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璧微惊。
这推门进来的人显然不是戴毅或者翟五。
是旁的人!
如果自己在这里被人看到,如何解释?
又会带来怎样的麻烦?
几乎只是一个瞬间,姜沉璧立即屏住了呼吸,身子也尽量往谢玄身前贴。
这间房本就极小。
她现在的位置在角落。
灭了壁灯后房中一片昏暗,谢玄又这样挡着自己,那开门而来的人想必不会发现她才是。
也便是因为如此,谢玄才会拉她过来吧。
她这般配合,让谢玄心中一柔,手臂微抬,宽厚掌心便要落在姜沉璧后腰,揽着她以作护卫。
然而掌心还没碰到那腰肢,姜沉璧一躲,更往他身前贴。
这样一来,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他怀中。
谢玄愣了愣,唇角微弯,又是欢喜又是遗撼。
如此温香软玉在怀……
可惜时机太糟。
“谢兄不是说要夜审么?怎么在这里偷闲?”
推门而来的人,听着声音是个年轻男子,
笑音轻挑又随意,似带着微光的刃,瞬间破开这地底暗牢的阴沉雾霾。
姜沉璧眸子眯了眯。
能随意进出这青鸾卫地底暗牢,让戴毅和翟五来不及通传,直接推开谢玄的门,还称呼“谢兄”的,
应该是那位凶名略次于谢玄的右军都督吧?
果然。
她感受到面前男子胸腔震动。
下一瞬就听到谢玄冷漠的声音:“裴兄怎么来了?”
“我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了呀。”裴渡轻叹口气,“只能来此处寻你纾解纾解烦恼,话说,我自做了这青鸾卫,
老娘憎恶,姐姐鄙夷……她们都恨不得我死了了事,
也只有谢兄能明白我的难处了,便来寻谢兄诉诉苦。”
姜沉璧眉心微蹙。
裴渡出身护国公府,父兄叔伯前些年为抵御外族全都战死了,家中只馀病弱的母亲,长姐和他。
军中无人,一门孤寡,裴家地位也一落千丈。
后来裴渡长姐裴祯以女子身强势入伍,继承祖辈衣钵。
如今她是大雍唯一的女将军。
统率京郊虎贲营,算是重新光耀了裴家门楣。
裴渡却自小就不学无术。
在京城里,裴渡是和梁国公六公子齐名的纨绔恶霸。
可这人纨绔了一段时间,又在两年前入了青鸾卫。
当时不知引得多少人目定口呆?
青鸾卫是皇权杀器,是鹰犬,是爪牙,任凭他们再怎么生杀予夺,也被所有人鄙夷不齿。
听闻裴夫人和裴将军已与裴渡断绝关系。
裴渡如今在外开府,独自居住。
此时裴渡一边说着,一边迈着步子往里。
姜沉璧的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一把捏紧了谢玄身前衣裳,还拽了一二,以作提醒和催促。
这要是被看到,如何收场?
谢玄眼底似有一抹无奈掠过,很快。
只是这屋子太过黑沉,姜沉璧不曾捕捉到。
“站住。”
谢玄冷冷一声,“出去。”
“啊?”
裴渡声线扬高,还能听到明晃晃转了个弯,接着诧异:“你,让我出去啊?我们什么交情,你——”
“出去!”
这一回,谢玄声音沉了好几个调,还隐有不耐:“不然你那几个人,我审完可不会还给你。”
“呃……”
裴渡发出这么一声,莫名“嘶”了一下,
竟再不说什么,出去了。
还带上了门。
姜沉璧松了口气往后退去。
谢玄的手臂却揽着她后背,将她控在自己怀中,不容她后退,“别乱动。”
“做什么?”
姜沉璧压低声音,眉心紧皱。
难不成那裴渡还没走远,所以还要如此?
这样的话,裴渡一直在外面不走,他们也要一直这样下去?
这叫什么事?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谢玄抬脚,将原先姜沉璧坐过的方凳踹去墙角。
嗤拉一声。
姜沉璧听到声响,下意识地寻声去看,就对上一双绿油油森冷的眼睛,瞬间好似周身血液逆流,
尖叫声未出,她的身子却有自我意识般,猛地扑进了谢玄怀中,失控颤斗。
“别怕!”
谢玄一手揽住她肩背,一手轻拍,连忙安抚:“不会伤人的。”
姜沉璧颤声问:“那是什么?”
“那是……”
谢玄声线压低,有些支吾,“一条蛇。”
“还是你认得的一条蛇?”
姜沉璧声音失控拔高,这种时候脑袋竟然异常清淅,把她起身后,谢玄拉扯自己前后的事情一番联系——
她盯着谢玄质问出声:“所以你方才拉我,就是因为这条蛇,并不是因为忽然来了人?”
谢玄僵声:“不错……”
“好、好、好!”
姜沉璧用力地挣开他,气到极致,怒而反笑:“你真的很好!”
她以为他是在防着裴渡看到她,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那么配合他。
谁料是为了身后那条蛇!
