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轮到谢玄一顿。
他静默了好一会儿,声线低缓,带几分压抑:“知晓。”
卫玠被分尸,老夫人风瘫。
永宁侯府可谓一日之间塌了天。
如今京城各处茶楼酒肆都在议论这些事情。
有不少流言,挖出卫玠以前丑事,说他是作恶多端得了这样的报应,名声算是恶臭到了极点。
他猜这是刘家那边借机煽风点火。
至于老夫人——
满寿当日府上出血案,亲孙子死的惨烈还臭名远扬,
毫无疑问,连带影响了老夫人的名声。
百姓们都在议论,说侯府老夫人慈祥悲泯不过是装模作样,实际她心狠手辣,德行败坏。
并且把卫元启、卫珩的死都算在老夫人头上。
说就是因为老夫人,才害得卫家一门凋零。
有些过火的流言还将老夫人说成修罗恶鬼转世,或者罗刹妖物。
如今她作恶多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所以让她显形……
谢玄回忆着底下人禀来的流言,眉心逐渐拧起,“是三房。”
“不然呢?”
姜沉璧被这般环境压抑,心情极其糟糕,语气便下意识尖锐,“你总不至于怀疑是我吧?”
“……”
谢玄沉默一瞬,叹气低唤:“阿婴。”
这一声里都是无奈,不见一丝丝的愤怒和不悦。
这样的无奈浓到极致后,竟还渗出几分难以忽视的纵容和温柔。
猝不及防,就击中了姜沉璧的心。
姜沉璧眼波一晃,想起刚到卫家那一年,她因父母双亡,又忽然换了环境不适应,总是控制不住地流泪。
是他日日带来新奇小玩意逗她开心。
晚上她睡不着觉,他便在她窗外给她讲故事。
一来二去,她眷恋上了他。
那时他九岁,正是文武课业最重的时候。
他又是卫家长子,家中希望。
老夫人担心他每日花大量时间陪她眈误了课业,便在一日她去寿安堂请安的时候,慈眉善目笑着言语提点。
她虽才五岁,却已经能听得懂话里深意。
她太清楚,自己那时寄人篱下的处境,
怎么可以做让长辈们不喜欢的事?
于是,她扮出最乖巧的模样,跟老夫人保证,不会缠着珩哥哥,还会劝哥哥好好读书练武。
她后面也果然甜笑着那样劝了卫珩。
可等回到房中,独自一人时,她却抱紧自己泪流不止。
京城的一切与她而言都是陌生,只有他,好不容易让她有了点亲切感,想依赖,想日日见着。
可她却偏偏不能贪恋。
她伤心不已,眼泪越来越多,又不敢哭出声。
卫珩就在那时翻窗进来,为她擦拭眼泪,便如此时这般叹气:“笨阿婴,不愿意的事情干嘛要做?
读书习武虽然很重要,但你是我的小妻子,
我们日后……要成婚的,要过一辈子。
你对我也非常重要,
你伤心难过,我自然要陪着你。”
“来。”他笨拙又小心地将她抱在怀中,“哭吧,我在你身边。”
那许诺如今看来那么稚嫩。
可与那时候一无所有的小姑娘,何其贵重。
之后他们相伴这十数年,他都从未与她冷言冷语过。
无论发生任何事,他总是第一时间护着她,确定她稳妥之后,再去解决那些问题。
他一直从着她。
便让她在他面前养出了任性和刁蛮。
她是外人眼中能干、聪慧、识大体的侯门长媳。
独独面对他时,坏脾气和小性子一堆……
此时此刻,她回忆着这些,
想起外界对于青鸾卫左军都督谢玄的评价,想起他对峙叶柏轩,想起方才她刚进来时看到的场面。
他是旁人眼中的铁血无情之人。
却对她这般无奈,这般没有办法……
心底对他过度的抗拒和尖锐,忽然就消失无踪。
又在同时,姜沉璧微不可查扯了扯唇,眼底尽是无奈和自嘲。
早说了,不要她的男人,她也不会要。
现在可好。
他不过叹息一声,她心中却如此千回百转。
温柔劫,不外如是。
“你的伤……”
谢玄好一阵儿未听到她回应,也不再说侯府之事。
他太久没见她了。
纵然放在侯府那两个暗线禀了不少她的事情过来,但他还是记挂。
现在亲眼见到,怎能不问?
