黑瞎子差点把饭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指着张麒麟乐:“哑巴,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会照顾人啊?这挑刺的功夫,练过吧?”
张麒麟没理他,只是静静看着我把鱼肉和鸡蛋羹混在一起吃掉。陈皮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瞥过张麒麟,又落回我身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
白玛阿姨看着这场面,终于放下筷子,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开口:“好了,都好好吃饭。小鱼自己会夹菜,你们这样,她还怎么好好吃?”她说着,亲自给我盛了半碗汤,“来,慢慢喝,温度刚好。”
阿妈发话,两位“较劲者”总算暂时偃旗息鼓,餐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一些。我开始能自己顺利地夹几口想吃的菜了。陈皮似乎也意识到有点过头,不再频繁“代劳”,只是偶尔看到我多夹了两口偏辣的菜,会淡淡提醒一句:“少吃点,小心胃。”
张麒麟则安静了许多,但每次我碗里的米饭少了,他总会默不作声地拿起饭勺,帮我添上恰到好处的一小口,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黑瞎子眼珠一转,又找到了新乐子。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没有直接给任何人,而是举在半空,故作感慨:“哎呀,这肉炖得,真是绝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小鱼,你说,这块肉是该给咱们劳苦功高的四爷呢,还是给护姐心切的哑巴张呢?要不,你给分配分配?”
我:“……”
陈皮冷笑一声:“自己吃你的。”
张麒麟连眼皮都没抬,专注地挑着自己碗里的一粒葱花。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黑瞎子露出一个无比“核善”的微笑:“瞎子,你再不好好吃饭,我就告诉阿妈,你昨天偷偷把她埋在院子里的那坛‘雪山酿’挖出来尝了一口。”
黑瞎子笑容僵住:“哎?!小鱼你这可不兴乱说啊!我那是……那是帮阿妈看看埋好了没有!”
白玛阿姨惊讶地看过来:“瞎子?”
“不是,阿妈,你听我解释……”
餐桌上终于响起了真正的、轻松的笑声,连张麒麟的嘴角似乎都松动了一丝极淡的弧度,陈皮也摇了摇头,给我夹了一块没有骨头的鸡翅:“快吃,别理他们。”
阳光偏移,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院子里隐约飘来的不知名花香。这场啼笑皆非的午餐,就在黑瞎子的讨饶、白玛阿姨的嗔怪、陈皮偶尔的投喂、张麒麟沉默的关照,以及我终于能安心吃几口自己选的菜的满足中,慢慢走向尾声。碗碟渐渐空了,那种最初弥漫的紧张和对抗,也不知不觉化为了某种默契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共同呵护。一场无声的、关于“谁才是小鱼最重要的人”的拉锯战,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按照“修养规划”,饭后需要适度活动。但因为刚刚吃过饭,陈皮就先直接将我打横抱起,一起稳稳地坐在院中那张老旧的藤编摇椅上,摇椅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衬得此刻格外安宁如果忽略掉旁边那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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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麒麟就站在摇椅三步开外,背脊挺直如松,抱着手臂,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警戒着什么不存在的威胁。只是那周身弥漫的、足以让盛夏气温骤降十度的冷气,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陈皮对此恍若未见,自顾自地倾身靠近我,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诱哄:“鱼鱼,下午我带你去看雪莲花,好不好?就在雪山山崖壁那儿,你看见一定会喜欢的。”
他的声音本就偏低沉,此刻刻意放轻,更是像带着小钩子。我耳根发热,忍不住偏了偏头,小声嘟囔:“皮皮,你别靠这么近……痒……”
陈皮非但没退开,反而低笑一声,又凑近了些,目光落在我的额头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和某种意图。他缓缓低下头,眼看那带着些许凉意的唇就要落在我的额头。
“咳。”
一声清晰无比、且明显带着刻意意味的咳嗽声,如同冰锥般刺破了这旖旎的氛围。
我瞬间从微醺般的感觉中惊醒,意识到刚才差点发生什么,脸上“轰”地一下烧得更厉害,想也不想就把滚烫的脸整个埋进了陈皮的肩窝,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羞窘至极的哀鸣:“……妈呀……”
陈皮的动作骤然顿住,距离我的额头仅剩两厘米。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那点难得的温柔缱绻已被一片熟悉的、带着狠劲的不爽所取代。他转过头,目光如刀,精准地投向旁边那位始作俑者。
张麒麟依旧保持着望天的姿势,仿佛刚才那声咳嗽只是喉咙突然不舒服。阳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唯有那微微抿了一下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得逞”的意味。
“张小官,”陈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他惯有的、那种磨着后槽牙似的冷硬,“嗓子不舒服?屋里还有上午剩的凉茶,自己去喝。”
张麒麟眼皮都没动一下,惜字如金:“不用。”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风大。”
意思是,刚才那阵风呛着他了。
我埋在陈皮怀里,听得清清楚楚,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又觉得这场面实在尴尬得让人脚趾抠地。陈皮显然被这蹩脚的理由气笑了,他搂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抬眼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纹丝不动的树梢,那眼神分明在说:哪来的风?