是了……裴渡是会武功的。
这些会武功的人,耳力都十分敏锐,可以听到人的呼吸声。
这个房间这么小。
自己方才就算是屏住呼吸,肯定也被裴渡发现了。
他是不怕被裴渡发现的!
原来如此。
自己竟蠢笨、自以为是地做了小丑!
姜沉璧气的呼吸粗重,胸腔起伏,沉沉看了谢玄一眼,立即错开他往外头走去。
“阿婴!我不是故意耍弄你。”谢玄一把捉住姜沉璧手腕,却对上姜沉璧冰冷至极的眼神,
竟当场被冻到了似的,僵硬地将她松开。
谢玄这一下阻拦,也让姜沉璧意识到自己还披着他的外袍,当即毫不留恋地脱下来丢在谢玄身上,
快步上前拉门。
却发现那是道石门,非她力量能拉开。
一时间心中更气。
“我来。”
谢玄反应极快,两步上前轻轻一拉,那门便开了。
姜沉璧看也不看谢玄一眼,提着自己的衣裙,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台阶前,立即拾阶而上,半分不停留。
守在台阶边的戴毅和翟五看她神色,对视一眼,齐齐朝谢玄看去。
谢玄现在可没空和他们眼神交流。
他从二人面前一掠而过,迈开长腿,一步跨三个台阶,随在姜沉璧身边,“我送你出去。”
姜沉璧已经气疯了。
怎么可能理他?
她越走越快,心中恨恨,绷着一股劲想将他甩脱,并且心中后悔到极致。
自己干嘛跑来寻这种晦气?
可她到底是个孕妇,跑的再快,哪及得上谢玄那样人高腿长?更何况走一段就要开锁过铁门……
如此,谢玄总是如影随形,伴在她身边。
姜沉璧脸色越来越沉,抿紧了唇。
就这样一路到了那最开始入暗牢的开阔之处,竟正遇到裴渡带两个青鸾卫,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犯人进来。
那犯人浑身是血,伤口可见骨,还散发着血腥和腐臭气息。
她原就腹间翻腾,只是一直压着。
此时因愤怒,自制力本就差了许多,又嗅觉和视觉猝不及防被这般近距离刺激。
姜沉璧再也忍不住,扑到一边吐了起来。
谢玄忙上前,一手扶她一手拍她后背,眼底懊悔和心疼交织。
她不来此处不会看到这些惨不忍睹的场面。
或者,他方才看到她,不要带她到那房间,而是到这暗牢外头去选个别的地方说话,也不至于让她这样。
怪他见了她太过惊喜,竟没思虑周全。
姜沉璧因念着晚上要见谢玄,晚饭都没吃几口,如今吐了两下便吐不出什么,只持续干呕。
那白着脸,干呕的摇摇欲坠,随时会昏倒的样子更叫谢玄揪心。
他在一旁帮不上一点忙,揪心累积许许多多后,忽地出手,在姜沉璧颈项间一点。
那还在干呕的人儿便低低喟叹一声,身子软倒,被谢玄稳稳接住,横抱而起,一阶阶迈步而上。
经过裴渡身边时,他冷飕飕地盯了裴渡一眼。
这一眼极有力道,简直无数刀光剑影。
裴渡做作地抖了抖身子,撇嘴:“你这么瞪我干什么?我哪里知道你这个点带人出来?”
谢玄不语,迈着稳健步伐继续往上。
等他出了暗牢的门,不远处暗巷里等侯良久的宋雨和红莲立即冲过来。
“少夫人这是怎么了?吐了?”
红莲满脸担忧,捏着帕子为姜沉璧擦拭嘴角污渍。
宋雨则隐隐握住剑柄,看谢玄的神色十分戒备。
谢玄如若未觉,“马车呢?”
“在那边。”
谢玄视线跟着红莲一指,看到暗处的马车轮廓,便抱着姜沉璧前去,小心翼翼将人送上车。
“少夫人她——”红莲又问一声。
“我点昏了她,应该没事……不过回去还是找大夫看看。”谢玄目光在姜沉璧面上停留许久,看向红莲。
“她这身子,大夫到底是怎么说的?”
红莲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吗?
谢玄这时又说:“她比先前瘦太多了。”
“……”
红莲稍稍松了口气,这就是没发现了。
她小心回话:“少夫人,她的身子一直有些弱,您是知道的,最近这段时间胃口又不是很好,
自然就瘦了些。”
谢玄拧眉。
府上明枪暗箭无数,她为此操劳,又能有什么胃口。
还是他动作太慢。
短时间内解决不了那许多麻烦,倒叫她这般劳累……
谢玄心中沉沉,慎重交代一句“好好照顾”,唤翟五上前驾车。
他站在夜色里遥遥相送。
等车马远去,影子都看不到,他还立在那儿。
那远去的马车上,宋雨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问:“红莲姐姐,你方才说那谢都督知晓少夫人身子一直很弱,
他和少夫人认识很久了吗?”
红莲睇她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