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官的手轻轻摇晃着我的肩膀:“姐姐,快起床啦!”
我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拖长了鼻音撒娇:“嗯——再睡一分钟嘛,就一分钟……”小官拿赖床的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软下声音继续恳求:“好姐姐,快起来吧,等上了火车再睡,我保证不吵你。”
赶不上火车的警告终于击溃了我的睡意。我认命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嘟囔着:“好啦好啦,起来了……”
小官脸上紧绷的无奈终于化为如释重负的微笑。他转身利落地收拾着我散落在桌面的零星物品,动作熟练又迅速。
看着他在晨光中忙碌的背影,我心里蓦地一软。我跳下床,立刻洗漱后从他手中接过背包,轻声说:“走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自然地拉起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瞬间似乎有点长大的背影,一种安心的感觉悄然取代了先前的慌乱。
“哐当 —— 哐当 ——”绿皮火车的轰鸣穿透人群,我们踏进了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几辆墨绿车身的列车静静停靠,我攥着自己的小行李箱,东张西望像只刚出栏的好奇小猫。身旁的小官却满脸紧绷,视线紧紧黏着我,嘴里絮絮叨叨没停:“姐姐,看路呀,别乱瞟,小心撞到旁边的箱子……”真怀念后来那个说话干脆利落的小哥,此刻的小官,实在太爱操心啦。
忽然瞥见站台那头的齐铁嘴,我立刻扬声喊:“齐齐!齐齐!
他一眼就看见了我们,当即跳起来挥手,嗓门亮得穿透嘈杂:“小鱼鱼!这边这边!”我反手拉住小官的手:“小官,他们在那儿,咱们赶紧过去!” 说着便拉着他,在拥挤的人潮里快步穿梭。
而站台另一侧,站在齐铁嘴身边的张大佛爷与二月红,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拽着小官,一路气喘吁吁冲进齐铁嘴的地界,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齐齐!我们来啦!小官特意买了咱俩最馋的酱肘子,热乎着呢!”
齐铁嘴立马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眉眼弯弯:“小鱼鱼、张小哥可算来啦!再晚一步,火车可就不等咱们咯!”
我正对着他傻呵呵地乐,他这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拍脑门,侧身让出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人:“瞧我这记性!来,给你们介绍——这位穿着西装的是张启山,张大佛爷;边上这位,是他的副官张日山。”
我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撞上那两人的面容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了,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小声的惊叹:“啊啊啊……救命!这、这长得也太好看了吧!简直是天菜级别的啊!”
我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让小官简直没眼看,他哭笑不得地扭过头,抬手捂住眼睛,小声嘟囔:“没救了,这花痴劲儿真是没救了……”
“咳咳……咳咳……”齐铁嘴的手适时地在我眼前晃了晃,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提醒,“小鱼鱼,回魂了!光盯着看像什么话,快跟人打招呼呀。”
我这才猛地惊醒,脸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赶紧对着那两位赧然道:“两位张大哥好!”
他们似乎被我方才直勾勾的打量和此刻的窘态逗乐了,眼底含着些许笑意,客气地朝我点了点头:“俞小姐,你好。”
见身旁的小官一直沉默着,我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向众人介绍:“这是我弟弟,张小官。” 小官这才抬起眼,对着他们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齐铁嘴又笑着指向一旁的二月红夫妇:“这二位,想必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我立刻从善如流地望过去,笑着问候:“二爷,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几乎就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我感到自己的衣角被极轻地拉动了一下。我回过头,对上小官无声望来的视线。我会意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柔声安抚:“小官,没事的。”
还未等他回应,一声悠长浑厚的汽笛,如同一声沉重的叹息,划破了站台上空的喧嚣——“呜——”
齐铁嘴闻声,立刻笑着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今日有缘相聚,奈何车笛催人。咱们不如先上车,安顿下来再慢慢叙话,如何?”
