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进行到第六天,红星大队的打谷场上,已然堆起了三座巍峨的金灿灿玉米山。脱粒机昼夜不息地轰鸣着,饱满的玉米粒如同奔涌的金色瀑布,哗哗地倾泻进麻袋里。空气里弥漫着庄稼成熟后特有的干燥醇香,还夹杂着拖拉机的柴油味、社员们汗水的咸腥味,种种气息交织在一起,是独属于丰收时节的鲜活味道。
苏念棠从卫生所出来,一眼就瞧见老周会计蹲在玉米堆旁,手里紧紧攥着账本,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她快步走过去,关切地问道:“周会计,这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老周会计抬起头,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声音里满是愁绪:“念棠啊,出大问题了!今年的玉米收得太多,队里的仓库都快被撑爆了,实在装不下了!”
这可真是个甜蜜的烦恼。苏念棠跟着老周会计快步来到仓库,眼前的景象让她也皱起了眉。生产队的仓库本就不算宽敞,往年秋收,玉米装到七八成满便算是顶了天,可今年不同——风调雨顺加上科学施肥的助力,玉米产量比往年足足高出了近三成。此刻仓库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快被挤占,仓库门口的空地上,还堆着几十袋没处安放的玉米,像一座座小山丘。
“这可怎么是好?”苏念棠也跟着犯了愁,“玉米可不能露天堆放,夜里的露水、不定时的秋雨,都能让它受潮发霉,那损失可就大了。”
“必须赶紧想个法子,”老周会计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算珠碰撞声里满是焦灼,“要么腾出新的地方,要么就得赶紧处理掉一部分玉米。”
两人正蹲在地上愁眉不展地商量着,一阵熟悉的拖拉机轰鸣声由远及近。陆劲洲开着拖拉机回来了,车斗里又是满满当当一车玉米,金灿灿的晃人眼。他看见仓库门口堆着的麻袋,熟练地停稳车跳下来,沉声问道:“仓库装不下了?”
“可不是嘛!”老周会计叹了口气,满脸无奈,“今年的玉米长得太好,产量高得超出预料,仓库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陆劲洲没说话,绕着仓库仔仔细细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仓库后面那片闲置的空地上,抬手一指,语气干脆利落:“就在这儿搭个临时棚子,先用着,等秋收结束再想长远的办法。”
“搭棚子哪那么容易?”老周会计又算起了账,“得要木料、要草帘,还得要人工。现在秋收正忙得脚不沾地,哪抽得出人手来啊?”
“晚上干!”陆劲洲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去找铁柱他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加几个夜班,肯定能把棚子搭起来。”
这倒是个切实可行的法子。两人当即拍板定下:晚上组织人手搭建临时仓库。苏念棠立刻说道:“我这就去找李婶,让她晚上给大伙儿准备一顿夜宵,熬夜干活,总得让大家吃口热乎的。”
下午,仓库装不下玉米、晚上要搭临时棚子的消息,很快就在秋收的队伍里传开了。社员们的反应十分有趣——先是一阵欢呼雀跃,满脸喜气地嚷嚷着“今年玉米大丰收,真是天大的好事”;紧接着就跟着犯愁,皱着眉念叨“装不下可咋整,总不能让粮食糟蹋了”;最后听说晚上要搭临时仓库,大伙儿又都来了劲儿,撸起袖子摩拳擦掌:“搭!必须搭!说啥也不能让辛苦种出来的粮食受潮!”
铁柱和大牛第一个站出来主动请缨,拍着胸脯大声说:“劲洲哥,晚上的活交给我们!白天我们下地收秋,晚上搭棚子,保证两不耽误!”
王大娘在一旁听得直心疼,拉着铁柱的胳膊连连摆手:“那可不行!白天累了一整天,晚上还熬夜,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大娘您放心!”铁柱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咧嘴一笑,“我们年轻,火力壮,扛得住!”
