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迎。”
太皇太后放下奏疏,起身上前,牵住了凤阳大长公主的手,眉眼间流动笑意:“你怎么来了?”
两位尊贵女子一边说话,一边往内殿走去。
姜沉璧因凤阳公主抬手招呼,跟着进到内殿。
太皇太后和凤阳大长公主入座后,她也在公主身侧跪坐。
谢玄却是被晾在了外头——
太皇太后没下令,他既未退下,也不能进来。
姜沉璧垂着眼,馀光不露痕迹地打量内殿一圈。
如外殿一般的肃穆威严尽收眼底。
充满强烈的个人风格。
怕也只有如太皇太后这般把控朝政的女子,才能身处此处如鱼得水了吧?
旁的女子若住这里,怕是都觉压抑。
视线移转一圈,她眼角馀光又难以控制地落到了外头的谢玄身上。
感觉她们进来的时候,太皇太后的心情一般。
难道是因为谢玄办事不力,还是禀报了什么糟糕之事?
她才这般想着,那边凤阳大长公主就说:“太皇太后与谢都督的事情没说完,我来的倒是不巧,眈误了你的正事。”
“哪有那么多的正事?”
太皇太后朝外头谢玄瞥了一眼,语气淡漠:“叫他来,不过是好奇,他为何那么执着沉惟舟。”
姜沉璧眉心微拧,
想起那日暗牢之中听到谢玄与戴毅对话。
谢玄办案间隙发现有犯人知道沉惟舟一些事,便紧盯不放。
这是被太后发现了?
凤阳公主也怔一瞬:“沉惟舟?”
“是啊,让他办江东的案子,他却抓到一条与沉惟舟有关的枝节,便揪着不放,”
太皇太后朝外睇了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满,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不分轻重了,你说哀家怎能不问?”
凤阳公主沉吟片刻:“或许,谢都督也是怕错漏线索。”
“就知道你会为他说话。”太皇太后笑一声,又轻叹:“想当年,你可是很欣赏沉惟舟的,
要不是——”
“陈姐姐。”凤阳大长公主唤了一声。
太皇太后便住了口:“罢了,不说这些了。”
她便牵着凤阳大长公主的手,两人继续闲话。
竟也不管站在外头的谢玄,和跪坐在一旁的姜沉璧。
姜沉璧却是心情极其复杂。
原来凤阳大长公主曾经很欣赏沉惟舟。
太皇太后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又是什么?
按照谢玄说法,沉惟舟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实难控制自己心底好奇,免不得胡思乱想。
但面上却维持乖顺安静。
外殿御案下,谢玄也一直维持颔首躬身的动作立在那儿。
却其实和姜沉璧一样,早已是心思百转。
她怎会忽然与凤阳大长公主入宫?
先前听说长公主收她做义女,所以今日长公主带她给太后看看?
这份机缘,与她而言倒是极好。
起码多一份保护。
然而你进到皇家圈子,除却保护,也难免会有新的危机。
任何时候幸运和危机都是共存的。
相信以阿婴的聪慧,定有准备,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的眼角馀光一直落在姜沉璧身上,如今是看一眼便少一眼,他贪恋的根本舍不得移开。
宫殿的威严肃穆,在谢玄眼中早已模糊,他只看到那姑娘。
今日阿婴还是穿她最喜欢的浅碧色。
乌发挽成惊鹄髻,髻尾的丝带垂落下去,更显得脖颈白淅纤长。
披帛垂落在柔软裙摆上,在跪榻周围似逶迤了一大片绿浪。
一瞬间,谢玄感觉自己回到了少年时期,
与姜沉璧一起到山中游玩。
葱葱郁郁间,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到树林深处。
少女背着小篓子,里面盛满了一路采到的各色野花。
她欢快地往前跑,时不时回头催他。
“珩哥、珩哥!”
“你快点嘛!”
“磨磨蹭蹭和老爷爷一样,再不来我不等你了。”
他跟在后头笑一声,照样不紧不慢。
他不是走不快。
而是瞧着她跑了差不多一整日,满头都是汗,怕她再这么跑下去累坏自己,明日全身酸痛。
所以故意慢些,拖着她的速度。
瞧着她是不会领情了,他索性故意跟跄了一下,跌坐在路边。
果然引得她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连声担忧:“珩哥你怎么了?摔伤了吗?”
他便乘机把那焦急的少女抱了满怀。
两人跌到林地野花间……
“这就是你说的姜沉璧。”太皇太后的声音响起。
谢玄低垂的眼眸,眸光晃动,幻梦一般美好的曾经瞬间消失,他竖起耳朵。
凤阳大长公主:“是,前几日我便与你说过郡主封号之事,今日来便定下吧,我想了几个……你帮我选选。”
“你亲自想封号?可见你是很喜欢这个丫头啊。”
太皇太后笑着,眸光落在姜沉璧的面上,仔细打量一番,缓缓点头:“瞧着便是个不寻常的女子,
好,哀家看看。”
她垂眸扫了那封号册子片刻,指尖一点,“韧玉吧。‘韧’破璧之易碎,赞心性坚韧,外柔内刚。
哀家瞧着,应该也和这个丫头的品性。”
凤阳大长公主笑容更多:“其实我也喜欢这个,那就定下这个吧,”
她回头,“阿婴,还不快谢太皇太后恩典?”
