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第三天，红星大队彻底驶入了秋收的“快车道”，整个村子都被一股紧张忙碌的“战斗气息”笼罩着。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打谷场上就已经人影晃动——夜班负责脱粒的社员们刚刚结束通宵的忙碌，正和白班的人仔细交接，铁锨碰撞的脆响、人们低低的交谈声，在清晨的薄雾里格外清晰。
苏念棠比往常起得更早，洗漱完毕后，她先去卫生所仔仔细细清点了一遍药品储备，确认仁丹、清凉油和纱布都充足，这才提着沉甸甸的药箱，脚步轻快地往田间地头走去。晨雾还未散尽，轻纱似的笼罩着田野，玉米地里早已传来“唰唰唰”的收割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响亮的吆喝、爽朗的笑闹。空气里弥漫着玉米秸秆的清甜气息，还混着露水打湿泥土后，那股沁人心脾的湿润味道。
“苏大夫来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立刻引来一片热情的招呼声。
“大家干活都悠着点，累了就歇会儿，可别硬撑！”苏念棠笑着应着，一边走一边不忘叮嘱。
她循着拖拉机的轰鸣声，走到陆劲洲负责的那片地头时，果然看见他正蹲在拖拉机旁检修。车斗里已经装了半车饱满的玉米棒子，金灿灿的，在朦胧的晨光里闪着诱人的光。陆劲洲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正低着头拧紧螺丝，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滑。
“怎么了？是出什么故障了吗？”苏念棠放轻脚步走过去。
“没大事，皮带有点松了，”陆劲洲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紧一紧就好，耽误不了干活。”
苏念棠放下药箱，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递过去。陆劲洲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就灌了几大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硬朗的线条，专注的神情竟透着一股别样的沉稳。
“早饭吃了没？”苏念棠看着他额角的汗，忍不住问道。
“吃了，李婶一早送过来的窝窝头，就着咸菜，香得很。”陆劲洲抹了把嘴，将水壶递还给她。
正说着，铁柱抱着一大捆玉米秆，吭哧吭哧地从地里钻出来，看见苏念棠，黝黑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念棠姐，今天又来巡诊啊！你可真是咱们大队的定心丸！”
“我来看看大家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苏念棠笑着应下，目光却落在了他的胳膊上，眉头微微一蹙，“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
只见铁柱的左胳膊上，赫然划着一道长长的红印子，显然是被锋利的玉米叶子划伤的。苏念棠立刻打开药箱，拿出紫药水给他仔细涂上，又递给他一片消炎药，再三嘱咐：“以后干活可得多留神，玉米叶子的边儿利得很，别再划着了。”
“知道啦念棠姐！我下次一定小心！”铁柱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抱着玉米秆又急匆匆地往打谷场跑去。
陆劲洲很快就修好了拖拉机，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利落地跳上驾驶座，冲着苏念棠扬了扬下巴：“我再去地里拉一趟，中午就回来。”
“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苏念棠站在原地，看着拖拉机突突地驶远，车后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她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别处巡诊。
上午的巡诊还算顺利，都是些被玉米叶划伤、轻微磕碰之类的小伤小痛，苏念棠手脚麻利地处理好，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等她送走最后一个社员，低头看了看怀表，时针已经悄悄指向了十点。她拎起药箱，转身往豆腐坊的方向走去——按照大队的安排，这个时间，李婶她们应该已经开始准备午饭了。
刚走到豆腐坊门口，一股浓郁的豆香就扑面而来，坊子里更是热气腾腾。一口大铁锅里煮着翻滚的豆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李婶正站在锅边，手里拿着装着卤水的瓦罐，小心翼翼地往豆浆里点卤。看见苏念棠进来，她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笑着招呼：“念棠你来啦，正好正好，快尝尝这锅豆腐的味道，看看咸淡合不合适。”
苏念棠走上前，接过李婶递来的一小块刚成型的嫩豆腐，放进嘴里尝了尝，眉眼弯了起来：“婶子的手艺没得说，咸淡正好，细嫩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李婶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秋收这阵子，大伙儿在地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饭菜的味道可得足实点，才能让大家吃得舒坦，有力气干活。”
旁边帮忙的妇女正坐在案板前切咸菜，一把菜刀上下翻飞，很快就把干爽的萝卜干切成了均匀的细丝。另一个负责烧火的妇女，正往灶膛里添着柴火，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今天中午给大伙儿准备了什么好吃的？”苏念棠好奇地问。
