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着张麒麟的手走下火车,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小官,咱们的东西吃得差不多了,今天到格尔木得再买点。对了,还要给你添些零嘴,上次的梅子看你吃得挺喜欢,就是不知道这儿有没有……再给你买两身成衣吧,上次只买了三两件,总觉得不够……”
我一边走一边盘算,张麒麟却悄无声息地把我拢在他的身侧,隔开了往来拥挤的人流。若不是他这样护着,我怕是早撞上好几个人,挨骂都算轻的。
张麒麟脸上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心里想什么谁也看不透。不过若是吴邪在这儿,大概一眼就能看出来,现在的张麒麟,其实是放松的,甚至隐隐透着一点开心。
一出车站,我就愣住了。街上四处是穿着土黄色军服的小日子士兵,心里顿时一紧:“看来这儿还没解放……得格外小心才行,不然小官又要像书里那样,被他们抓去做什么实验了。”
我赶紧拉着张麒麟躲到车站大门边的柱子后面,转过身对上一双冷静的眼睛。“小官,你低下来些。”
张麒麟没半点犹豫,微微俯身。我顺手把他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戴上,轻声嘱咐:“小官,接下来要紧跟着我。在离开之前,尽量不要动手,不然我们会有麻烦的……”说完见他没反应,我又伸手摸了摸帽子底下他的头发,追问一句:“小官,乖,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此时他低头的高度刚好能与我对视。他静静看了看我的眼睛,喉间轻轻一声:“嗯……”
看他应了,我笑着替他理了理帽檐:“小官真乖……好了。”他直起身,我仰头打量了一下,帽子遮掉他大半张脸,只露出淡抿的唇和下颌。“可以了。”
我牵着他慢慢走出车站,与小日子的士兵擦肩而过时,第一次庆幸自己长得这样普通,不惹人注意。
街上行人来去匆匆,整个城镇仿佛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阴霾里。我边走边抬眼看他,他就低下头听我絮叨:“小官,我们今天下午就离开吧?刚才出站前我看过了,下午六点有趟车去西藏。”
“对了,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感冒药、伤药和退烧药,之前丫头给的那些,好像被我弄丢了……”说着说着,我自己也皱起了鼻子。
张麒麟忽然出声,低低两个字:“红枣……”
我一愣,停下脚步看向他。他正低头瞧着我,目光安安静静的。我一下子笑起来,心里暖融融的:“好,谢谢你啦……小官。”
我高高兴兴拉着他沿街采买。置办完衣服出来,按着店家指的路往药房走,却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我一手牵着他,他另一只手提着刚买的衣物和行李。我看他拿得多,便说:“小官,衣服分我拿些吧,你东西太多了。”
话音未落,却被他忽然一带,迅速藏进了巷子拐角的阴影里。还没等我回过神,就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和叽里呱啦的日语由远及近
小日子士兵甲:“别逃了……你逃不掉的!”
小日子士兵乙:“乖乖跟我们回去,配合实验……”
紧接着,我听到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我拉开张麒麟护着我的手,朝声音来处望去那道身影,我怎么可能认错,不是黑瞎子又是谁?
张麒麟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也静静转头看去。
黑瞎子余光似乎往我们这儿瞥了一下,随即对着那几个小日子士兵勾起嘴角,笑得邪气:“噢……跟你们回去啊……”
趁对方注意力被话音分散的瞬间,他猝然出手,想打落最近那人的枪。可其中一个士兵反应极快,大叫提醒:“小心!他要动手!”
黑瞎子笑声低哑:“呵呵……被发现了啊。”
小日子士兵甲立刻举枪对准他:“不许动!老实待着!”并示意同伴上前抓人。
眼看就要被制住,黑瞎子忽然抬高声音,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在小日子士兵眼里他大概像在自言自语,但我知道,他是在对我们说:
“帮个忙行不行?我会报答的……我懂医术,帮我不亏……以身相许也可以哟……”
阴影里,我瞧着这人和往后几十年一样吊儿郎当的架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也不怕将来我向嫂子(谢雨晨)告状……扣他零花钱。”
张麒麟听着我的嘀咕,淡淡问道:“他,认识……?”
我抬头冲他笑笑:“算认识吧,小官。”
张麒麟沉默一瞬,只问:“救?”