“可长好了么?还有你的身子,先前说要修养,现在感觉如何?”谢玄一边说着,试探着去握她手臂。
“好了。”
姜沉璧躲开了。
谢玄伸出的手滞了滞,为她这一声里的淡薄无奈,又为她语调里没了刺,心底泛起点滴喜色。
“好了……那便很好,此地不妥,日后你如果有事要见我,传信就好,我会去找你。”
“知道了。”姜沉璧又是淡漠一声,“今日前来主要是为叶柏轩之事,既然你心中有数,那就好。
叶柏轩为潘氏,绝不可能放过侯府。
侯府安危,需我与你合力守护,我希望你行事谨慎些,当然,我也会小心谨慎。”
“好。”
谢玄应下,眸中温色流动。
这时姜沉璧却开口:“那我就走——”
“叶柏轩与三房之事,我查到了一点。”
谢玄及时开口,打断姜沉璧,这话中内容,也让姜沉璧未尽的那个“了”字彻底说不出。
姜沉璧自然好奇,“怎么回事?”
“先坐。”
谢玄指了角落方凳,又拿架子上一件自己的黑色外袍,直接罩在姜沉璧身上,“这里阴寒,别受凉。”
顿一瞬,他又道:“这衣裳内袋里有香囊……是你以前缝的那个,我填了新香料进去。你披着这件衣裳,
也好压一压此处气息。”
极淡的桂花甜香冲入呼吸,果然冲散血腥和霉腐之气,还有暖意裹身。
姜沉璧捏了捏那外袍衣襟,最终没说什么,笼着那衣裳坐在了方凳之上,“现在可以说了吗?”
“自然。”
谢玄坐在另一边,“你拿给我的那些图,试探到叶柏轩和三房关系后,我便从三婶这条线追查叶柏轩。
发现叶柏轩曾有哥哥,叫做叶柏宇。
当年三婶尚在闺中,曾资助过叶柏宇科考。
但叶柏宇那年未曾中榜。
落榜之后生了病,亡故了。
叶柏轩是在叶柏宇亡故三年之后上京的,那时三婶已经嫁入卫家。
他们两方如何连络上,现在没查到,但可以确定,在我父亲出事之前,他们就有了联系。
这十数年联系不曾断过。”
“叶柏宇。”
姜沉璧蹙着眉心,缓缓重复,脑中追朔前世今生记忆。
好象从未听过这个人。
哪怕做鬼跟在潘氏身边时,也不曾听她念及过……
她忽然问:“叶柏轩喜欢崔涟大师的字吗?”
谢玄摇头:“并不。”
姜沉璧微眯了眼。
潘氏很喜欢崔涟大师的字帖,几乎每日都要临摹。
一般女子多爱篆书或者簪花体。
崔涟大师的字却是豪放一系。
那么,潘氏临摹崔涟大师的字帖,会和叶柏宇有关系吗?
这时谢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年深日久,线索断绝,短时间内只能查到这些。”
姜沉璧缓缓点头。
潘氏如今于她而言是大敌,了解越多越便于对付。
今日这趟,算是不虚此行了。
她站起身。
“要走了?”
谢玄却也起身,将她去路堪堪拦住:“我们今日,算是为守护侯府互通消息吧,我与你说了我查到的,
你呢?不与我说一点,你查到的吗?”
姜沉璧盯住他:“你想说什么?”
谢玄哪想说什么?
不过是想多待一会儿。
但直接告诉姜沉璧,她肯定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那怎么行?
“你的大风堂最近有些动作,我注意到了。”
姜沉璧面无表情:“你派人监视我的人?所以你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那你还来问我做什么?”
“不是监视。”
谢玄叹气:“是凑巧因为漕运之事,和大风堂有了一点碰撞。”
“是么?”
姜沉璧盯了谢玄好久。
其实大风堂做的那三件事,安插人手、查找二房身世是为了侯府安宁,他也是为侯府,知道也无妨。
但溧阳买庄子,牵涉到她怀孕。
前世她为这个孩子,身心都受尽折磨,到死了才知道这孩子是他的。
今生,他们之间算是提前相认。
可他到现在为止,都不曾说过法光寺的人是他。
说她气量狭小也好,说她恶意报复也罢,她都不会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因而此时,她对谢玄又一次尖锐防备起来。
这样明显的转变,谢玄瞬间就意识到,立即解释:“阿婴,我真的不曾派人监视大风堂。”
姜沉璧深深看着他。
心底忽然十足愤怒。
法光寺,
那件事情对一个女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真是只字不提。
随着她眼中冷芒和憎恶越来越多,谢玄身子也越来越僵硬,焦急、恍然、不知所措:“阿婴……”
他好象读懂了她眼神里的失望和质问,脑海中飘过一点儿什么,却未及抓住,神经紧绷:“我——”
姜沉璧冷冷扯唇,“没监视,那很好。”
话落,她再不看他一眼,往外走去。
“阿婴!”
谢玄一把捉住姜沉璧手腕。
姜沉璧下意识地挣扎,谢玄却强硬一扯,将她拉去按在他身前,语气冷沉警剔:“别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壁灯被掌风吹灭。
门竟被人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