“白菜炖粉条，我特意多放了几块肥肉片，炖得烂烂的，香着呢！”李婶笑着答道，“主食就是玉米面窝窝头，管够吃，保准大伙儿吃得饱饱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春草手里捧着几个崭新的草帽，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念棠姐，你快看看我新做的这个！”
那草帽依旧是用金黄的麦秆编的，但帽檐边缘却加了一圈用柔软的蒲草编的花边，样式简单却别致，比普通的草帽好看多了。春草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语气里满是雀跃：“我想着秋收的时候太阳毒，大伙儿天天顶着大太阳干活，草帽要是能好看点，大家戴着心里也高兴，干活也更有劲儿！”
“这个想法太妙了！”苏念棠接过一顶草帽戴在头上，只觉得轻便又透气，遮阳效果也更好了，忍不住连连称赞。
“我先编了二十顶，打算先分给妇女们戴，”春草摸了摸草帽的花边，眉眼弯弯，“男人们的得等这批编织订单赶完了，再腾出工夫来编。”
中午时分，送饭的队伍准时出发了。李婶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步履稳健地往地里走去。苏念棠也主动上前帮忙，提起一桶晾得正好的绿豆汤，跟在队伍后面。地头早已聚集了不少歇晌的社员，看见送饭的队伍过来，立刻笑着围了上来。
“哟！今天的菜里有肉！”眼尖的社员一眼就看见菜桶里飘着的肥肉片，忍不住欢呼起来。
“那可不！秋收期间，天天都给大伙儿加道荤腥！”李婶一边麻利地给大家盛菜，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陆劲洲开着拖拉机从地里回来时，饭菜已经分出去大半了。苏念棠早就给他留了一份，还特意多盛了几片炖得软烂的肥肉。陆劲洲接过大碗，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却干干净净，连碗底的菜汤都没剩下，看得出来是真的饿坏了。
“累坏了吧？”苏念棠又给他盛了一碗清甜的绿豆汤。
“不累，”陆劲洲抹了抹嘴，黝黑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照这个进度，下午再拉三趟，这片地就能收完了。”
吃完饭，大队给社员们留了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有人靠在高高的玉米垛上，闭着眼睛打盹；有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着家常；春草则把新编的草帽分给妇女们，大家捧着崭新的草帽，一个个爱不释手，当场就戴在了头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春草手巧。
“春草这手艺真是绝了！这草帽戴着好看又舒服！”
“可不是嘛！戴着这草帽干活，感觉太阳都没那么晒了！”
春草被夸得脸颊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里的针线却攥得更紧了。
下午，苏念棠没再去田间巡诊，而是转身去了学校的办公室。王老师正戴着老花镜，伏在桌上整理农技小报的稿件，看见她进来，连忙摘下眼镜，笑着招呼：“念棠，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篇关于科学施肥的文章，我改了好几遍，你看看这样写，大伙儿能不能看懂。”
苏念棠接过稿纸认真读了起来，文章写得通俗易懂，把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全都换成了农民能听得懂的大白话，旁边还配了简单明了的示意图。
“写得很好，”苏念棠看完，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要这样，大伙儿一看就明白，这小报才算是办得有意义。”
“那就好，那就好。”王老师松了口气，又递过来一页稿纸，“还有这篇病虫害防治的，农技站给的资料太专业了，我改了三遍才改成现在这样。”
两人正凑在一起讨论着稿件的细节，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苏念棠和王老师对视一眼，起身走出去一看，原来是铁柱和几个年轻社员，正拉着一辆板车兴冲冲地往大队部走，板车上装着鼓鼓囊囊的几大袋东西。
“铁柱，你们这拉的是什么呀？”苏念棠好奇地问道。
“是化肥厂处理的下脚料！”铁柱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一脸兴奋，“劲洲哥说这东西含磷量高，适合给庄稼追肥，我们就去拉了回来，打算明天找人试试效果！”
陆劲洲这时也从后面走了过来，他上前打开一个袋子，抓起一把灰褐色的下脚料仔细看了看，笃定地说道：“这个肥力不低，用来追肥正好，效果肯定差不了。”
“那可真是捡着宝了！”老周会计也闻讯赶了过来，拨着算盘珠子算了算，喜笑颜开，“买正规化肥既要指标又要花钱，这个可是便宜得很，能给大队省下一大笔开支呢！”
苏念棠看着陆劲洲蹲在地上，认真检查肥料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想到既节约又实用的好办法，默默为这个集体操心着。
傍晚收工时，打谷场上的玉米山又高高地堆起了一截。夕阳缓缓西沉，将漫天的云霞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余晖洒在金黄的玉米棒子上，整座玉米山都像是在发光。脱粒机还在“嗡嗡”地响着，饱满的玉米粒像金色的雨点一样，源源不断地从机器里洒落出来。
