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顶红。
据说是见血封喉,会让人瞬息之间七窍流血而亡的剧毒。
谢玄竟中的是这样的毒!
中了这样的毒,他竟还能撑到太皇太后赶去现场,与太皇太后说没事,甚至一摇一摆地离开了皇宫?!
是常嬷嬷的消息有误?
或者消息是准确的,谢玄那里已经出了事?
姜沉璧这几日陪伴凤阳大长公主,
看似表面一切如常,实则心里一直记挂着那毒的事。
夜夜都做噩梦,梦到谢玄被毒死了。
此时她的脑海之中,也不受控制地浮现谢玄脸色白到近乎透明,七孔流血气绝的模样……
浑身像被冷水浇透,脸色无法控制地苍白如雪。
连呼吸,都在这一瞬粗重无比。
常嬷嬷诧异:“郡主这是怎么了?”
“我……”
姜沉璧下意识开口,却发觉自己声线紧绷到颤斗,忙住了口。
眼睫飞颤数下,她喉咙滚动,强迫自己调整呼吸。
等再次开口的时候,已经平静了几分。
“只是又想起那日死了那么多的人,血淋淋的……场面实在是惨烈,心中便有些着慌。”
常嬷嬷忙道:“是老奴的不是,不该说这些个……”
她立马就转了话题。
说起这两日府上新进花草,入秋准备新衣裳,以及今早文渊郡王周博前来请安时带的一幅字。
凤阳大长公主与她有来有往的轻笑闲聊着。
实则眼角眸光,却不露痕迹把姜沉璧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中。
过了一阵儿,宋雨在外头唤了声:“大小姐,侯府那边有消息递进来。”
“我去看看。”
姜沉璧起身离去。
凤阳大长公主一路目送她,瞧她出了门,到院内与宋雨不知说着什么,眸光逐渐微妙起来:“就是不一样。”
常嬷嬷也看着姜沉璧和宋雨,声音压得极低。
“公主府和青鸾卫八竿子都打不着,您却让我在郡主面前说青鸾卫,
原来是为试探她与那谢都督的关系,
可郡主怎会这般担心谢都督?”
姜沉璧和谢玄完全是两类人,怎么看都没有太多认识的可能。
“我也好奇……”
凤阳大长公主喃喃。
那日她发现姜沉璧与谢玄可能有隐秘关系,而姜沉璧不愿多言。
她本想尊重那丫头,不打算深挖。
但青鸾卫这波人,身份实在是太过敏感。
她怕姜沉璧被牵连进去有什么危险。
还是让常嬷嬷去查了查。
只查到两件事——
一是先前唐翎采曾在姜沉璧的大风堂寻衅,
谢玄恰巧路过,将唐翎采带走。
二是永宁侯府老夫人寿宴,叶柏轩去卫家拿人,谢玄前去与叶柏轩一番对峙,将叶柏轩逼走。
这两件事情,谢玄一为唐翎采,二为叶柏轩,
好象看不出他与姜沉璧的直接联系。
可谢玄出现得太过凑巧,
两次如若深究,其本质都是为姜沉璧解了围,实在是不寻常。
而且……
先前唐翎采总是教唆永乐郡主对付姜沉璧。
永乐对姜沉璧做的好多恶事,都少不了唐翎采的指点。
那时凤阳大长公主不曾深想。
只以为唐翎采是想攀上公主府,对永乐也是投其所好。
如今仔细思忖,她发现唐翎采就是在针对姜沉璧,只不过是借用永乐的手。
她对姜沉璧敌意深重。
这又是为何?
外头到处在传,谢玄对唐翎采如何情深义重,爱若珍宝……
或许这传言有误。
并且唐翎采也知道谢玄与姜沉璧的关系。
可惜,唐翎采现在离京了。
轻慢的脚步声响起。
凤阳大长公主眼睫微垂又抬起时,眼底的疑云消散无踪。
她笑着看向走来的姜沉璧,关怀询问:“侯府那边递了什么信儿来?可是你册封郡主的懿旨送去了吗?”
“不是。”
姜沉璧摇头,神色有些凝重:“是二房……卫玠那桩事。
当日大理寺接手办案,如今这桩案子有定论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想回府一趟。”
“……嗯。”凤阳大长公主蹙眉点头:“的确,他们再怎么污烂,好歹现在名义上还是一门子,
而且你在我这公主府住了有七日,也该回去瞧瞧你婆婆。
免得她背地里念叨我抢她的人。”
姜沉璧:“我婆母不会的……”
“你就别为她开脱了,我还不知道她?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当初我就是探问一下你可否再嫁,
她当场就僵了笑脸,恨不得浑身写满拒绝。”
姜沉璧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凤阳大长公主挥挥手,“去吧,常嬷嬷前两日准备了些东西,你一并带回去,就说是我慰问府上老夫人的。”
姜沉璧知她心意,也不拒绝。
乖顺点点头,便带宋雨离开了来仪阁。
凤阳大长公主隔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轻悠悠说:“我瞧她走得心事重重的,
嬷嬷,你说她是为侯府的事情忧心,还是为那位?”