最有意思的是村里的孩子们。听说要搭新仓库,几个半大的孩子也跟着嚷嚷起来,吵着闹着要去帮忙。王老师琢磨了一会儿,笑着说道:“这样吧,高年级的学生晚上可以去帮忙递递工具、扶扶梯子,权当是一堂劳动实践课,也让孩子们体验体验劳动的滋味。”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傍晚收工后,社员们匆匆扒拉完晚饭,就扛着工具、拎着绳子,兴冲冲地聚到了仓库后面的空地上。陆劲洲早就画好了棚子的草图,其实并不复杂:四根粗壮的木头当立柱,上面搭上横梁和茅草当顶棚,四周用厚实的草帘围起来,能遮风挡雨就行。
搭棚子的材料都是现成的:仓库里存着几根备用的粗壮木料,编织小组还有不少编好的草帘,就算不够,晚上现编也来得及。铁柱和大牛负责挖坑立柱,两人抡着铁锹,不一会儿就挖出了四个深深的土坑;春草带着几个手巧的妇女,坐在一旁飞快地编着草帘,手指翻飞间,一张张厚实的草帘很快成型;孩子们也没闲着,有的帮忙递木料,有的扶着梯子,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另一边,苏念棠和李婶在空地上支起了一个临时灶台。李婶熬了一大锅香甜的玉米粥,里面还特意放了不少红枣,熬得软糯黏稠,离老远就能闻到香味;苏念棠则炒了一大盆香喷喷的土豆丝,又切了一盘脆生生的咸菜。夜宵虽然简单,却胜在热乎乎、香喷喷,最能驱散秋夜的寒意,慰藉疲惫的身体。
今晚的月色格外明亮,清亮的月光洒满大地,不用点太多灯,就能把场地照得清清楚楚。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人们的说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竟透着一股过节般的热闹欢快。福山爷爷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过来看热闹,他捋着花白的胡子,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活了七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晚上点灯搭仓库的。这说明啥?说明咱们的粮食多了,日子越过越红火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您老人家说得太对了!”铁柱正举着锤子钉钉子,闻言大声应和,“粮食多了,咱们的心里才踏实!”
棚子一直搭到半夜,总算是基本成型了。四根立柱稳稳当当地立在土里,顶棚铺上了厚厚的一层茅草,三面都围上了结实的草帘,只留了一面当门,方便日后搬运玉米。虽然看着简陋,却也足够结实,撑到秋收结束是绰绰有余了。
大伙儿围着新搭好的临时棚子,满意地打量着,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李婶连忙招呼大家过来喝粥,热乎乎的玉米粥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秋夜的凉意。孩子们捧着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都困得快睁不开了,可嘴角却还挂着满足的笑容。
苏念棠盛了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粥,递给忙了大半夜的陆劲洲。陆劲洲接过来,三两口就喝了个精光,放下碗又转身去检查棚子的牢固程度,每一根横梁、每一张草帘都看得仔仔细细。苏念棠站在一旁,看着月光下他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累坏了吧?”她轻声问道。
“不累。”陆劲洲检查完最后一根立柱,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明天就能把门口的玉米都搬进棚子里了。”
第二天,秋收的节奏依旧紧凑。有了临时仓库这个稳妥的去处,大伙儿心里都踏实了,干起活来也更有劲了。到中午的时候,仓库门口堆着的几十袋玉米,就已经整整齐齐地搬进了新棚子,再也不用担心受潮发霉了。
下午,队里却又出了个小插曲。春草带着编织小组编草帘的时候,发现仓库里存着的蒲草快要用完了——秋收期间,大伙儿都忙着下地,根本没人顾得上收割新的蒲草,编织小组的原料供应一下子就跟不上了。她急急忙忙地跑到地里找苏念棠,气喘吁吁地说道:“念棠姐,不好了!蒲草快用完了,新的一批还没来得及收割,这可怎么办啊?”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苏念棠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眼前一亮,指着不远处堆积如山的玉米皮,说道:“能不能用玉米皮代替蒲草?你看,玉米皮柔软有韧性,虽然不如蒲草结实,但编些杯垫、小篮子之类的简单东西,应该是没问题的。”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春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一拍手,“我这就回去试试!”
她立刻捡了些剥玉米时留下的完整玉米皮,急匆匆地跑回编织活动室试验。玉米皮确实比蒲草柔软,刚开始编的时候总是容易散架,可泡过水之后,韧性就大大增加了。春草耐着性子反复尝试,终于摸索出了门道,编出了一个粗糙却结实的小垫子。
“这个法子可行!”王大娘凑过来看了看,连连点头称赞,“玉米皮编出来的东西轻巧,做杯垫、小篮子正合适,看着还透着一股子质朴的劲儿。”
“而且原料根本不用愁!”春草越想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秋收收了这么多玉米,玉米皮以前都是直接当柴火烧了,现在要是能利用起来,那可就太划算了!”
