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城上空的风,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死死拽住“大龙虾号”飞舟的尾翼,试图将其从云端硬生生地按进泥土里。
驾驶舱内,警报声凄厉地尖叫着,红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映照在廖凡那张涂满了机油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仪表盘上的指针像疯了一样乱跳,高度计的数字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归零。
“检测到强高压灵力场!重力系数增加了五十倍!”廖凡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化作残影,嘴角却咧开一个极其疯狂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夜君离这孙子,这是想让咱们直接坠毁,摔成肉泥啊!”
透过强化玻璃窗,可以看到下方的天机城广场越来越近。原本蚂蚁大小的人群迅速放大,广场周围那些高耸入云的尖顶防御塔,此刻就像是一排排等待猎物坠落的利剑,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若是普通的飞舟,在如此恐怖的禁空大阵压制下,此刻怕是早就解体了。即便是有高阶修士护持,也得狼狈不堪地迫降,运气好的摔个狗吃屎,运气不好的直接被防御塔捅个对穿。
甲板上,狂风呼啸,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
沐瑶清站在船头,红裙翻飞。她没有丝毫惊慌,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下方那个站在高台上一脸淡然微笑的夜君离。
隔着这么远,她仿佛都能闻到夜君离身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绿茶味。
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想让缥缈宗在全修真界面前出丑,还没开审就先失了颜面?
沐瑶清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那节奏像是某种死亡倒计时。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对着身后的扩音阵法说了一句:
“廖凡,给夜少阁主……洗洗脸。”
“得嘞!”
驾驶舱内,廖凡猛地拉下了一根红色的操纵杆,那是他用千年玄铁焊死在控制台上的,旁边还贴着一张画着骷髅头的符纸。
“反重力浮空阵列,全功率——喷射!”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是太古凶兽苏醒时的咆哮。
原本正在急速下坠的“大龙虾号”,在距离地面不足百丈的危急时刻,腹部突然翻转开无数密密麻麻的排气孔。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混合着狂暴的灵力波动,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向下喷涌而出!
这不是普通的灵气喷射,这是廖凡研究了上古遗迹里的“浮空石”后,搞出来的黑科技。
巨大的反作用力瞬间抵消了禁空大阵的重力压制。
飞舟在空中猛地一顿,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就像是一片轻盈的羽毛,极其违背物理常识地悬停在了广场上方三十米处。
稳得一批!
但下面的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那股向下喷射的狂暴气浪,并没有因为飞舟的悬停而消失,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呼啸着向广场席卷而去。
站在广场最前方、原本准备好了一套羞辱性说辞的天机阁迎宾长老,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这股气浪迎面击中。
“噗——”
他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发瞬间被吹成了鸡窝,脸上的肉皮被风压吹得像波浪一样抖动,整个人更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接向后倒飞出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更惨的是那条长达千米的红地毯。
那是夜君离为了彰显“十宗会盟”的排场,特意让人铺设的,用的是东海鲛纱,贵得离谱。此刻,这条红地毯被气浪直接掀了起来,像是一条红色的巨蟒在空中疯狂舞动,然后“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那位摔倒的迎宾长老头上,把他裹成了个红色的粽子。
周围原本站得笔直的天机阁仪仗队弟子,更是东倒西歪,手里的旌旗被吹断,帽子被吹飞,甚至有几个人被风吹得抱在一起滚作一团,场面一度极其尴尬。
全场死寂。
所有来参会的修士,无论是各大宗门的长老,还是看热闹的散修,此刻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夜君离精心准备的“庄严、肃穆、神圣”的会盟开场?
这特么简直就是大型翻车现场啊!
高台上,夜君离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握着那把新换的折扇,指关节用力到发白,甚至能听到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
他设想过缥缈宗会怎么应对。或许是沈青云出手硬抗,或许是苏星河出剑破阵,无论哪种,他都有后手,可以扣上一顶“破坏会盟、藐视天机阁”的大帽子。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用这种方式!
这算什么?技术故障?还是操作失误?
就在这时,飞舟缓缓降落,最终停在了离地三尺的地方。
那个巨大的金属中指,正好对着高台上的夜君离,仿佛在无声地嘲讽。
“哎呀呀,对不住,对不住啊!”
一个充满了市井气息的大嗓门突然打破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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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个穿得像个移动金库的胖子——金多宝,一脸惶恐地跑到了船头。他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一片狼藉的广场,那表情要多夸张有多夸张,仿佛真的吓坏了。
“咱们缥缈宗穷啊,这飞舟是二手的,刹车不太好使!刚才是不是吓着各位了?”
