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外面的人也都是这样传的?算是事实。”
凤阳公主笑一笑,那笑意却有些缥缈,眸中光华涌动,似回到了那些年,“她,叫做文子贤……”
是大雍传承百年的清流大儒文榕嫡孙女。
文榕曾做过帝师。
凤阳大长公主受那时皇帝宠爱,与天子一起受文榕教悔。
文子贤是她的伴读。
二人从七八岁相伴到及笄,理所当然成了关系最要好的闺中密友。
姐妹金兰之谊,当年不知羡煞多少人。
可文家表面书香,背地里却参与党争,牵连进谋反大案被满门抄斩。
凤阳大长公主为文家向帝王求情。
事态太过严重。
帝王暴怒,无法容情。
文家还是难逃一死。
凤阳大长公主却并未放弃,在勤政殿前跪了整整三日。
终于让帝王心软,留下文子贤一命。
文家已灭,文子贤无处可去。
而且那桩谋反案牵连范围太广,文家手上人命太多。
凤阳大长公主担心文子贤离京去别处,恐会被仇家报复杀戮,便将她放在自己的公主府。
还如曾经一起读书时相伴。
可这文子贤却早已因文家之事,对帝王之家生出浓浓的怨恨。
她表面与凤阳公主姐妹情深,背地里却行报复之事——
“她利用在我身边的便利,搜集朝中消息,传给外头奸佞之徒攻击社稷,惹出了不少朝堂祸乱。
好在皇兄有手腕,将那些祸乱都依次镇压,并且借助那些祸乱清扫朝堂。
事后皇兄要杀她。
我与她相伴那么多年,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怎么舍得看她去死?
我求了皇兄,对她网开一面。
但我对她却再不敢像曾经那样信任得毫无保留。
我开始防着她,叫人盯着她。
我那时想着,不再亲密无间、那般防备都无妨,只要她能活着就好。
可她却不那么想……”
话到此处,凤阳公主疲惫一笑,沉默地回忆了许久,看向姜沉璧,“你猜她之后做了什么?”
姜沉璧抿抿唇。
这些事情,大部分都发生在她出生前后。
她并不知道细节,事情又牵涉公主心底最柔软酸疼之处,她怎好乱猜?
而且此时,凤阳大长公主显然也不是真让她猜。
没等姜沉璧说什么,凤阳大长公主便幽幽出声:“她先与我谶悔,说自己日后再也不管外面如何,只安心待在公主府过后半辈子。
她说她为文家已经尽心尽力过,
以后再不做文子贤,只做凤阳公主的金兰密友。
那时我刚生下茉儿又心疾反复,她自告奋勇为我照顾孩儿……
我其实尤豫过,
怕她心中还有恨,会伤害孩子。
可她日日看望茉儿,尽心尽力照料,茉儿生病她彻夜不眠守着……
她说茉儿是我的骨肉,等同于她的骨肉。
她待我更关怀。
我终于心软,将孩子交给她,
她却借着照看孩子,与我丈夫密切接触,后来更直接爬上了床,还珠胎暗结,要做我丈夫的贵妾。”
话至此处,便是长久的沉默。
屋中除去灯芯偶尔噼啪爆响,便是她们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良久后,
凤阳大长公主继续出声:“可我还是不曾对她如何。
我想她满门被灭,没有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事情能毫无仇恨,能无动于衷。
驸马,是我的丈夫。
我敬他爱他。
可他来到我生命中不过三五年。
哪里比得上子贤陪我的年月?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男人,她抢便抢了。
给她!
她要做贵妾我容她,还给她高于贵妾水准的生活。
可她却还不满足……
对皇家、对外面无法复仇,便将那些仇恨全都算在我的头上。
她教我女儿时时挑衅,忤逆我,还要害我儿子性命——”
凤阳公主忽然看向姜沉璧:“你可知,你初见我那日,我何故心疾发作?就是得知她对博儿下毒,
我愤怒至极,去找她质问。
她却毫无悔过愧疚之意,张狂地说博儿没被毒死真是太遗撼了。
她说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她拿走了我身上唯一的护心丹,还把外头赶来的下人骗走……
我与她七岁相识,波折相伴十数年,我初心不变,想保护从小一起长大的金兰密友,却得到那样的回报,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话音未落,凤阳大长公主眼框湿润,有泪珠从眼角滚落。
姜沉璧心中一片酸疼,想安抚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抚。
凤阳公主闭上眼,仰起头,任由那泪珠滚落自己颈间,片刻后再睁眼,眼底已是一片空洞。
“我知道,我的金兰彻底死了。
后来我赐死了她,连同她生的儿子一起……我可以忍受她恨皇家,连带着恨我,想让我痛苦,想让我死,
但我不能接受她对我的孩子下手。”
姜沉璧与她四目相对,清楚地看到凤阳公主眼底空洞之后,
是浓浓的悲凉和绝望。
被最亲近、最信任、哪怕自己失去性命都想保护的人背叛,伤害,是什么样的感觉?