这又是一个意外的新发现。晚上,春草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陆劲洲。陆劲洲听完,沉吟片刻,说道:“我可以做个简单的处理工具,把玉米皮压平、理顺,这样你们编织的时候就方便多了,编出来的东西也会更规整。”
“真的能做出来吗?”春草满眼期待地问道。
“能,用仓库里的旧木料就成,不算复杂。”陆劲洲点头应下。
于是,秋收之余,红星大队又多了一项新的尝试。陆劲洲和铁柱抽空忙活了两天,用旧木料做了一个简易的玉米皮处理架,其实就是几根木棍组成的简单装置,却能轻松把卷曲的玉米皮拉直、压平。春草带着几个手巧的妇女反复试验,慢慢摸索出了不少门道:玉米皮要选完整厚实的,泡水的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编的时候力道要均匀……
两天之后,第一批玉米皮编织品就新鲜出炉了:有圆圆的杯垫,有小巧的小篮子,还有几朵惟妙惟肖的装饰花。虽然不如蒲草编的那般精致细腻,却别有一种原生态的质朴美感。春草特意用玉米皮编了一个小小的玉米,金黄饱满,惟妙惟肖,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活动室的窗台上,当成了展示的样品。
秋收第八天,大队里的玉米已经基本收割完毕。打谷场上的玉米山,也都变成了金灿灿的玉米粒山,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老周会计却又开始发愁了——不过这次愁的不是没地方放,而是粮食的分配问题:公粮该交多少,种子该留多少,分给社员的又该是多少,每一笔都得精打细算,丝毫不能马虎。
“这可真是幸福的烦恼啊。”苏念棠看着老周会计捧着账本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道。
“可不是嘛!”老周会计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这种烦恼,越多越好,越多越让人高兴!”
傍晚时分,红星大队的秋收工作,总算是圆满落下了帷幕。大队部里开了个简短的总结会,苏念棠汇报了秋收期间的后勤保障和医疗应急情况,陆劲洲汇报了拖拉机等农机的使用和维修情况,老周会计则捧着账本,大声宣布了粮食的初步统计数字——今年的玉米产量,比去年足足增产了百分之二十八!
“好!好啊!”大队长苏建国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今年真是个大丰收年!这都是大伙儿辛辛苦苦换来的,大家都辛苦了!”
散会后,夜色已经渐渐笼罩了村庄。苏念棠和陆劲洲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边的田野已经空旷了下来,收割后的玉米秆被堆成了一个个整齐的草垛,像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片肥沃的土地。
“秋收总算结束了。”苏念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轻松,“接下来,咱们就能集中精力搞副业了。”
“嗯。”陆劲洲点了点头,脚步不疾不徐,语气沉稳,“磨豆机的改进得做最后调试,技术小报的第二期也该印刷了,还有玉米皮编织,也得好好推广推广……”
“对了,省里说不定还会来考察,咱们也得提前准备准备。”苏念棠补充道。
“不急,一步一步来。”陆劲洲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简单的几句对话,却已经勾勒出了接下来的忙碌图景。但此刻,两人都没有去想那些即将到来的忙碌,只想好好享受这份秋收后的轻松与满足。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上,枣子已经红得发紫,在皎洁的月光下,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玛瑙。苏念棠抬手摘下一颗,放进嘴里,清甜脆爽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枣子熟透了,真甜。”她笑着说道。
“嗯,明天该摘了。”陆劲洲也抬手摘下一颗,放进嘴里,眉眼间满是柔和。
两人并肩站在枣树下,一边吃着清甜的枣子,一边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秋夜的星空格外高远澄澈,璀璨的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远处传来谁家拉二胡的声音,悠扬的曲调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传得很远很远。
“劲洲,”苏念棠忽然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轻声说道,“我觉得咱们红星大队,就像这棵老枣树。”
陆劲洲微微一愣,疑惑地“嗯”了一声。
“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一年年生长,开花,结果。虽然也会遇到风雨,遇到难题,但总能在春天抽出新芽,在秋天结出累累硕果。”苏念棠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陆劲洲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枣树,又看向身边笑意盈盈的苏念棠,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嗯,像。”
简单的一个字,苏念棠却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意。他懂她话里的每一分深意,懂这片土地的厚重,也懂这群人的坚守。
在这个1976年的秋天,红星大队迎来了一场沉甸甸的丰收,也迎来了新的挑战与新的可能。而他们,就像这棵老枣树一样,深深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吸收着阳光雨露,也经历着风霜雨雪,却始终挺直腰杆,向上生长,向着阳光,向着希望,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明天,该把枣子摘下来了。可以做香甜的枣糕,可以晒成劲道的枣干,还可以分给村里的孩子们,让他们也尝尝这份秋日的甜。而秋收之后的生活,也将翻开崭新的篇章——技术小报要印发,玉米皮编织新工艺要推广,省里的考察要准备……忙碌,却充实;平凡,却充满希望。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这就是他们的时代。在这片广袤的北方土地上,在1976年的这个秋天,一群最普通的人们,用最朴实的双手,最勤恳的劳动,书写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平凡而又伟大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