齐铁嘴的话音落下,那声悠长的汽笛仿佛成了唯一的行动指令。张大佛爷对着我们微微颔首,便率先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车厢门。他身边的副官紧随其后,身姿挺拔,行动间自有一股训练有素的利落。
“走吧走吧,别愣着了。”齐铁嘴笑着招呼我们,又特意看了眼我和小官。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脸上残余的热度,拉着小官跟上队伍。脚下的皮鞋踩在水泥站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混入周围嘈杂的人声和行李拖动声中。
通往车厢门的台阶有些高,我正下意识地提了提裙摆,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便伸到了眼前。是那位张副官。他停在车门旁,安静地做出搀扶的姿势。
“谢谢副官哥哥。”我小声道谢,扶着他的小臂踏上了台阶。触手之处是硬挺布料下坚实的手臂肌肉,让我心头没来由地又是一跳,赶紧收敛心神,不敢多看。
进入车厢,环境瞬间安静下来,与外界的喧嚣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和木板。这是一节看起来颇为高级的车厢,过道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吞没了所有脚步声。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包厢,门紧闭着,透出一种私密和宁静。
齐铁嘴显然不是第一次坐这车,他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引路,来到一个包厢门口,推开滑门。
“佛爷,副官,二爷,夫人,请。”他侧身让主要人物先进。
张大佛爷和二月红夫妇谦让了一下,便先后走了进去。我拉着小官落在最后,正要踏入,小官却轻轻拽了我一下。我回头,见他眉头微蹙,目光快速扫过车厢连接处和空无一人的过道尽头,那眼神里的警惕,像极了在陌生丛林里感知到危险的小兽。
“怎么了?”我压低声音问。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并未放松。
我明白他的不安。这突然转换的封闭环境,还有眼前这几位气场强大、深浅不知的陌生人,都足以让他本能地进入防御状态。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没事的。”
包厢内部比我想象的要宽敞。面对面的两排丝绒座椅,中间固定着一张小小的梨木桌,桌上甚至放着一盏黄铜底座配玻璃灯罩的台灯,此刻并未点亮。车窗挂着墨绿色的绒布窗帘,用金色的绳扣束在一旁,窗外是缓缓开始移动的站台景象。
张大佛爷自然地在靠窗的主位坐下,二月红和夫人坐在他对面。张副官则安静地站在了靠近门边的位置,身姿如松,并没有立刻坐下。
齐铁嘴笑着打圆场:“都坐,都坐,别客气。副官老弟,你也坐啊,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张副官闻言,目光看向张大佛爷,见后者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他才在靠近门边的外侧座位坐下,依旧腰背挺直。
我和小官坐在了靠门这一侧,与张副官隔着一个座位的位置。小官紧挨着我,坐下后,他的视线便低垂下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仿佛对包厢内精美的装饰和眼前的人物毫无兴趣,只有我知道,他全身的感官都处于一种微妙的警戒状态。
齐铁嘴最后一个进来,顺手带上了滑门,将我们与外部世界彻底隔绝。他搓了搓手,脸上堆着惯有的笑意:“哎呀,这么多人,这下路上可不寂寞了。”
二月红夫人,那位温婉美丽的女子,微笑着接口:“齐先生总是这么热闹。俞小姐,张小官弟弟,你们也是去长沙?”
“是的,夫人。”我连忙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我和小官去那边玩。”
“原来如此。”二月红点了点头,他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戏曲名家特有的韵味。他话锋轻轻一转,关怀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身边的小官,最终落回我脸上,“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他这一问,坐在他身旁的丫头也立刻投来关切的眼神,接口道:“是啊,俞小姐,上次见你一直昏迷不醒,可真把我们都吓坏了!”
我心头一暖,知道他们是真心记挂,便展颜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宽慰道:“劳二爷和夫人挂心,我已经完全没事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嘛。” 说着,我下意识地用肩膀轻轻碰了碰身边沉默的小官,带着点歉意和解释的意味补充道,“上次情况紧急,我们家小官说话做事直接了些,要是有什么冲撞的地方,还请二位千万别怪罪。”
几乎是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沉默如影的小官忽然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清冷的目光转向我,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齐铁嘴察觉到我们这里气氛有些不对劲,立马插科打诨道:“说起来,张小哥跟佛爷是不是同姓呀?不会是同族吧?”
