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太后派出的两队宫人去而复返。
一身明黄龙袍的少年帝王被拥着到了近前——
说是拥,倒不如说是催赶。
只差一点点,那些宫人的手就要押在帝王身上。
帝王如今不过十四岁,身量不曾长开,站在那儿与太皇太后一般高。
来时或许太过匆忙,以至于像征帝王身份的平天冠歪斜,额前珠串挂在了头发上,龙袍袍摆也沾染不少灰尘草屑。
此时他面对着太皇太后,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那眼中的畏惧明明白白。
恨不得当场逃离的模样,哪有半分帝王威仪?
“皇祖母……”
少年帝王牵强的笑着,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您急急叫孙儿来,不知是为什么事啊?”
“皇帝难道看不见死了这么多的人?”
“我……朕……朕看到了,这些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里动兵器,简直罪大恶极!”
少年帝王结结巴巴开口,好似十分愤怒,“皇祖母,这些人定不能轻饶,您下令吧,将他们抄家,灭九族!
不必对他们手下留情!”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声音也冷淡得没有丝毫起伏:“这个禁军头领说是你派他前来截杀谢玄的,
哀家很疑惑,谢玄犯了何等大罪,让你派人在宫中截杀,你告诉哀家!”
“我没有!”
少年帝王立即脱口而出,脸色此时已经惨白。
他后退两步,不住地摇头:“谢都督是皇祖母的……不是,谢都督是朝廷栋梁,是中流砥柱,
我怎么……朕封赏他还来不及,怎会派人截杀他?”
太皇太后:“哦?”
“真的不是孙儿,真的不是!”
少年帝王急声为自己辩解,焦急到面皮由白转红。
他一指那还活着的禁军头目:“一定是他胆大包天,私自对谢都督动手,然后再嫁祸朕,
企图以此离间朕与皇祖母的关系,一定是的!
皇祖母明察!”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一个百户头领,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只为了离间你我祖孙,就在皇宫里杀人?
皇帝,如果你是他,你敢吗?”
“他、他可能是受别人指使……不不不,他一定是失心疯了,他是疯子!皇祖母,赶紧把他杀了!”
少年帝王又是后退两步,脸色红、白、青交错,已是有些口不择言。
那禁军头目在被拿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一死难逃了。
可他到底是奉了小皇帝的命令。
是人都会怕死。
若说他心中没有一丝期盼,
盼着这少年帝王及时赶到,救自己一命,又怎么可能?
可他盼来的,却是这样一个懦弱、完全无法和太皇太后抗衡,还恨不得他当场断气的懦弱帝王。
那禁军头领瞪着少年帝王,既知要死,也是恶向胆边生。
他狂笑出声,大喊道:“我就不该相信你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
说什么灭杀太皇太后清君侧,说什么拿回自己的东西,让泉下祖宗看你这后世子孙不是孬种——
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呃!”
咒骂声戛然而止。
禁军头领低头,一把刀刺穿了他的身体。
他不甘地朝前栽倒,彻底没了声息。
少年帝王骇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手上、龙袍上都被溅上了一大片血红。
他呼吸粗重地扬起下颌:“朕、朕杀人了……不怪朕……是这狗东西骂朕,还污蔑朕,他该死!”
太皇太后看都没看那倒地的尸体,只面无表情地睇着少年帝王。
半晌,她冷淡至极:“皇帝说得不错,这人是该死——这样让他死,都太便宜他,来人,把他拖出宫门,
割肉刮骨,凌迟三千刀,
其馀参与的禁军,不论死活全部挫骨扬灰。
罪行公告天下,让万千臣民引以为戒。”
这番命令下达,太皇太后声线微轻:“皇帝以为,哀家这旨意如何?”
“朕、朕觉得……甚、甚好……”
太皇太后勾唇一笑:“那便好。”
现场如似骤然间就进入了寒冬腊月,冷风割面、刺骨。
所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绷住了身体。
少年帝王更是连连跟跄退步。
姜沉璧看着宫人,以及青鸾卫将那些或死或活的禁军拖走,看着这周围的一片血色,整个人如坠冰窖。
这就是生杀予夺,翻云复雨的,权利。
少年帝王被人扶走了。
太皇太后终于看向谢玄,“你的伤势如何?”
谢玄垂首,“臣不碍事。”
“那便好,回去好好修养吧,哀家身边可离不得你。”
落下这样一句话,太皇太后转身,目光在姜沉璧面上一扫而过,落到凤阳大长公主的脸上,轻轻一叹。
“怎么没在坤仪宫待着?”
“好奇出了什么事,”
凤阳大长公主眉心微拧,脸色还有些白,也是一叹,“如今这局面,真是不容乐观呢。”
太皇太后垂眸。
她没说什么,默了片刻后才开口:“哀家要忙了,宫中就不留你了。”
“好。”
凤阳大长公主便与太后道了别,带着姜沉璧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吩咐离宫。
马车里,凤阳大长公主看着她的肚子:“你可还好?”
