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街头,春意正浓。
“皮皮,你快过来呀……” 俞晓鱼在前头小步跑着,笑声清脆如檐角风铃,回头朝我招手。她穿一身浅碧色学生裙,两条辫子随着动作轻轻跳跃。
我手里提着她的布包和刚买的几样零嘴,看她雀跃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温声叮嘱:“鱼鱼,慢点跑,看着脚下,别摔着……”
话音未落,前面“哎呀”一声轻呼她脚尖踢到了路面上凸起的石子,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惊惶地向后仰倒。
我心脏猛地一缩,扔开手里的东西就冲了过去。几乎在她后仰的同一瞬,手臂已稳稳揽住她的腰背,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惊魂未定,她在我臂弯里抬起头,我也正低头看她。四目相对,她眼里那点惊吓迅速化开,漾成了清亮亮的光,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也跟着笑了,松了口气,将她扶稳。
路旁一树桃花开得正盛,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几片粉白悄然缀在她的发梢与肩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拉长、定格。
画面随着飘远的花瓣悄然转换。
一处中西合璧的雅致庭院里,午后阳光透过葡萄藤架,洒下斑驳光影。她拿着一个彩色绣球,正逗弄着威风凛凛的黑熊“威武”。
“威武,来呀,到这儿来……” 她晃着手里的球,笑着引它。威武蹲坐在不远处,乌黑的眼睛盯着这个被主人带回来的陌生女子,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带着审视与好奇。
我把它牵来时,特意蹲下身,揉着威武硕大的脑袋,指着她说:“看好了,这是你女主人。要护着她,听她的话。要是敢欺负她……” 我弹了下威武的耳朵,语气半真半假,“就把你做成皮褥子。”
此刻,威武似乎听懂了昔日主人的警告,又或是感受到她的善意,当她小跑着引它时,它便起身追来,步伐却刻意放得缓慢,保持着不会撞到我的距离。
这时,院门轻响,我从外头回来,正看见这一人一熊在阳光下嬉戏。我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走近,只是静静看着,素来冷硬的眉目被光影柔化,眼底漾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平和。
她瞧见我,眼睛一亮,立刻丢了球,像只欢快的鸟儿般朝我飞奔过去,张开手臂扑进我怀里:“皮皮!你回来了!”
我张开双臂,顺势将她接了个满怀。她身子软软的,带着阳光的温度和草木的清气,依偎进来的瞬间,仿佛将整个世界都填满了。我收紧手臂,下巴轻蹭她发顶,声音低柔:“鱼鱼,今天过得好吗?”
她在我怀里仰起脸,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影子,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爱恋与依赖,也不答话,只软软地又唤了一声:“皮皮……” 便将脸埋进他颈窝,小猫似的蹭了蹭。
我低笑,大手抚过她的后背,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心跳,皆是安稳。
夜幕悄然替代了午后暖阳。
景象再变,是在那株高大的蓝桉树下。月色如银,树影婆娑。我敛去平日所有锋芒,郑重地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仰头望着她,手中并无华美戒指,只有一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光滑温润的鹅卵石,被我紧紧攥在掌心。
“鱼鱼,” 我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凿刻在夜色里,“嫁给我,好不好?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我们都在一起,永不分离。好不好?”
俞晓鱼怔怔地看着我,她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滚落。她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是伸手将他拉起来,紧紧抱住,将泪湿的脸颊贴在他胸膛。
“好……皮皮……好……” 破碎的音节,却是最坚定的回应。
锣鼓喧天,红绸漫天。
景象变得喜庆而盛大。我骑着系了红绸的高头大马,身后是蜿蜒的、引得全城瞩目的十里红妆。我终于要来接我的新娘,完完全全地,将她迎进自己的生命里。
闺房内,她凤冠霞帔,一身大红嫁衣如火如荼,安静地坐在床边,盖头垂落,遮住了娇美容颜,也遮住了满心欢喜与羞涩。
我踏进来,摒退了旁人,轻轻握住她因紧张而微凉的手。
“鱼鱼,” 我低唤,声音里带着笑意与无尽的温柔,“我来娶你了。”
盖头下传来她娇软的声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撒娇意味:“皮皮……”
我心尖发烫,俯身将她打横抱起。重量落在臂弯,却轻得像拥住了全世界的珍宝。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我胸前的衣襟。我低头,隔着红绸仿佛也能看到她羞红的脸,笑意从眼底蔓至唇角。
“鱼鱼,我的鱼鱼……” 他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许下承诺,“我们回家。”
画面流转至喜堂。红烛高烧,宾客满座,赞礼声悠长。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到了第三拜“夫妻对拜”!