齐铁嘴这话一出,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猛地一沉,仿佛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妈呀!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在心底哀嚎,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这话叫我怎么接?!
若是直接承认同族,以张大佛爷那深不可测的架势和副官寸步不离的警惕,他们会怎么对待小官?会不会当场就……我简直不敢细想,指尖都微微发凉。
可若是否认,又该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张本就是个常见姓氏,随口编个来历只怕更惹人生疑。小官的来历本就是不能触碰的秘密,如今却被齐铁嘴这无心的一句话,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乱糟糟地搅成一团。我感觉额角都沁出了细汗,只能勉强维持着嘴角那点僵硬的弧度。
“啊……救命啊……” 内心已是兵荒马乱,求救无门。
小官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荡开了包厢里微妙的凝滞。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近乎纯粹,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名字,是自己取的。”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之前是孤儿,后来,被姐姐收留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毫无滞涩,配上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竟透出一种令人信服的真诚。
我悬到嗓子眼的心,先是猛地一落,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叹填满。我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这位面不改色、寥寥数语就编造出一个合情合理来历的“弟弟”,内心早已是波涛翻涌。
好家伙!张小官啊张小官,平日里有时候闷声不响的,关键时刻这谎话……不对,这应变能力,简直是信手拈来,天衣无缝!
我强忍着想给他竖个大拇指的冲动,只能借着低头的动作,拼命压住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
小官的话像一阵微风,暂时吹散了包厢内无形的紧绷。他给出的理由简单、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忍深究的落魄,完美地堵住了所有可能的追问毕竟,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岁,一个孤儿为自己取名,并被好心人收留,是再平常不过的故事。
齐铁嘴最先反应过来,他“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恍然与一丝同情:“原来是这样!张小哥也是不容易,好在现在有姐姐照顾了,缘分,这都是缘分啊!”
他这话巧妙地替所有人下了台阶。张大佛爷深邃的目光在小官脸上停留片刻,那审视的意味并未完全散去,但终究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即又恢复了他那副置身事外的姿态,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不断向后飞逝的风景。
张副官紧绷的下颌线条也稍稍放松,他对着小官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那丝职业性的探究,似乎淡去了一些。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咚”地一声落了地,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偷偷吁出一口气,感觉车厢内凝滞的空气又重新开始流动。
二月红夫人适时地温声开口,将话题引向了更安全的方向:“这世道,能相依为命就是最大的福气。俞小姐心地善良,小官弟弟也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连忙谦逊地笑了笑,心里却对这位温柔的解围者感激不尽。
危机暂时解除,车厢内的气氛缓和下来。齐铁嘴又开始发挥他长袖善舞的本事,与二月红低声聊起了长沙城近来的趣闻轶事,偶尔也会试图将张大佛爷拉入谈话,不过佛爷大多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应上一两声。
我和小官乐得清静,并排坐在柔软的座椅上。经历了刚才那一番无声的交锋,我竟感到一丝疲惫。列车规律的“哐当”声像是一首单调的催眠曲,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我的眼皮开始有些发沉,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意识渐渐模糊,竟在不知不觉中歪着头,靠在了小官的肩膀上,陷入了浅眠。
小官的身体在我靠上去的瞬间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动,还给我盖上了衣服。之后他就依旧保持着笔直的坐姿,像一棵沉默的树,为我提供了一个安稳的依靠。
……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有十几分钟。我是被一阵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惊醒的。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到小官的身体似乎比刚才绷得更紧了。我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顺着小官低垂却异常专注的视线看去。他看的,竟然是坐在我们对面的张副官……的手。
张副官的坐姿依旧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但其中一只手,他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正极其缓慢地、用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轻轻摩挲着左臂的上臂外侧。
这个动作非常细微,若非小官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常人根本不会留意。而张副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只是个无意识的习惯性动作。
可小官的眼神却变了。那不再是平日的空洞或警惕,而是一种极其锐利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本质的专注。他微微蹙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小官这模样我太熟悉了,这是他察觉到某些“异常”时的状态。难道张副官的手臂……
就在这时,小官似乎察觉到我醒了,他倏地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变回了那个沉默无害的少年,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锐利只是我的错觉。
但我知道不是。
对面的张副官似乎也若有所觉,摩挲手臂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询问扫过我们,最终与小官飞快抬起又落下的视线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齐铁嘴正说到一个段子的关键处,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微妙寂静。二月红夫妇也配合地露出笑意。
只有我,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睡意全无。我悄悄拉过小官放在身侧的手,在他微凉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个问号。
小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反手将我的手指轻轻握住,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然后,他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这个摇头意味着什么?是让我别问?还是表示“没关系”或者“不确定”?