金多宝一边说着,一边从那十个储物戒指里往外掏东西。
“这点小意思,给各位压压惊!千万别客气,就当是我们乡下人的一点心意!”
哗啦啦——
漫天的晶莹剔透、灵气逼人的东西,如下雨一般洒了下来。
不是别的,全是灵石!而且不是下品灵石,全是中品甚至上品灵石!
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长老来说,这点灵石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场最多的,是那些来看热闹的散修和低阶弟子啊!
“卧槽!上品灵石!”
“别抢!那是我的!”
“天上掉钱了!真的掉钱了!”
原本被天机阁维持得井井有条的秩序,瞬间崩塌。
无数散修红着眼睛冲上去抢灵石,有人为了抢一块上品灵石甚至用上了身法。刚才还在义正言辞指责缥缈宗的人,现在正撅着屁股在地上捡钱。
原本严肃、压抑、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审判大会”,硬生生被金多宝这一波撒币操作,变成了热闹非凡的菜市场。
夜君离看着这一幕,气得胸口发闷,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他花了半个月时间造势,营造出的那种“众志成城、讨伐魔女”的氛围,就这么被几块破石头给毁了?
“肃静!”
夜君离不得不运用灵力,发出一声暴喝。声音中夹杂着元婴中期的威压,震得那些抢灵石的修士耳膜生疼,这才勉强止住了骚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挂上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失态,否则就真的着了对方的道了。
“沐道友,好大的手笔,好大的威风。”
夜君离看着从飞舟上缓步走下的沐瑶清和苏星河,语气虽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过,这里是天机城,是讲理的地方,不是让你们来耍猴戏的。”
沐瑶清挽着苏星河的手臂,脚下的红鞋踩在破碎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听到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夜少阁主这话说的,我们这不是怕气氛太沉闷,给大家助助兴嘛。”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衣冠楚楚的各宗代表,眼神中透着一丝玩味。
“毕竟,大家大老远跑来,不就是为了看戏吗?要是戏台子还没搭好就冷了场,那多没意思。”
苏星河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沐瑶清身边。但他那双清冷的眸子,只是淡淡地扫了夜君离一眼。
仅仅是一眼。
夜君离却感觉像是被一把绝世利剑抵住了咽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是杀意。纯粹到极致的杀意。
“既然来了,那就入席吧。”夜君离避开苏星河的目光,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阴冷,“位置有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沐道友……海涵。”
沐瑶清挑了挑眉,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
当他们被天机阁弟子引到座位前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巨大的环形会场中,十大宗门的席位依次排开,每一处都是雕梁画栋,铺着灵兽皮毛,摆着琼浆玉液,视野开阔,极尽奢华。
唯独缥缈宗的位置。
被安排在了会场的最末尾,也是地势最低的角落。
那里不仅视线被前面的柱子挡了大半,桌椅也是最简陋的烂木头,甚至那桌腿还是瘸的,用砖头垫着。
最恶心的是,这个位置的旁边,不到三米远的地方,赫然立着一块牌子——【更衣处】。
也就是俗称的茅厕。
一阵风吹来,隐约还能闻到一股令人不适的异味。
而此时,周围其他宗门的人都已经落座。他们看着站在茅厕旁边的缥缈宗众人,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露不忍,有的则是冷眼旁观。
这就是夜君离的反击。
这种羞辱,往往比直接动手更让人难堪。如果沐瑶清发火,那就是“气量狭小、不懂规矩”;如果她忍了,那就是“承认低人一等,任人揉捏”。
进退两难。
金多宝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这……这也太欺负人了!这是人坐的地方吗?我家狗窝都比这强!”
石磊握紧了手中的巨盾,骨节咔咔作响,瓮声瓮气道:“大姐头,俺去把那桌子砸了!”
阿九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匕首,眼神冰冷地锁定了那个负责引路的天机阁弟子。
沐瑶清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躁动。
她看着那个瘸腿的桌子,又看了看远处高台之上,正端着酒杯,一脸戏谑地看着这边的夜君离。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夜君离举起酒杯,遥遥一敬,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请,入,瓮。”
沐瑶清突然笑了。
那笑容极其灿烂,灿烂得让夜君离心头一跳。
她松开苏星河的手,缓步走到那个烂桌子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桌面上的灰尘。
“夜少阁主,看来你是真的不懂……”
她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主位和末位。”
她抬起头,眼中的光芒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我坐哪儿,哪儿就是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