我满怀虔诚与喜悦,躬身下拜。然而,就在低头的那一刹那,眼前鲜红喜庆的一切燃烧的烛火、晃动的珠帘、满堂的笑语、甚至身边那抹让他心心念念的红色身影突然像被打碎的琉璃,毫无预兆地,出现了无数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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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迅速蔓延、扩张,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她的身影在裂痕中变得模糊、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散。
“鱼鱼!” 他惊恐地直起身,伸手想去抓她。
可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和簌簌落下、化作虚无的光尘。她就那样在我眼前,随着彻底崩碎的画面,一点点消散,再无踪迹。
喜堂、宾客、红烛、欢笑……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空茫与黑暗。
他徒劳地伸出手,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令他心碎魂断的景象彻底湮灭,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只有胸膛深处,传来冰冷刺骨、永无止境的空洞回响,仿佛心脏被生生剜去,余下一个漏风的窟窿,呼呼地灌着寒冬最烈的风。
“呜——!”
一声悠长凄厉的汽笛撕裂夜色,紧接着是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规律而沉重的“哐当”巨响。
硬座车厢猛地一晃。
陈皮阿四猝然惊醒,上半身几乎是从椅背上弹起,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骤然睁开,眼底布满血丝,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未及褪尽的猩红与破碎。
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的背部,黏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快得像是要撞断肋骨挣脱出来,每一次收缩都牵扯出尖锐而真实的剧痛。那不是梦中的虚幻心碎,而是切实的、生理性的绞痛,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狠狠拧绞。
他急促地喘息了两下,喉咙干涩发紧。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死死按住左胸心口的位置。隔着粗糙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处皮肉之下,器官正不受控制地痉挛、抽痛。
又是这个梦……
第几次了?数不清了。自从她离开后,这残缺而残酷的梦境便如附骨之疽,总在他最疲惫、防备最松懈的时刻悄然袭来,将那些他不敢细想、却又刻骨铭心的瞬间温暖的、甜蜜的、最终却以最惨烈方式破碎的瞬间反复在他脑中上演、撕裂、再上演。
每一次都更清晰,每一次都更痛。
火车在暗夜中奔驰,车厢连接处发出吱嘎的摩擦声,其他旅客沉睡的鼾声、梦呓声隐约可闻,混合着皮革、烟草和浑浊空气的气味。这一切真实的、粗糙的感官细节,此刻却显得无比遥远和虚假,唯有心口那阵尖锐的疼痛,以及梦境残留的冰冷空洞感,无比真实地笼罩着他。
他保持着按压心口的姿势,缓缓靠回坚硬的椅背,闭上眼,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和心跳。但指尖下的跳动依旧狂乱,那疼痛也并未减轻分毫,反而随着意识的完全清醒,愈发清晰深刻,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力。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掠过几点孤零零的、不知是灯光还是星火的微光,转瞬即逝。
就像她一样。
他攥紧了按在胸口的手,指节青白。再睁开眼时,眸底所有属于梦境的混乱与痛楚已被强行压下,重新冻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那潭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然碎裂,再也无法复原。
火车依旧朝着既定的方向,轰鸣着驶向未知的前路,也驶向他用执念与疼痛铺就的、寻找的归途。
我这边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火车包厢里暗红色的、随着车厢微微晃动的车顶。
意识缓慢回流,身体各处传来绵软无力的虚乏感。我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平躺在座位上,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带着淡淡硝石和尘土气息的厚外套。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规律的轰响和暖气管道轻微的嘶嘶声。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哟……总算是醒了。” 带着惯有调侃语调的嗓音响起,黑瞎子侧身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他依旧戴着那副墨镜,手里端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搪瓷缸子,蒸汽模糊了他小半张脸。
我撑着有些发软的胳膊,慢慢坐起身,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这间狭小的包厢,除了我和他,再无第三人。心头掠过一丝不自觉的慌,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瞎子……小官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黑瞎子走到我对面坐下,将搪瓷缸子放在小桌板上,推了推墨镜,语气听起来有点无奈:“你还好意思问?小鱼,你这一觉,可是睡了整整三天。还发了场高烧,来势汹汹的。”
三天?高烧?
