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五手脚倒是快。
姜沉璧前一日晚间和他说过,第二日过午,他便给红莲递了话,一切已经安顿好,晚上引她前去。
姜沉璧便叫红莲一番准备。
傍晚,她换上一身朴素的衣裳,带上宋雨和红莲二人出了府。
起先是坐侯府马车。
到清音阁后换了翟五准备好的马车,翟五亲自驾车,前往青鸾卫暗牢。
路上,翟五朝车内说:“此刻之后的一个半时辰,守卫都是都督的心腹,夫人进出无碍。
都督那边,属下还没来得及通知他。
等会儿见到了,万一都督要问罪属下,还请夫人为属下美言几句。”
姜沉璧蹙眉:“你没告诉他就私自安排?”
翟五应了声“是”。
其实也不算是他私自安排,而是戴毅。
但戴毅是都督的臂膀,是可以交付性命的人,他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姜沉璧坐在车内,沉默下去,却未出声。
既已出发,断无回头道理。
马车就这样一番摇摇晃晃,过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下。
翟五跳落车辕掀起车帘,“请落车。”
夜色已沉。
姜沉璧坐在车内,抬眸就瞧见一面两丈高的黑色铁门,门上雕刻特异图腾。
一眼看去,象是随时会张口血盆大口,吞噬一切的巨兽。
铁门左右都是黑甲卫士,手握长枪,渗出肃杀之气。
冷风这时顺着掀起的车帘灌进车厢内。
不过初秋而已,竟吹得人身子抖了三抖。
姜沉璧下意识地拢了拢薄披风,扶着红莲和宋雨的手下了车。
翟五:“只能夫人一人进去。”
姜沉璧点头,示意宋雨和红莲等侯。
两人都是欲言又止,眼含担心。
但看姜沉璧已经决定,又只得按下心情,将马车驾去角落暗巷等侯。
翟五引着姜沉璧往前,到门口时取了腰牌亮给守卫。
守卫将门打开。
嘎吱一声,在这安静的夜色里沉闷得有些刺耳。
“夫人小心。”
翟五先进去,提一个灯笼在前头照明。
姜沉璧随在后头。
只一跨进去,潮湿中带着血腥气,以及霉腐之气就扑鼻而来。
姜沉璧蹙了眉,立即屏住了呼吸。
往下走的台阶很长很长。
姜沉璧感觉自己走了好久,终于来到平地,血腥气和霉腐之气却是越来越浓了。
暗牢修在地下。
姜沉璧此时所见的平地,是一处开阔且四方四正所在,以大块青石筑就,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
还有一些木制的刑架堆在角落。
她扫了一眼,下意识想着,那些刑具会是作何折磨之用,但实是无法想象,眉心不由拧得更紧。
墙壁下三张方桌,桌子四周放条凳。
但现在无人坐在桌边。
“这里是看守的位置,现在人被支走了,都督在里头,夫人跟我来。”翟五说罢,迈步朝前。
走了好几步后,他感觉姜沉璧没跟上来,回头询问:“夫人?”
“……”
姜沉璧唇瓣翕动一二。
这破地方,她根本不想继续往里头走,便尤豫让翟五叫谢玄出来见面。
可话到嘴边,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他做青鸾卫都督,日日都做些什么?
这青鸾卫的暗牢里,又是何光景?
她若说半点不好奇又怎么可能。
姜沉璧压抑地吸了口气,终于迈开步子,“走吧。”
翟五未做他想,继续在前引路。
从那块平地往前走了一段后,转入监牢区。
左右都是封闭的牢房,不见门窗,中间位置是一条三人宽的信道。
这里已比外面牢门前冷得多。
姜沉璧更加抓紧披风,裹住自己。
翟五注意到了,迟疑了会儿,以为她害怕此地气氛,忍不住低声开口:“夫人放心,这监牢都是用精铁打造,
虽说里头关了犯人,但密闭性极好。
不开门,他们威胁不到外面人的安全,咱们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顿了下,又说:“基本这些犯人都被打碎骨头了,不过是苟延残喘,就算打开门也没有任何威胁。”
姜沉璧身子微微一僵。
翟五察觉到了,尤豫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很有分寸地闭上了嘴。
两人继续往前行。
大约走十几丈,遇到一道铁门,有四名守卫。
翟五取令牌后铁门被打开。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道铁门后,姜沉璧终于听到,前头隐约有说话声响起,
而不是这一路上除去自己脚步声再听不到任何的诡异寂静。
她竟隐隐深吸口气。
翟五:“是都督和戴毅。”
姜沉璧颔首,下意识竖起耳朵。
随着她越往前走,那声音越来越清淅。
“用了十多种刑具,这人都说全部交代了,想必真问不出别的……可这些真不新鲜啊,咱们白折腾了。”
是戴毅。
接着,是一道低沉淡薄的声音:“那就杀了,换下一个。”
这是……谢玄?