姜沉璧应声“是”,朝着太皇太后方向拜倒:“臣妇多谢太皇太后。”
“免礼。”
太皇太后抬了抬手,目光定在姜沉璧的脸上,“你自称臣妇,哀家记得你是嫁了永宁侯世子的牌位?
说来也是贞烈女子。
不过逝者已矣,你还年轻,孀居一辈子哀家瞧着倒是不必,不如哀家为你赐婚吧,双喜临门,你看可好。”
姜沉璧心微沉。
怎么太皇太后会盯上这个?
大长公主宠她,她便可以婉言谢绝。
但太皇太后却是女帝般的存在,怕也和男皇一样,不喜欢卑小者忤逆自己。
可不谢绝?
随意将她赐给什么人?
姜沉璧只得朝凤阳大长公主看去。
太皇太后笑出声:“你不说话,看公主做什么?你是不想嫁人,还是看中了公主家的什么人?
想叫公主帮你说话圆场?”
姜沉璧忙垂首:“臣妇不敢。”
“好了,陈姐姐就不要吓唬她了,我最近身子不爽利,打算过几日叫她陪我去溧阳修养一段时间。
等养好了身子回京,再说其他吧。”
太皇太后便不再说赐婚,与凤阳大长公主说起别的来。
许是这时她才想起,谢玄还在外头站桩,挥手叫他退下。
凤阳大长公主这边也与姜沉璧道:“我与太后说些私房话,你随常嬷嬷出去,在御花园走走吧,
散散步,赏赏景。”
“遵命。”
姜沉璧躬敬应下,扶着常嬷嬷的手起了身。
她一走,凤阳大长公主转向太皇太后:“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关于那永宁侯府的。”
……
姜沉璧留在凤阳公主府侍疾时,只带了宋雨一个婢女。
今日入宫,宋雨原出身江湖,规矩礼仪都不妥,因而没带进来。
此时便是常嬷嬷相伴。
她陪伴凤阳大长公主多年,入宫如同家常便饭,
宫中情况、人员都是熟稔。
一路往前,遇到宫人也能招呼一二。
还不忘介绍姜沉璧韧玉郡主的新身份。
待到了无人处,常嬷嬷低声与姜沉璧说:“让程夫人母子去祈福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不好留您在场,免得太皇太后多想。”
“我明白。”姜沉璧点点头,心中除却对凤阳大长公主的感激,便是对太皇太后这无上权利的羡慕。
一个眼神就能定人生死……
她越是接触凤阳公主、太皇太后这类的女子,
越是觉得,这才该是女子应走之路。
“走慢些。”
常嬷嬷忽然出声,指了指前方,“不要靠他太近。”
姜沉璧视线顺着扫去——
谢玄和戴毅在前头。
他们二人应该是要出宫。
但正好与姜沉璧和常嬷嬷前去御花园的路重合了。
而且,谢玄离开坤仪宫比自己早。
以他的步伐速度,该比自己走得快,现在不会还在自己前方这点距离。
他……何故走得这样慢?
在想事情,还是别的?
常嬷嬷冷声:“虽说咱们公主和太皇太后交情不错,但这青鸾卫可不是什么好的,仔细近了沾染煞气。”
“恩。”姜沉璧应着,却又抿了抿唇。
竟为别人对他这样的评价,心里莫名沉闷。
……
宫道前方,戴毅被这龟速的行走磨得有点儿受不住,歪过身子低声说:“咱也走得太慢了,
这里是皇宫,您就算是直接站住,等她前来也不可能说上话。”
如果忍不住非要说,必定引起关注,会将不知名的危险引到姜沉璧的身上。
这不是谢玄一直不愿的么?
“我知道。”
谢玄眸光微垂,落在官道一旁的花草上,本来抿紧的唇,略略勾起一抹涩然又眷恋的弧度。
走得慢也不能如何。
只是这样的慢,他知道她一直在他身后,呼吸在同一片天地,走过同样的路,看过同样的风景……
他的心里便觉熨帖,甜蜜。
戴毅看他神色,微微叹了口气,再不多言,继续龟速跟随。
又往前一段儿后,戴毅忽然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挡在谢玄身前。
谢玄亦听到前方动静,抬眸时,眸光锐利又阴沉地射去——
只见远处一队身披铠甲的禁军冲了过来,手中握着短弓劲弩,他们身子半蹲,弩搭在手臂之上,瞄准了谢玄与戴毅二人。
为首的将领喝道:“狗贼,今日奉陛下命令,拿你人头领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