“我没事。”
姜沉璧摇了摇头。
实则心里一片忧虑。
她眼角馀光顺着半开的车窗缝隙,看到出宫的宫道上,有一串黑紫色的血迹。
随着马车越是前行,她终于看到戴毅扶着谢玄走到宫道一边。
谢玄背脊僵硬,手按在腹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那些禁军说他中了毒,活不成了。
他方才却说“不碍事”。
当真不碍事么?
他难道随身有解毒丸之类的东西,及时吃下去了?
那些禁军既是去要他的性命,想必用的毒也十分厉害,寻常解毒丸当真有用?
姜沉璧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胡思乱想。
她捏紧了膝头的衣裙,眉心逐渐拧起。
马车错过谢玄与戴毅二人后,她的视线都不曾收回,眼前还反复闪铄他身上的伤口,黑紫色的血。
“为刚才之事害怕?”凤阳大长公主的声音响了起来。
“恩。”
姜沉璧轻轻点头,那低垂着眼帘、捏着裙摆的模样,真的就象被方才那场面惊到,心神不宁。
可凤阳大长公主却眸光微妙又复杂。
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
阿婴和谢玄?
可能吗?
……
马车回去的一路上,凤阳大长公主与姜沉璧谁都不曾再说话。
照旧是回到公主府。
等进了来仪阁,凤阳大长公主才长舒一口气,“权力之争,往往是杀人不见血,本宫倒是好些年,
没见过这等血淋淋的场面了。”
姜沉璧经过这一路的安静,此时心神也宁静了许多。
她想谢玄既然说没事,应该就不会有什么。
倒是自己关心则乱,想得太多了。
她上前扶着凤阳大长公主的手肘:“太皇太后用那等极刑,是为了震慑陛下以及其馀居心叵测之人。”
“不错。”
凤阳大长公主转身,坐上圆凳,
“朝中有许多人都不愿女主天下,陛下也恨极了太皇太后,只是他们都没有反抗太皇太后的实力。
经此一震慑,这朝中应该能安稳一段日子了。
不过——”
凤阳大长公主忽地话锋一转,“那青鸾卫的左军都督受伤中毒,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她好似说起的随意。
实则眸光不露痕迹地盯着姜沉璧。
发现姜沉璧指尖微不可查蜷了蜷。
凤阳大长公主又道:“你对这个人有了解吗?”
姜沉璧下意识地摇头:“不了解。”
“这个人是唐雄带入青鸾卫的,那时候唐雄也不过是个青鸾卫的百夫长,因谢玄屡立奇功,
为太皇太后斩杀异己,被太皇太后看中,才一路提拔。
太皇太后本欲直接封他青鸾卫大将军,
但他说,唐雄是他师父,不愿职务高出师傅。
太皇太后才叫唐雄做大。
如今,虽唐雄是青鸾卫大将军,但实则这青鸾卫的权利,却在左右军都督手中,左为尊,
谢玄在青鸾卫的地位又压过裴渡。”
姜沉璧对这些事情是了解的,但先前做了无知状态,此时自然要表现出“原来如此”的样子来。
凤阳大长公主看她片刻,心底幽幽一叹。
虽猜不到姜沉璧和谢玄是何关系。
但就她今日诸多细节反应来看,分明不是不相识,也不是不了解。
可她不愿与自己透露……
怀孕的事情都能说。
认识谢玄却不能说?
凤阳大长公主唇角微勾,
那是个淡淡的苦笑,心底也有些酸涩。
看来这丫头,还是没那么信任她。
她现在倒不知该为姜沉璧的谨慎叫好,还是为这份不信任难过了。
……
那些围杀谢玄的禁军,都依照太皇太后命令处以极刑。
罪行公知天下。
整个京城都被这极刑震慑。
没有任何人敢议论。
哪怕是最爱传播各类流言的茶楼酒肆,都三缄其口。
所有人都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来仪阁里,常嬷嬷禀报完这些,又低声说:“那日公主离宫后,太皇太后把陛下身边的宫人全都处置了。
她说,是那些宫人照看陛下不周。”
姜沉璧的心又紧了紧。
太皇太后的手段,的确——干脆利落。
她甚至想,既如此利落,为何不直接杀了那小皇帝,彻底消除隐患?
但只是一瞬,心里便自己做了回答——
宫中有个皇帝,哪怕他只是个傀儡,也是皇帝。
皇帝在,各地藩王如有异动,就是谋反。
如果这个皇帝不在了,所有藩王便会以各类理由起兵攻入京城。
留着皇帝,是为挟天子以令诸候。
“对了,那个青鸾卫的谢都督,据说在府上闭门不出数日,也不曾请太医,外头有些流言,
说那些禁军用在短箭上涂的是最毒的鹤顶红。”
姜沉璧身子微僵,捏紧了团扇扇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