我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盖在腿上的外套布料,苍白的脸上写满惊讶:“啊?我……睡了这么久吗?” 记忆有些模糊,最后清晰的片段似乎还停留在看着窗外月色、喃喃自语的时候。
“可不是么,”黑瞎子打量着我没什么血色的脸,“叫都叫不醒,浑身烫得跟小火炉似的。所以现在啊,你的那位‘小官’……”
他故意顿了顿,才接着道,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感叹:“正在车厢连接处,守着小炭炉,给你熬药呢。估摸着快好了。”
原来是这样……心口蓦地一酸,又胀满了说不清的愧疚。我低下头,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搪瓷缸壁传来的温热,声音轻了下去:“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黑瞎子看着我,似乎在墨镜后挑了挑眉,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复杂,不像纯粹的玩笑,倒像是掺杂了些别的什么:“小鱼……你这性子啊……”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我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抬眼望了望窗外。景色已与记忆中离开格尔木时截然不同,远处是绵延的、覆着雪的灰蓝色山脊线,天空高远湛蓝,阳光刺目而清冷,偶尔掠过成群的黑牦牛或飘扬的经幡。
“瞎子,”我转移了话题,也是真的想知道,“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黑瞎子何等精明,自然看出了我的回避,但他没揭穿,顺着我的话答道:“已经进西藏境内了。按这速度,今天傍晚前就能到我们要下的站。”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墨镜后的目光似乎再次精准地锁定了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探究:
“对了……小鱼,你们这千里迢迢、冒着风险非要来西藏,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这地方,可不像游山玩水的好去处。”
我望着车窗外急速后退的、逐渐显出苍茫本色的高原景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落进车厢略显凝滞的空气里:
“黑瞎子,我们是来找小官的母亲的。”
这句话说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铺垫。
车厢内似乎安静了一瞬,连车轮的轰鸣都仿佛被这句话吸走了一些音量。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隔着墨镜的视线,骤然变得沉实而锐利,牢牢钉在我的背影上。
几秒钟的沉默,像是无声的衡量与确认。
然后,我缓缓转回头,迎向黑瞎子。他脸上的那点惯常的散漫笑意已经收敛,墨镜遮挡了眼神,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嘴角,透露着事情的严肃性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我看着他,清晰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这件事,有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先飘进来的是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紧接着,张麒麟端着一个小砂锅侧身走了进来。他脚步无声,一眼便看见已经坐起的我,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确认状态,然后平静地走到小桌边,将砂锅放下,用一块厚布垫着手,揭开盖子。
热气蒸腾,药味更浓。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干净碗,开始盛药。动作稳定而专注,仿佛刚才进门时恰好听到的那两句话,与眼前舀药的事毫无关联。
黑瞎子的视线在我和张麒麟之间快速游移了一下,最后又落回我脸上。他忽然咧了咧嘴,那笑容重新浮现,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深沉和玩味,他身体后靠,手臂搭在椅背上,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姿势,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清晰:
“找……他的母亲?”他故意用了这个略带戏谑的称呼,尾音上扬,“这听起来,可比我原先猜的什么‘寻宝’、‘探险’要……有意思得多,也麻烦得多了。西藏这地方,找活人,尤其是找特定的人,可不是逛庙会。”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等我给出更多信息。
“帮忙,当然可以。黑爷我既然上了你们这条船,自然要出力。不过……”他向前倾身,隔着小桌,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小鱼,你得让我心里有个谱。这位‘母亲’,是生是死?有名字吗?有线索吗?还是说,你们就凭着一腔念头,来这高原大海捞针?”