苏念棠留在打谷场，帮着李婶收拾晚饭的碗筷，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她转头一看，几个放了学的孩子正围在玉米堆旁玩耍，他们把玉米棒子摆成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形状，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快的叫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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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玩啦！快回家吃饭啦！”不远处传来母亲们的呼唤声。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应着，恋恋不舍地跑开了，只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玉米造型，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可爱。
晚饭后，编织小组的活动室里，灯光又亮了起来。只是今天的人比往常少了一些——好些妇女白天在地里累得散了架，吃过饭就早早回家休息了。春草也不勉强，只带着几个还有精神的社员，继续赶制那批急着交货的订单。
苏念棠去活动室转了一圈，看着大家疲惫却依旧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劝道：“大伙儿别熬太晚了，早点歇着，明天还要下地干活呢。”
“没事，念棠姐，”春草手里的针线翻飞不停，头也不抬地说道，“这批小葫芦订单明天就得送供销社，我们再编一会儿，争取今晚就赶完。”
从活动室出来，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村庄。苏念棠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陆劲洲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磨镰刀。今晚的月色很好，清亮的月光洒下来，不用点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一下细细地磨着刀刃，磨几下就抬起镰刀，用手指轻轻试一下锋利度，动作娴熟而专注。
“我来帮你吧。”苏念棠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拿起另一把闲置的镰刀。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坐着，一个低头磨刀，一个帮忙递工具，偶尔相视一笑，却没有太多的话语。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虫鸣，更衬得这秋夜格外宁静。
“今天累不累？”苏念棠看着月光下陆劲洲的侧脸，轻声问道。
“不累。”陆劲洲停下手里的动作，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苏念棠接过来一看，是一个还带着温热的煮鸡蛋。
“这是哪来的？”她有些惊讶。
“是李婶给的，”陆劲洲的声音带着几分温柔，“她说你今天跑前跑后，比谁都辛苦，特意给你留的。”
苏念棠的心瞬间变得暖洋洋的，她小心翼翼地剥开蛋壳，掰了一半递给陆劲洲。两人就这么坐在皎洁的月光下，分吃着一个简单的煮鸡蛋，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连带着心里都是甜的。
“照这样的进度，秋收再有七八天就能结束了，”陆劲洲看着天上的星星，轻声说道，“等秋收一结束，咱们就能集中精力搞副业了。”
“嗯，”苏念棠点点头，眼里满是期待，“到时候农技小报的第二期也该印刷了，农技站给的那些资料，我们都已经整理好了。”
“还有磨豆机的自动传送装置，等忙完这阵子，我得再调试几次，争取让效率再提高些。”
“春草那个新设计的草帽也得推广推广，肯定能受大伙儿欢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队里的事，都是关于未来的规划，字里行间都透着对生活的热忱与希望。这就是他们现在最踏实的状态：在日复一日的劳动里创造价值，在点点滴滴的创造里，朝着更好的日子稳步前行。
夜深了，两人才收拾好工具，并肩回屋。躺在炕上，苏念棠的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的事：要帮春草把小葫芦订单送到供销社，要去农技站取新的资料，还要去看看磨豆机的调试情况……
“别想了，睡吧。”陆劲洲在黑暗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得能融进月光里，“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嗯。”苏念棠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窗外的月亮渐渐移到了西边，星光依旧璀璨明亮。这个1976年的秋夜，红星大队的人们在忙碌了一整天后，都渐渐进入了香甜的梦乡。梦里，大概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金黄玉米，有豆腐坊里咕嘟作响的豆浆，有戴着花边草帽的姑娘们，笑得眉眼弯弯……
而明天，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秋收的号角会再次吹响，人们的劳作会继续，热气腾腾的生活也会继续。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汗水与智慧交织，平凡与希望共生。一代又一代的人，就这样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朝着充满光亮的未来，坚定地往前走。
远处的打谷场上，守夜的社员点起了一盏马灯，昏黄微弱的光芒在夜色里轻轻摇曳，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的丰收，守护着这个集体，最朴素也最炽热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