姜沉璧这一刻感同身受。
她与卫珩虽不是如此,但亦相去不远。
她没有劝凤阳公主任何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静静地由她牵握着自己的手。
她太清楚,语言好多时候何其苍白,何其无力。
此刻,任何言语都无法安慰公主心底血淋淋的伤口。
公主她不过是想要一个安全的倾听者,
而已。
房中又归于一片宁静。
这一次的宁静,持续的时间好久,好久。
久到姜沉璧都有点儿出神。
凤阳公主忽地握紧了她的手,“阿婴,你可知我为何那么喜欢你?”
姜沉璧回神,摇摇头。
“你很象她年少的时候,聪慧、坚韧、知进退……问看着你便如看到了当年的她,你又比她更善解人意。
如何能不喜欢呢?”
救命之恩,只是一点加持而已。
……
姜沉璧暂时住在了凤阳公主府上侍疾。
关于赐死文子贤的后续,常嬷嬷隔日与她叹着气念了几句——
公主与驸马原先感情还算不错。
被文子贤插足之后,夫妻关系名存实亡。
赐死文子贤母子,两人彻底决裂。
凤阳公主请当时帝王为他们二人主持和离,还要将孩子改了随自己姓。
驸马自是坚决反对。
但架不住皇权的威压,最终也被迫同意了。
“驸马,以及他的家族对这件事情十分不满,这些年变着方儿与公主作对,
郡主因为那文氏女早些年蛊惑,本就对公主怀着恨意,且偏向驸马一家,又在驸马一家教唆下频繁伤害公主……
外人只道公主身份尊贵,享尽旁人无法碰触的特权。
谁又知道公主重情,
在别人瞧不见的光鲜表面下,自己吃了多少苦?
亏得文渊郡王还是个好的,
如今公主又遇到您,不然这日子何其折磨。”
姜沉璧淡声说:“公主重情,日后必定会有福报。”
她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
连公主这样的尊贵的人,都被各路情感所伤。
可见情之一字,便是看不见的利刃。
但,公主又与寻常女子天壤之别。
她想保护金兰便保护金兰,想与驸马决裂便与驸马决裂,自己生的孩子,想随自己姓就能随自己姓。
因为公主有足够的权利。
权利,真是好东西。
她虽没生在皇家,却也可以学叶柏轩,寻蹊径谋权利以傍身,求日后一个随心所欲。
“公主醒了,要见姜少夫人。”
婢女呼唤一声。
姜沉璧回神,起身进到房中,果然见凤阳公主已睁开眼。
她含笑招手,“过来坐。”
姜沉璧上前,坐在床边,将手递到了凤阳长公主手上,“公主今日感觉如何?”
“昨夜你整晚相陪,我睡得不错,今日感觉很好。”
凤阳公主笑得温柔,与姜沉璧闲聊几句,转向一旁问常嬷嬷:“她在做什么?”
常嬷嬷知道公主问的是谁,垂首时声音低了许多:“老奴自作主张将郡主禁足在院中了,郡主……并不知错。”
还在院中连番咒骂,十分难听。
凤阳公主幽幽一笑:“她若能知错,怕是要到天地倒转的时候……点几个人吧,送她到皇觉寺中去。”
常嬷嬷迟疑:“是……让郡主清修?”
“不错。”
凤阳公主目光移向虚空处,“让她去静一静吧,好过在京城上蹿下跳。如今京城太乱,保不齐哪日她闯出祸事,
我都护不住。”
常嬷嬷暗暗叹了口气。
知道凤阳公主所言非虚,领命退下了。
等她再来复命时,已是傍晚。
永乐郡主已被送走。
那时姜沉璧还伴在凤阳公主身边,文渊郡王也正巧在陪伴母亲。
常嬷嬷禀报罢,房间一番安静。
好半晌,文渊郡王说:“皇觉寺青山秀水最能养人心性,等她住一段,或许会让母亲省心些。
母亲不必太过挂念。
我隔一段时间会去看她一次,该安顿的,我都会安顿好。”
凤阳公主眸色欣慰,“博儿变贴心了。”
以前,文渊郡王周博可是恨不得埋在书堆里。
公主府、永乐郡主,乃至是凤阳公主这个母亲与他而言,都算是打扰他读书的繁杂俗务。
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性子,当年文子贤想教坏他完全不可能。
这几年,驸马那边的人绞尽脑汁蛊惑他,也是带不偏。
今日他竟会为母亲分忧了。
周博面露惭愧:“这些年我对母亲关心太少……日后不会了。”
凤阳公主微微一怔。
没想到舍了女儿,却又得了儿子的温暖,止不住眼框湿润。
文渊郡王又陪了一会儿,时辰渐晚,他告辞离开了。
凤阳公主感慨了几句世事无常,转向姜沉璧:“阿婴,博儿这孩子人品上佳,日后定会是个好夫婿,
你与他都喜文墨,算是志趣相投。
有我在,他日后也绝不会纳妾养通房,我会护着你,不让你受丝毫委屈。
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吗?”
姜沉璧没想到她忽然旧事重提,稍稍一怔。
嘴唇抿了抿,姜沉璧看着凤阳公主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我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