常嬷嬷迟疑:“感觉,象是为那位?”
那永宁侯府的二房,哪里值当忧心?
“我也觉得。”
凤阳大长公主喃喃一声,在一阵儿沉默之后,她忽然说:“你猜,她会直接回侯府去,还是转道去别处?”
“这……不若派个人跟去看看?”
“倒是麻烦。”
凤阳公主伸手。
常嬷嬷忙扶着她起身。
凤阳公主淡道:“替我更衣,换身轻便的衣裳……正巧我有些日子没出门了,坐上马车出去走走,
顺便,看看她会如何选择。”
常嬷嬷忙叫来婢女,替长公主更衣。
两刻钟后,姜沉璧前脚离开,长公主后脚乘坐一辆朴素的马车,慢慢悠悠跟随其后。
武功高强的护卫做最朴素的装扮坐在车辕上充当车夫。
马车车厢的门开出一道小小的缝隙。
凤阳大长公主顺那缝隙,可以看到前头姜沉璧的那辆马车。
常嬷嬷:“这是回永乐侯府的路呢。”
“是么?”
凤阳大长公主应得很淡,目不转睛。
常嬷嬷瞧她兴致很高,还有些忧虑,
但却不见生气模样,心中一时感慨颇深。
公主身份尊贵。
这么多年,欺瞒公主还不曾被公主问罪的,除去当年的文子贤,以及公主的女儿永乐郡主之外,便是姜沉璧了。
由此可见公主对姜沉璧的喜爱。
只盼着,她日后可不要姑负这份喜爱才是。
“换道了。”
车辕上,车夫忽然冷沉一声。
常嬷嬷忙抬头,果然看到姜沉璧的马车转入右侧街道,已偏离回永宁侯府的路!
常嬷嬷怔然:“她,她不会是想让到那谢都督的府上去吧?”
“我想她不会……”
凤阳大长公主沉吟片刻,“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厚重且隐秘,应该持续的时间也不短。
想必有隐秘的交接之处。”
不然见面直接去府上,岂不是早就被人发现了?
常嬷嬷连连点头,“公主英明。”
马车这时也到了十字路口。
车夫转道跟上去。
这一回,只走一小段,车夫忽然勒停了马车,“郡主的马车停下了,就在那里。”
凤阳大长公主目光巡视一番,在一处朴素的铺子跟前发现了姜沉璧那辆车。
“去看看。”
“是。”
车夫跳落车辕,去那铺子附近的小摊上买了张饼,去而复返后坐在车辕上,一边吃饼一边回:“清音阁,
应是个做乐器生意的行当,里面客人三三两两,不见郡主的身影。”
凤阳公主眸光一晃,“看来,这就是他们交接之处了。”
常嬷嬷:“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吧。”
凤阳公主闭上眼睛。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姜沉璧不曾从里头出来,那辆马车也一动不动,
而清音阁照常做着生意,一切都那么平静。
凤阳公主轻轻一叹。
常嬷嬷迟疑地说:“看来她,还要更多的时间才会出来,咱们一直等在这儿也不是事儿,不然——”
“走。”
常嬷嬷便要吩咐车夫回去。
谁料凤阳大长公主再一次开口:“去永宁侯府坐坐。”
……
却说姜沉璧,本就为谢玄中鹤顶红之事心神忐忑。
今日有了合适的理由正常离开公主府,哪舍得一头再扎进侯府去?
卫玠死便死了。
为什么原因被杀的她毫不在意。
她在禀报凤阳公主定下离开的那一瞬,就决定了要转道清音阁。
不确定谢玄的情况,她实在难安。
到了清音阁,她一见到翟五,便直言询问谢玄状况。
翟五却在欲言又止片刻后,说要带她去见都督,接着就引她入了密道——
这清音阁地底,竟然有一条能通过两人那么宽的青石暗道!
如此,守在外头的凤阳大长公主哪能看得到姜沉璧出去?
姜沉璧跟随翟五,在那密道之中走了两刻多钟,折转无数次,终于看到前头有一截石阶。
她随着翟五拾阶而上。
翟五转动墙壁上的壁灯。
只听“咔嚓”一声,面前石门打开,光线骤然射进来。
姜沉璧眼睛被刺得难受,连忙伸手遮挡。
等稍稍适应一二,她眸光扫去,错愕得嘴唇微张——这里竟是一间书房。
一丈高的书架左右靠在墙壁上,上头摆满了书籍。
中间地面上铺着波斯地毯,图案是麒麟踏云。
桌案上的文房四宝简单朴素,都不是什么上等珍品。
但那笔搁、那砚台、那镇纸……
摆放的位置,却都是姜沉璧最最熟悉的角度。
这是谢玄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