姜沉璧眉心紧紧蹙起,心中一阵割裂。
实难把这道声音,与曾经温柔端方的卫珩联系在一起。
戴毅:“咱们已经在下面好几日了,还要继续审?不然今日算了吧,休息休息。”
“不行。”
“你怕裴渡弄死那剩下几个?”
谢玄没有应声。
戴毅叹了口气:“这桩案子原就是他负责,你非与他抢,是因为牵涉沉惟舟旧事吧……也是,
裴渡是一点不关心沉惟舟的事,问到他该问的,那几个自然一死难逃,你就无处可问了。
只是今日——”
戴毅忽地住口。
而此时,翟五正带姜沉璧转了个弯,迈着台阶而下。
姜沉璧看到,台阶转角位置有壁灯光芒。
想来谢玄和戴毅他们,就在这条台阶下面审讯犯人了。
拾阶而下的脚步声很轻。
但这地底暗牢实在静的可怕,这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戴毅听到了。
谢玄却比他更早听到。
还在分辨到那脚步声频率,猜测到来人身份时,眉心皱紧。
她……怎么可能到这里来?
然而,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当那人出现在台阶上时,谢玄惊愕得瞪大了眼,眼底滑动浓浓难以置信,
如被雷电击中,坐在椅上的身子都僵硬了。
姜沉璧却是转过壁灯位置,看到下面的情形时,唰地脸色惨白。
她曾见过卫玠被分尸的惨状。
可此刻所见,比那日场面更加惨烈可怖——
靠墙的刑架上捆着几人,每一个都是血淋淋,肢体断裂,没有一个是整的。
中间一丈高的架子上用铁链吊着一人,四肢扭曲成诡异弧度,肩膀被铁钩穿透,好象腹间开了口子,
脏污都外露……
姜沉璧难以自控地倒抽了一口气,脚下一空,竟要跌下台阶。
“小心——”
浑身僵硬的谢玄猛地起身,飞掠而去,堪堪将跌过来的姜沉璧接住,带到平处,立即低头查看。
姜沉璧垂着眼,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睫剧烈而飞速地颤动着。
腹间翻涌,呼吸急促。
她用力捏紧谢玄身前衣料,根本不想看到任何,只能如此近乎龟缩。
“有没有说话的地方。”
姜沉璧的声音也压抑、僵硬至极。
“有。”
谢玄快速回了一句,朝翟五睇去一眼,简直锐利如刀。
翟五头皮发麻,但垂着脑袋只做不知。
等谢玄把姜沉璧带往角落一间房,翟五才敢抬头看戴毅,“看来少夫人被吓坏了,我就说这地方不适合她来。”
他声音很小。
戴毅抹着下巴,一脚踩两个台阶跨开身子,声音更小:“你懂个什么?”
就是要这样可怕的地方,才能叫她知道,都督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知道了就会心疼。
有了心疼,自然不舍得怪罪。
那不就恩恩爱爱起来了么?
……
谢玄几乎是半抱着,把姜沉璧带到了供休息的房间内。
一进房,姜沉璧缓过几分神,便立即推开他后退了好几步,
眼角馀光也立即将这间房打量了一番。
地底的房间,自是无窗。
靠着墙上挂着的一盏壁灯,散出昏黄光线勉强照明。
隐约可见房间四方四正,只放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只边柜,一张桌,角落有个架子,应是用来挂衣服的。
咔一声,谢玄关上了门。
外头那些浓厚的血腥气息竟似被隔绝,但潮湿霉腐之气却不曾散去。
姜沉璧皱眉看向谢玄,“你最近很忙。”
“有一些……”
相较于姜沉璧的冰冷,谢玄此时心情万分复杂。
有小别再见的欢喜,有她主动来见自己的激动,也有为她这般主动的迷茫,还有……她方才看到那般场面,是否被吓到的担忧。
这繁杂情绪揉在一起,竟叫谢玄有些莫测的彷徨,
就那般定定看着她,许久都不曾多说话。
姜沉璧却没多少耐心,直接道:“祖母寿宴那日,你和叶柏轩对峙,我看叶柏轩可能猜到你我关系了……”
她把扣住三房二女做人质,以及和潘氏交锋之事直白告知,又问:“你这几日可探叶柏轩那边?”
“有……”
谢玄下意识出声,定了定神,才继续:“他在为秋猎之事忙碌……其实那日我去侯府之时已经嗅到不对,
离开侯府后,我便以别的事震慑了叶柏轩。”
姜沉璧一顿。
所以,她在府上不动潘氏,侯府也不会出事了。
谢玄一笑:“我们还是心有灵犀。”
“……”
姜沉璧漠然扫了他一眼,冷淡得很,“侯府如今情况你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