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带着浓郁土腥和霉味的空气,混合着陈师傅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浓的甜腥与腐朽气息,猛地灌入林卫东的肺叶。他几乎是用蛮力将自己和陈师傅塞进了那条狭窄的岩缝,后背重重地撞在粗糙湿冷的岩壁上,左臂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嘶嘶——!”
尖锐的、充满饥渴与愤怒的嘶鸣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响起!他甚至能感觉到几缕湿冷粘腻的、带着海腥气的触须般的东西,擦过了他刚刚离开的裂缝边缘,带起的腥风让他后颈寒毛倒竖!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查看伤口!林卫东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手死死箍住已经近乎昏厥、身体不断抽搐、皮肤下斑斓蠕动发出细微“咔咔”声的陈师傅,另一只手持着那滚烫的、光芒急促闪烁的暗红薄片,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岩缝深处挤去!
裂缝狭窄得令人窒息,有些地方需要他侧着身子,甚至微微收腹才能勉强通过。尖锐的岩石棱角刮擦着他的身体,本就破烂的衣服被撕开更多口子,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陈师傅的情况更糟,他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绵软,被林卫东半拖半拽,在狭窄的岩缝中磕磕碰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身后,食秽精的嘶鸣和粘腻的爬行声紧追不舍!它们似乎对这条狭窄的岩缝有所顾忌,没有立刻蜂拥而入,但林卫东能听到至少两三只体型较小的,正试图挤进来,那湿滑身体摩擦岩壁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令人头皮发麻。
暗红薄片的光芒在这绝对的黑暗和狭窄中,成为唯一的光源。光芒比在外面时更加黯淡,闪烁的频率也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在这微光的映照下,林卫东勉强能看清前方几步之遥的情况——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岩壁湿滑,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某种暗红色的、类似铁锈的沉积物。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还是拼命向前挪动。裂缝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攀爬,时而陡峭向下。有时甚至需要手脚并用,在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上寻找落脚点。陈师傅完全成了负担,林卫东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拖着他前进,每移动一寸都无比艰难。
“咔咔咔”
陈师傅身体里那诡异的、仿佛骨骼在硬化生长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林卫东低头瞥了一眼,借着薄片微弱的光,他看到陈师傅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那些斑斓的色块正在迅速蔓延、加深,皮肤下似乎有细小的、坚硬的凸起在形成,使得他枯瘦的躯体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凹凸不平的质感。他的呼吸微弱而断续,嘴角不断有带着泡沫的暗红色液体渗出。
“陈师傅!坚持住!别睡!”林卫东低吼着,声音在狭窄的岩缝中显得空洞而无力。他不知道陈师傅还能不能听见,但他必须说,既是为了鼓励对方,也是为了给自己打气。
身后的爬行声和嘶鸣声似乎被曲折的岩缝阻隔了一些,没有那么紧迫了,但仍然如影随形。那些东西没有放弃,它们还在追踪,凭借气味?还是某种更诡异的感知?
又往前艰难地挪动了大约十几米,岩缝突然变得稍微宽阔了一些,出现了一个仅能容两人蜷缩的、不规则的小小凹洞。凹洞的一角,有水滴从头顶的岩缝渗出,滴滴答答,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浑浊的小水洼。
林卫东几乎虚脱,再也拖不动陈师傅。他小心翼翼地先将陈师傅安置在凹洞相对干燥的一侧,让他背靠岩壁,然后自己也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痛。左臂的伤势似乎加重了,一动就钻心地疼,可能不仅仅是挫伤那么简单。
他侧耳倾听。身后曲折的岩缝深处,那粘腻的爬行声似乎停了下来,只有隐约的、仿佛在徘徊的摩擦声,以及几声不甘的、低沉的嘶鸣。它们似乎暂时被复杂的地形拦住了,或者是在等待着什么。
暂时安全了?至少是喘息之机。
林卫东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随即又被陈师傅的状况揪紧。他凑到陈师傅身边,借着暗红薄片的光芒仔细查看。
陈师傅双目紧闭,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死灰中泛着诡异斑斓的颜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林卫东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滚烫,却又带着一股阴寒。他轻轻掀开陈师傅破烂的衣襟,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陈师傅胸口、腹部,乃至四肢的皮肤上,那些斑斓的色块已经连成一片,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污秽油彩泼洒般的诡异图案。皮肤下,那“咔咔”的硬化声更加明显,用手触摸,能感觉到皮下的肌肉和组织似乎正在变得僵硬、钙化,摸上去像是粗糙的砂纸,又像是正在形成一层脆弱的、畸形的外壳。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他心口的位置,皮肤微微隆起,形成一个拇指大小的、缓慢搏动的凸起,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呈现出一种污浊的暗红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体而出。
,!
