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仿佛这间房内的空气都似定住了。
呼吸声因而变得十分突兀。
凤阳大长公主双眸陡然瞪大,无法置信地盯住姜沉璧。
那眼神,仿佛姜沉璧的头上忽然长出了角,变成了怪物般。
“是真的。”
姜沉璧暗暗一叹,怎会不知道这则消息的吓人程度?她也是第一次和红莲与妙善娘子之外的人说起。
话出口之时,心便控制不住地砰砰乱跳。
“已经四个多月……再过几日,就五个月了。”
凤阳大长公主视线下落到她的肚子上。
齐胸襦裙屏蔽,完全看不到腹部有隆起。
姜沉璧的手抚上小腹:“我用了束腹带,将肚子束了起来。”
“……”
凤阳大长公主瞪了那肚子半晌,沉沉抽了口气。
等目光落在姜沉璧面上时,她又是惊疑又隐忍怒火:“为何会怀孕?是不是有人欺辱你?”
姜沉璧的性子,断然不会主动与人苟且。
定是被算计或者胁迫。
想到这里,凤阳大长公主怒不可遏,眼底烧起火来,声音也更加冷沉:“告诉我,是谁?
我非要将他千刀万剐不可!”
姜沉璧看她为自己这般愤怒,心中熨帖温暖,摇了摇头:“没有人欺辱我,怀孕之事是个意外。
但我已经决定要将孩子生下来了。
而且……”
她顿一顿,松开与凤阳长公主相握的手,后退两步下脚踏,双膝落地跪好,“不敢欺瞒公主,
其实我那日前来公主府,就是想向公主求个恩典。”
“你——”
凤阳大长公主还没消化她怀孕的事,就见她跪了下去,忙伸手去拉:“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请公主让我把话说完——”
姜沉璧执着地跪在地上,“目前除去我两个心腹还有公主外,旁人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我也不打算让旁人知道。
包括我婆母,和小叔卫朔。
我想离开京城,悄悄把他生下来。
但如今那永宁侯府上情况复杂,我若贸然离开,既没有合适的理由,我婆母和小叔也恐有危险,
我思来想去多日,实在是没有妥帖的办法,才厚颜前来求见公主,”
话落,姜沉璧深深拜倒:“希望公主能助我。”
凤阳大长公主沉默半晌,长叹了口气:“我待你是何心思,你难道不知?还这样跪我,叫我说什么好?
起来吧,起来说话。”
“因事情复杂,牵涉甚广,我才——”
“起来。”
凤阳大长公主朝她伸手,美目中一片慈和,“你既求到我这里,想来事情不管如何复杂,我总是能解决的,
是不是?”
姜沉璧抿了抿唇,无话可说。
她握住凤阳大长公主的手起身,重新坐回床弦,“公主到底是公主,我还未说得那么明白,您已一眼看透。”
“都什么时候还给我戴高帽子?”凤阳大长公主轻叹一声,追问:“事情如何复杂,你与我说说看。”
“……好。”
姜沉璧沉吟一二,把侯府内斗,三房潘氏与叶柏轩关系隐秘之事原原本本告诉凤阳大长公主。
“我原计划将二、三房清扫,再找个借口去溧阳。
可现在潘氏我清扫无力,肚子却又瞒不住了。
这才不得已求到公主这里来。”
凤阳大长公主神色无比复杂。
永宁侯府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她自然听说了。
也一直想问姜沉璧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她这段时间一直被永乐郡主哭缠,再加之自己的身子不那么爽利,又念着姜沉璧聪慧,定能应对,
便难分出心神去过问。
此时听说卫家二房之事竟是姜沉璧推波助澜,
她心中惊讶又赞赏。
但又听那柔弱的潘氏是个厉害角色,还有叶柏轩为靠山,
意外之馀,神色凝重起来。
她蹙着眉:“要你离京去溧阳倒是不难,只要我开口,说去溧阳修养,要你这个义女相伴,
谁也不会多说什么,
但这侯府安危……
你那婆母是朵娇花,
卫朔那孩子我也知道,莽撞有馀,智慧不足。
三房潘氏既有豺狼心肠,
怕是你离开之后,你婆母和卫朔立即就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
潘氏又有叶柏轩为靠山——”
叶柏轩是新帝宠臣,就算想对付他,也得细细计划,非短时间内能对付得了的人。
怪不得,姜沉璧如此难做,竟跪地求她。
她眉心轻蹙想了片刻,看向姜沉璧:“直接让卫朔继承爵位,这个难办,
而且他就算能继承爵位,也对付不了潘氏和叶柏轩,
这样吧,我去请太皇太后给程氏一道懿旨,
让她带上卫朔去云台山暂住一段时间。
就说是替太皇太后去祈福,正巧她的八字相合。