我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里乱糟糟的。这趟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旅程,因为遇到了这些人,似乎正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滑去。张大佛爷的高深莫测,张副官可能隐藏的伤势,小官异于常人的敏锐,还有齐铁嘴看似圆滑实则可能另有用意的牵线……
这一切,都像车窗外交织掠过的光影,迷离而引人探究。
列车依旧在轨道上轰隆前行,载着一车厢的秘密,驶向迷雾重重的长沙城。而我知道,在抵达终点之前,这小小的包厢里,暗流绝不会就此平息。
在我睡着的时候张大佛爷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地站起身,只对二月红和齐铁嘴略一颔首,便带着副官悄无声息地滑开门,走了出去。那扇门合上,便将包厢内的暖意与轻声谈笑隔绝在内。
车厢连接处,是另一个世界。
钢铁的撞击声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带着车厢有节奏的晃动,冷风从缝隙中钻入,卷走最后一丝暖意。张大佛爷背靠着冰冷的车壁,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啪”一声划亮火柴,橘色的火苗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了一瞬。
他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袅袅散开,模糊了他硬朗的面部轮廓。他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飞逝的、连成一片的黑色剪影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车轮的轰鸣:
“你怎么看他们两个人?”
张副官张日山,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站在略后半步的位置,如同他一直以来那样。他闻言,眼神锐利地回望了一眼包厢方向,仿佛能穿透那扇门,看到里面那两个身份成谜的年轻人。
他沉吟了片刻,措辞谨慎而精准:“佛爷,那位俞小姐,情绪外露,心思浅显,虽有些咋咋呼呼,但眼神干净,不似作伪。至于那个张小官……”
他顿了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描述:“他很不对劲。沉默得过分,警惕性极高,反应速度绝非寻常孤儿。他们二人,身上定然有所隐瞒,而且隐瞒的是关键。”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种基于直觉的笃定:“不过,就目前来看,他们给我的感觉……应该不是敌人。至少,对您,对我们,暂时察觉不到恶意。”
张大佛爷静静地听着,指尖的香烟缓缓燃烧,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思绪翻涌,如同窗外深沉的夜色。
不是敌人,并不意味着是朋友。
在这迷雾重重的局势里,任何一点变数,都值得投入十二分的关注。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长沙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时局动荡,让这座古城在表面的繁华下,滋生出无数阴影与蝇营狗苟。陈皮的堂口,便隐在这片阴影之中。
堂口内,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若有似无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人影,将气氛渲染得愈发诡谲。
陈皮瘫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赤着上身,精悍的肌肉线条分明,但左侧肩胛下方,一道寸许长的伤口却显得格外狰狞伤口周围的皮肉并非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正丝丝缕缕地向外渗着发黑的血液。
他脚下不远处的青砖地上,直挺挺地躺着一具尸体,面色青紫,双目圆瞪,死状可怖,显然是中了剧毒。
陈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同样开始发黑、传来阵阵麻痹刺痛的伤口,又抬眼瞥了瞥那具尸体,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咒骂道: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这毒异常霸道,不过片刻功夫,他已觉得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心头更是阵阵发慌。
“徐全!”他提高音量,朝门外吼道,额角因用力而迸出青筋。
守在门外的徐全听得呼唤,立刻应声而入,看到屋内的情形,尤其是陈皮肩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陈爷!”