我捏捏他的袖口,眉眼弯起来:“救。不过小官你别动手,我来。”
我拉住张麒麟的手腕,示意他留在阴影深处。正要抽身时,却感到他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回头,迎上他安静的目光。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像是凝着一层极淡的霜。我拍拍他的手背,放轻声音:“没事的。”
甚至故意朝他挑了挑眉,想挤出一个轻松些的表情或许在昏暗中看来,更像某种故作俏皮的安抚。“我可是很厉害的,今天让你见识见识……呵呵。”
笑声刻意拖得轻快,尾音却不知怎么有点飘。
张麒麟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停了片刻。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深潭的水,却又仿佛能照见我自己都未察觉的什么。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然后,缓缓地,松开了手指。
但在他完全放开之前,我感觉到他冰凉的指尖,极轻地,在我苍白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短得几乎像是错觉。
我冲他弯了弯眼睛,最后给他一个“安啦”的口型,深吸一口气,转身从藏身的阴影里走了出去。
巷子外,光线与尘埃交织。黑瞎子正被枪口指着,嘴角却还挂着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弧度。
而我身后的阴影里,张麒麟静静站着,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向前方。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无意识地,轻轻蜷了蜷。
我故意跑了出来朝着黑瞎子的位置猛冲过去,在那些士兵全然错愕的注视下,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冲击力让我们都晃了一下。我立刻伸手死死揪住他胸前的衣料,把脸埋在他肩颈处,挡住了自己大半表情,也隔绝了士兵们瞬间投来的、惊疑不定的视线。
一片混乱的死寂中,只有我压得极低、又快又轻的声音,贴着黑瞎子的耳朵钻进去:
“我救你。不用你以身相许……” 我微微抬起头,从极近的距离看进他那副遮住眼神的墨镜,清晰吐出后半句,“但你要跟我走。怎么样?”
黑瞎子的身体有极其短暂的凝滞。下一秒,我感觉到胸腔传来细微的震动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浮于表面的戏谑,而是更沉、更真实的,带着浓厚兴味的闷笑。
他甚至顺势抬起一只手,虚虚环在我背后,做出一个类似“搂住”的姿态,配合着我这出人意料的“投怀送抱”。然后,他略略低头,同样用只有我俩能听清的气音,慢条斯理地反问:
“好呀。包吃包住吗?”
他语调拖得长长的,玩味十足,仿佛我们不是在枪口下谈判,而是在茶馆里闲聊。
我抬眼,毫不退缩地迎向墨镜后可能存在的目光,斩钉截铁:
“包。”
“好。”他应得干脆,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点坏,又似乎藏着别的什么。紧接着,他几不可察地用下巴朝我身后点了点那些士兵还愣着,枪口仍犹疑地指向我们。
我心领神会,慢慢从他怀里转过头,面向那几个尚在惊愕中的士兵。眼神沉静下来,方才刻意伪装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寂。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奇特韵律:
“互掐,到死为止。”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几名士兵的眼神骤然涣散,仿佛被无形的手抽走了神智。他们脸上露出挣扎又空洞的表情,动作却异常同步地调转枪口,不是对准我们,而是将枪托、拳头、甚至身体,狠狠砸向身边的同伴。
骨头碰撞的闷响、压抑的嘶吼、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突兀地响起。一场毫无预兆、疯狂而残忍的自相残杀,就在我们面前上演。
环抱着我的黑瞎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我能感觉到他落在头顶的视线陡然变得锐利,原先那种玩世不恭的探究,迅速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疑惑、强烈的好奇,以及一层骤然升起的、野兽般的警惕与提防。他环在我背后的手臂,虽然没有松开,却已不着痕迹地卸了力道。
就在这时,阴影晃动,张麒麟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他站定的位置,恰好隔在我与那片混乱厮杀的场景之间,目光平静地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几乎是立刻从黑瞎子怀里弹了出来,几步跑到张麒麟面前,仰起脸,双手揪住他身侧的衣料轻轻摇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炫耀和求表扬:“小官,你快看!我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
张麒麟垂下眼帘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我拽着他衣服的手背上。力道很稳,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挪开目光。
黑瞎子的视线在我跑开时便追了过来,此刻与张麒麟平静无波的目光凌空撞上。只一瞬,他墨镜后的眉头似乎极轻微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但那副惯常挂着的懒散笑意,已收敛了大半。他清楚地感知到:这个人,很危险。