如此一来,他们母子可以离开京城暂避风头。”
姜沉璧眼眸一亮。
云台山就在程氏娘家所在州府。
而且能替太皇太后祈福,不知是多少宅门贵妇梦寐以求的机缘。
程氏祈福结束,定然会得赏赐。
这份机缘和赏赐,日后还会有助于卫朔继承爵位。
与姜沉璧一开始的想法几乎一样。
这时凤阳公主又说:“只是你们侯府素来中立,这样的话,恐怕就被迫站队到太皇太后这边了。”
“不妨事,”
姜沉璧摇头:“永宁侯府说起来只一门孤寡,就算站队也对大局没有影响。”
而且卫珩易容谢玄,是青鸾卫左军都督,太皇太后手中杀器。
卫家本就站在太皇太后这边了。
凤阳大长公主点了点头:“这倒是,那就这样定下吧,明日你随我入宫去面见太皇太后,
顺便将你的封号也请了。”
姜沉璧微愕,“我的封号——”
“我寿辰那日收你做义女时说过,会为你请封号,还会为你办专门的宴会,如今这宴会看样子是来不及了,
封号请了,到时我带你去溧阳名正言顺。”
姜沉璧双眸之中盛满了感激:“我何德何能,公主竟待我这样好。”
“你在我心中是最好的,值得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值得所有宠爱。”
凤阳大公主看着姜沉璧,语气低柔而认真地说着。
只是那眼神却又有些缥缈。
不知通过她在看什么人。
姜沉璧感动又感慨。
如公主这样的人,谁若得她喜欢,那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
事情就这样定好了。
隔日凤阳大长公主便带姜沉璧入宫面见太皇太后。
路上,公主忽然说:“你即便怀着孕,我想博儿也不会介意,我更不会介意,不若你嫁给他,
你这孩子日后也不必担心前程。
你看可好?”
姜沉璧愕然。
她都怀孕了呀,
凤阳大长公主竟还惦记这桩事?
可转念一想,凤阳公主的珍视和喜爱,从来纯粹又热烈。
怎会因为怀孕,就认为是污点,有所改变?
“我——”
姜沉璧刚开口,凤阳大长公主截断她:“你不要这样着急拒绝,这是人生大事,关系你和孩子日后前程,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姜沉璧欲言又止。
她依然想拒绝这样的好意。
因为她早决定了,不会再嫁人。
可凤阳公主如此真诚,又帮她解决如今困局,她怎好一而再、再而三抚她好意。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
马车摇晃,两刻钟后来到皇宫。
凤阳大长公主身份尊贵,马车直接进了宫门。
到了太皇太后的坤仪宫门前才停下。
两人下了车,便有太监上前相迎。
姜沉璧和常嬷嬷左右扶着凤阳大长公主进了那宫院。
太皇太后把持朝政多年,她这宫院也不象寻常后宫女子那样雕梁画栋,精致柔美。
反倒气象肃穆,渗出威严。
姜沉璧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入宫,难免有些紧张。
凤阳大长公主感觉到了,轻拍她的手以作安抚,低声道:“别担心,我与太皇太后交情极好,她不会为难你。”
姜沉璧点点头,递给公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三人到正殿之前,姜沉璧眸光微缩——戴毅竟站在殿外?
谢玄在里头?
引路太监欠身说:“谢都督在里头禀报要务,公主怕是要稍等——”
“胡说什么?请公主进来!”
里头忽然传来一道威严低沉的女音。
那小太监忙住口,引姜沉璧三人入正殿。
姜沉璧看似微垂眼眸,实在视线馀光已将殿内情况看了个分明——
正中凤椅之上坐着一个面容保养得宜的妇人。
姜沉璧记得太后应该六十岁出头了。
但这般瞧着只有四十岁的样子,满头发丝不见霜白。
高挽宫髻,戴东珠凤冠,着明黄金凤袍,手中握一本奏疏。
面前长案上,亦摆着好几叠奏本公文。
俨然一个女皇帝模样。
姜沉璧心说:倒是和想象中的差不多。
谢玄此时一身玄色青鸾卫服饰,站在左侧下首,
腰间挂横刀,额上系嵌玉抹额。
棱角过度分明,眉眼锐利。
不知是否姜沉璧错觉。
她朝他看去的那一瞬,谢玄好似也扫过一道馀光。
极浓,且极快。
又是数日未见了……
姜沉璧的脑海中,竟下意识浮现那日暗牢之中的种种。
血淋淋的,令人作呕的场面。
谢玄的沉默少言。
以及那因为毒蛇和裴渡生出误会的贴近。
她的腹间翻涌,心底亦有怒涛和烦躁。
真是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