“去,”陈皮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命令,“找个嘴巴严实、手脚利落的大夫来!快!”
“是!”徐全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躬身领命,转身便快步冲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堂口外的夜色里。
空荡的堂口内,再次只剩下陈皮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摇曳灯影下,一坐一卧的两道身影,弥漫着死亡与危机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视线开始有些模糊,意识仿佛要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时,堂口外终于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陈爷!大夫来了!”徐全的声音带着喘息,率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干瘦男子。那大夫穿着半旧的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却颇为锐利,一进门,目光便迅速扫过地上的尸体和陈皮肩上的伤口,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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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给他看看!”徐全急忙催促。
那大夫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陈皮伤口的颜色和状态,又凑近轻轻嗅了嗅,脸色顿时变得更加凝重。他打开药箱,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伤口边缘的皮肉,缓缓捻动片刻后拔出。
只见那银针探入皮肉的部分,已然变得漆黑如墨!
“好烈的毒!”大夫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一丝惊惧,“陈爷,这毒…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绝非寻常蛇虫或矿物之毒,倒像是…像是多种剧毒之物淬炼混合而成,毒性相冲相激,诡异非常!”
陈皮的心随着大夫的话不断下沉,但他强撑着精神,从牙缝里挤出话:“少废话…能解吗?”
大夫额角见汗,不敢直视陈皮那迫人的目光,低声道:“老夫…只能尽力一试。需先以金针封住您心脉要害,阻止毒素继续攻心,再以外敷内服之法,尝试拔毒。但…此毒古怪,老夫并无十足把握,若一个不慎……”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陈皮的脸色难看至极,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动手!”
大夫不敢再耽搁,立刻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是一排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金针。他屏息凝神,选中几处大穴,手法稳健地刺了下去。
金针入体,一股强烈的酸麻胀痛瞬间窜遍半边身子,激得陈皮额角青筋暴起。但这不适感过后,心口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压迫,竟真的随之松动了一丝,仿佛勒紧的绳索被稍稍割开了一个小口,让他终于能喘上一口不那么艰难的气。
他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一松,知道自己靠着这金针锁穴的霸道法子,算是暂时吊住了性命。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更深的疲惫和毒素带来的麻痹感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迅速淹没了他的意识。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最后看到的,是大夫那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随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瘫软在太师椅上。
……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才缓缓收起最后一根金针,用干净的布帛拭去额头的冷汗。他动作迟缓,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示意徐全,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到房间门口,远离了那片令人不安的血腥与毒腥交织的区域。
门外昏暗的光线下,大夫的脸色显得异常灰败。他看向一脸焦急的徐全,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叹息,最终,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很小,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徐全的心上。在江湖上混迹久了,谁都明白大夫这般神态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束手无策的宣告,是连尝试抢救都觉得徒劳的绝望。
徐全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大夫……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陈爷他……?”
大夫避开了他急切的目光,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无力感:“徐老板……不是老夫不尽心。陈爷中的这毒,实在是……太过诡异刁钻。老夫行医半生,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混毒,其性烈,其质诡,已然侵入心脉……”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金针之法,不过是饮鸩止渴,强行将毒势压下一时三刻,拖延些时间罢了。若找不到对症的解药,或者更高明的手段……只怕、只怕是……回天乏术了。”
徐全不死心,凭借着陈皮在长沙城积威已久的名头和人脉,又接连“请”来了几位大夫。
堂口内灯火彻夜未熄,人影憧憧。
然而,希望如同被风吹动的烛火,一次次被无情掐灭。
每一位被匆匆引来的大夫,在仔细查验过那诡异的伤口、看过那泛黑的银针后,反应都如出一辙——先是惊疑不定地反复观察,接着眉头越锁越紧,最终,全都化作了与第一位大夫无二的、沉重的沉默,以及那标志性的、充满无力感的摇头。
“此毒……闻所未闻。”
“毒性交织,似活物般盘踞侵蚀,老夫……无能为力。”
“非寻常解药可解,除非找到下毒之人,或是……”
话语或许不尽相同,但核心的意思却一次次地重复,像冰冷的锤子,不断敲打着徐全和堂口内所有亲信的心。从最初的焦灼、愤怒,到后来的麻木,直至最终弥漫开的一种近乎绝望的沉寂。
长夜终于在压抑与焦灼中熬过,惨淡的晨光如同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渗透进堂口,照亮了室内狼藉的景象和众人脸上挥之不去的阴霾。陈皮的气息愈发微弱,脸色泛着一种不祥的青灰,仿佛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徐全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太师椅上人事不省的陈皮,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已用尽,所有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策,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陈皮……
就在这绝望的谷底,一道微光,如同暗夜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是了!那个琉璃瓶!