他抬手,用食指关节向上推了推自己的墨镜镜架,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缓冲意味,然后才迈开步子,朝我们走了过来。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在几步外站定,目光在我和张麒麟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我脸上,笑容重新浮现,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审慎和探究,“这位……小妹妹,本事不小啊。黑爷我这次,算是开了眼了。
张麒麟立刻上前半步,将我完全挡在身后,正面迎向走过来的黑瞎子。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再次碰撞,这一次,静默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绷紧。巷子里只剩下拳头到肉、骨骼碎裂和濒死呻吟的浑浊声响,衬得这片三角对峙的寂静格外逼人。
黑瞎子在我面前几步处停下,推墨镜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放松。他先是看了看张麒麟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和黑沉沉的眸子,然后目光偏移,越过张麒麟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我露出的小半张脸上。
“了不得。”他咂咂嘴,语气恢复了七分惯常的调笑,却藏着三分抹不掉的审视,“言出法随?还是……精神操控?小姑娘,你可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巷中渐渐微弱下去的动静,“这‘报答’,看来不好还了。”
我从张麒麟身后探出脑袋,脸上那点求表扬的天真神情还没完全褪去,眨了眨眼:“难题吗?我觉得很简单呀。你跟我走,包吃包住,刚才那就是预付的‘工钱’。” 我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天气。
黑瞎子笑了,这次是低低的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预付工钱?有意思。黑爷我行走江湖,还没签过这么霸道的‘雇约’。” 他话锋一转,墨镜后的目光锐利起来,“跟你走,去哪儿?干什么?总得让黑爷心里有个底吧?不然这买卖,风险可不小。”
他说话时,脚步状似无意地挪了半步,调整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姿态,虽然面上带笑,全身的肌肉却处于一种松弛而警觉的状态。张麒麟将我的脑袋轻轻按了回去,自己依旧纹丝不动地挡在前面,只是周身的气息更冷冽了些。
我躲在张麒麟背后,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却清晰无比:“去西藏。干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风险?” 我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思考,“跟着我,最大的风险可能就是……零食被我偷吃光?”
这答非所问又带着点孩子气的话,让巷子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看看眼前这座冷冰冰的“门神”,又想想刚才那诡异骇人的一幕,最后目光落回张麒麟背后那看似无害的“雇主”身上。
“……行。” 他终于开口,拖长了调子,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觉得事情变得前所未有的有趣,“西藏就西藏。黑爷我就赌一把,看看你这包吃包住的工作,到底有多‘刺激’。不过先说好,” 他伸出食指晃了晃,“太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干,得加钱……?”
“成交。” 我从张麒麟胳膊旁边伸出只手,飞快地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又缩了回去,“不过你不可以抢小官的零食。我会给你另外买点”
张麒麟:“……”
黑瞎子:“……” 他看了一眼张麒麟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实在很难想象这位“小官”被抢零食的画面。但他识趣地没再多问,只是耸耸肩,吹了声短促的口哨,目光扫向巷口:“那这儿……?”
“快死光了,不用管。” 我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点漠然,仿佛刚才下令的并非我本人,“我们得赶紧走,其他巡逻队可能快到了。”
张麒麟闻言,不再耽搁,转身拉住我的手腕,看也不看黑瞎子,便朝着巷子另一端快步走去。他的步伐稳定而迅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导向。
黑瞎子挑挑眉,倒也爽快,拎起自己原本丢在墙角的旧包袱(不知他刚才藏在了哪里),快步跟了上来,与我们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我和张麒麟的背影,尤其是张麒麟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墨镜后的眼神若有所思。
我们三人就这样,以一种奇异而沉默的组合,迅速穿过小巷,重新汇入格尔木街头惶惶的人流。我任由张麒麟牵着,另一只手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官,你别生气……那个人,以后会是你会是你的好朋友的。”
张麒麟脚步未停,也没有低头看我,只是握着我的手,几不可察地,又紧了一点。
黑瞎子跟在后面,将我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前方那两个仿佛自成一体、却又强行塞进了一个“他”的身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语:
“西藏……呵,这趟活儿,看来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