他的问题直接而尖锐,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眼睛,看到背后的全部真相。
张麒麟此时已将一碗浓黑的药汁端到我面前,温度刚好。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碗递给我,然后安静地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目光淡淡地扫过黑瞎子,又转向窗外,侧脸在高原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而沉默,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接过温热的药碗,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暖意,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我看着碗里晃动的深色液体,又抬头看了看等待答案的黑瞎子,最后目光掠过身边沉默如山的张麒麟。
“她应该还活着,至少在某个意义上。” 我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线索……我们有。但具体的,等我们到了地方,安顿下来,我再详细告诉你。现在,” 我顿了顿,看向黑瞎子,“你只需要知道,这趟‘活儿’,可能远不止找一个母亲那么简单。它关乎一些……被埋藏很久的东西。而你的眼睛,和你其他的本事,或许会非常关键。”
说完,我不再看他,低下头,屏住呼吸,将碗里滚烫苦涩的药汁,近乎决绝地一口气灌了下去。浓重的药味和难以言喻的苦楚瞬间霸占了所有味蕾,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激得我立刻捂住了嘴,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花。
就在那口药差点逆冲而上的瞬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张麒麟的动作快而稳,指尖捏着一小块浅褐色的东西,精准地塞进了我微微张开的嘴里。
是一块冰糖。
清甜的味道迅速在舌尖化开,温柔而坚定地驱赶着那令人作呕的苦,抚平了喉间和胃里的不适。我含着糖,长长舒了口气,劫后余生般眨了眨眼,将泪意憋回去,这才转头看向张麒麟。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仿佛刚才那及时的“救援”只是随手为之。但我知道不是。
“谢谢,小官。” 我声音还带着点呛咳后的沙哑,却漾开了真心实意的笑意。
也许是药力开始作用带来的些许虚浮,也许是被那点甜意勾起了心底的柔软,我竟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膝盖站了起来,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抚上了张麒麟的发顶,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有些硬,带着凉意,触感真实。
张麒麟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并未躲开,只是抬起眼帘,安静地承接了我的动作,眸光深敛,看不出情绪。
对面传来一声明显带着戏谑的“啧”声。
黑瞎子抱着胳膊,歪靠在椅背上,墨镜后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哟嗬,你这动作……哄三岁娃娃呢?咱们小官,可不是什么需要摸头夸奖的小孩子。” 他尾音拖得长长的,调侃意味十足。
我还摸着张麒麟的头发,闻言非但没收回手,反而又轻轻顺了两下,回头冲着黑瞎子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和一点小小的骄纵:
“我们小官呀,不管多少岁,在我眼里,永远都是需要照顾、需要疼爱的……弟弟。”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又轻又软,却异常清晰。
黑瞎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肩膀耸动,直接笑出了声:“哈哈哈……行,行!你厉害!” 他边笑边摇头,也不知是在笑我的“歪理”,还是在笑这诡异又莫名和谐的场面。
我没再理会他的调侃,收回手,重新坐回张麒麟身边的位置。高原的阳光透过车窗,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将他清隽的侧脸勾勒得有些朦胧。我侧过头,看着他被光影分割的安静面容,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
“小官……我们,就快到了。你……开心吗?”
张麒麟的目光从窗外苍茫的远景缓缓收回,落在我的脸上。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漆黑眸子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渺的、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他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嗯。”
只有一个音节,轻淡得像掠过耳畔的风。但于我而言,已然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