他猛地想起“我”在离开长沙前那个晚上,私下塞给他的那个小巧玲珑、触手生温的琉璃瓶。当时“我”的神色有些异样,只含糊地说了一句:“徐大哥,如果陈爷出事了,此药……或许关键时刻能顶些用场,你且收好,但愿用不上。”
当时他只当是并未十分在意,回来后便随手收在了自己住所的箱底。如今山穷水尽,任何一丝渺茫的希望都值得抓住!
这念头一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徐全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急切的光芒。他猛地转身,也顾不得向其他人解释,几乎是吼出来的:“看着陈爷!我回去取个东西!”
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道离弦的箭,猛地冲出了堂口,将清晨微凉的空气撕裂。他发足狂奔,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混合着对解药的渴望与对时间流逝的恐惧。
他一脚踹开自己住所的房门,也顾不上喘息,直奔内间,扑到那个存放旧物的木箱前,手忙脚乱地掀开箱盖,在里面胡乱翻找起来。衣物、杂物被他焦急地抛到身后,终于,在箱底,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小巧圆润的物事。
他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将其捧了出来。
正是那个琉璃瓶。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晶莹剔透的瓶身上,折射出朦胧而血色的光晕。瓶身之内,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红色光华在缓缓流转。
徐全紧紧攥着这最后的希望,深吸一口气,再次转身,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堂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徐全几乎是撞开堂口的门冲进来的,剧烈的奔跑让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鬓角淌下。但他顾不得这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昏迷的陈皮榻前,将手中那枚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的琉璃瓶高高举起。
“陈爷…有…有救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激动,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那小小的瓶子上。
众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难以置信。之前那么多经验丰富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这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品的琉璃瓶,能有什么用?
徐全也来不及解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稳定下来。他回忆起“我”当时递给他瓶子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那句“关键时刻能顶些用场”。此刻,这就是最关键的时刻!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拔开了那看似严丝合缝的瓶塞。
没有预想中的扑鼻异香,也没有任何光华大放。只有一股血腥味。
徐全将瓶口倾斜,对着陈皮肩胛下那处依旧泛着紫黑色的伤口,轻轻抖落。
一滴、两滴、三滴……
瓶内并非液体,而是一种血液。那血液滴落在狰狞的伤口上,并未滑落,反而像是拥有生命般,迅速沿着发黑的皮肉边缘渗透、铺展开来。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在不断缓慢渗出黑血的伤口,在接触到胶质的瞬间,仿佛遇到了克星,渗出的速度明显减缓。更令人震惊的是,伤口边缘那触目惊心的紫黑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虽然范围极小,仅仅局限于胶质覆盖的那一小片区域,但那由黑转褐、再由褐隐隐泛回一丝血色的变化,在众人死死盯着的目光下,清晰无比!
“有…有效!” 一个离得近的伙计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狂喜。
徐全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希望让他几乎要瘫软在地。他不敢怠慢,继续小心翼翼地将瓶内剩余的血液均匀涂抹在整个伤口表面。
随着血液的覆盖,伤口处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腥臭,那是毒素正在被拔除的迹象。陈皮原本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似乎也变得稍微有力、平稳了一些。
虽然人依旧昏迷不醒,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浓重死气,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血液,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希望,如同这逐渐亮起的晨光,终于真正照进了这间被绝望笼罩的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