就在这两人无声对峙、空气都仿佛凝滞的古怪气氛里或许是因为今天情绪大起大落后的疲惫,或许是因为午后阳光太暖,或许是因为陈皮的怀抱过于安稳,又或许是因为知道即便他们此刻针锋相对,也绝不会真的伤害到我,一种奇异的放松感悄然漫了上来。紧绷的神经像被温水浸泡,渐渐松软,眼皮也越来越沉。
那些细微的针锋相对、无言的眼刀,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靠在陈皮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混合着淡淡烟草与旧时光的气息,竟然在那无声的“刀光剑影”中,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彻底软了下来。
陈皮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怀里人儿的变化。他周身那股针对张麒麟的冷硬气息蓦地一敛,低头看了看我安然熟睡的侧脸,所有的情绪瞬间被一种更为深沉柔和的东西取代。他再抬起头,看向张麒麟时,眼神里的对峙已换成了清晰的示意。
他极轻微地动了动被我枕着的肩膀,又用目光点了点怀中的我,无声地传递着信息:她睡着了。
张麒麟的目光几乎在陈皮示意的瞬间就转了过来,落在我沉睡的脸上。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沉淀,最终化为一种专注的静默。他向前迈了半步,动作轻得没有惊动一片落叶,微微俯身,目光细细扫过我的睡颜,确认我只是熟睡,而非不适。
方才那点故意为之的咳嗽和此刻无声的审视,其中的意味已截然不同。
陈皮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未动,生怕惊扰了我的安眠。他瞥了一眼凑近的张麒麟,没再说什么,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极轻地拉了拉滑落些许的薄毯,将它仔细地掖好在我颈侧,指腹不经意般拂过我散落的发丝,动作是与他本人气质极不相符的轻柔。
黑瞎子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这回没嗑瓜子,只是抱着胳膊,歪头看着我们三个,脸上挂着一种“哎呀呀真是没眼看”的调侃笑容,但眼神里同样透着了然和一丝放松。他压低声音,气声对张麒麟说:“得,这下消停了。”
张麒麟没理会黑瞎子的调侃。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目光与陈皮短暂交接。两个男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无需言语的临时休战协议在她安睡的时候。
张麒麟转身,脚步无声地走向屋内。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条更厚实柔软的羊毛毯。他走到摇椅边,没有直接交给陈皮,而是抖开毯子,仔细地、轻轻地盖在了我身上,连同陈皮的手臂一起,拢在了温暖的织物下。他的动作稳定而仔细,确保每一个边角都妥帖。
陈皮抬眼看他,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点尖锐的抵触淡去了些,算是接受了他这份沉默的“辅助”。
阳光依旧温暖,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摇椅极其轻微、缓慢的晃动。两个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男人,此刻一个稳稳抱着熟睡的人,一个静静守在一旁,目光都落在同一处。黑瞎子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个小板凳,坐在廊下阴影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享受着这没有“硝烟”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