“蒸骨”的最终形态?还是被那“眼”的力量侵蚀、转化的过程?
林卫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不懂医术,更不懂这种超乎常理的诡异侵蚀该如何应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从自己破烂衣服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沾了点旁边水洼里浑浊的水(他也顾不得这水干不干净了),试图给陈师傅降温,擦拭他嘴角不断渗出的暗红色泡沫。
水很凉,触手冰凉刺骨。当沾水的布条碰到陈师傅滚烫的皮肤时,竟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陈师傅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眼皮下的眼球在急速转动。
“水水”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林卫东连忙将湿布条凑到他嘴边,小心地挤了几滴水进去。
陈师傅贪婪地、本能地吞咽着,喉结艰难地滚动。几滴浑浊的冷水似乎让他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他眼皮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然而,他的眼神涣散、浑浊,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暗色的漩涡在缓缓转动,与湖中那巨大阴影身上的“漩涡之眼”有几分相似,只是微缩了无数倍,也黯淡了无数倍。
“眼眼睛”陈师傅的目光没有焦点,涣散地扫过林卫东的脸,又落在他手中的暗红薄片上,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看不不能看颜色好多颜色它们在吃在叫”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但林卫东却从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眼睛”、“颜色”、“它们在吃”。这与之前的线索完全吻合。
“陈师傅!陈师傅!我是林卫东!看着我!谁在吃?葛老?那些怪物?下面湖里那个东西?”林卫东抓住陈师傅枯瘦的肩膀,用力摇晃,试图让他清醒一点,问出更多信息。
但陈师傅只是痛苦地摇着头,眼神更加涣散,瞳孔里的暗色漩涡似乎旋转得快了一点点。“逃不掉了骨头好硬好冷它们来了从眼睛里来从颜色里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了无意义的呓语,身体再次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下“咔咔”的硬化声密集如雨。
林卫东的心沉到了谷底。陈师傅的意识正在被侵蚀,被那“眼”的力量,或者被“蒸骨”本身吞噬。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他颓然松开手,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左臂的疼痛,身体的擦伤,精神的高度紧张,以及眼前同伴濒死的惨状,几乎要将他压垮。手中的暗红薄片,光芒依旧微弱地闪烁着,温度比刚才降低了一些,但那种与地底脉动隐隐呼应的震动感仍在。
这薄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发光?它与那“眼”、与葛老、与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仅仅是误入此地的罹难者的遗物,还是有着别的用途?
林卫东举起薄片,借着微弱的光芒,再次仔细打量这个凹洞。刚才只顾着逃命和查看陈师傅,没有仔细观察环境。
凹洞不大,大约只有两三平米,地面是粗糙的岩石,角落里是那个浑浊的小水洼,水滴从头顶一道细小的岩缝渗出,滴答作响。岩壁湿滑,长满了暗色的苔藓和水渍。然而,当林卫东的目光扫过对面岩壁,靠近地面的位置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里,在苔藓和水渍之下,似乎有模糊的刻痕。
他立刻凑过去,用还能动的右手,小心地拂开覆盖在上面的湿滑苔藓。苔藓下,露出了岩壁的本色,以及一些深深浅浅的、显然是人用尖锐物体刻上去的痕迹。
不是之前看到的那种狂乱、扭曲的涂鸦或符号。这些刻痕虽然因为年代久远和潮湿环境而变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相对“工整”的字迹,而且是汉字!
林卫东精神一振,连忙用薄片靠近,仔细辨认。
刻痕分为几行,字迹大小不一,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但大致内容还能看清:
“余奉命探查地脉异动,循浊气至此误入幽冥,见不可名状之巨物沉于黑水,散发五彩邪光,惑人心神,蚀人骨血同行者三,皆遭其染,神智渐失,体生斑斓,骨硬如石余以师门秘符暂护灵台,然邪气侵体,恐难久持此物似以人心中之‘欲色’为食,尤嗜‘斑斓’,饲以‘秽精’,渐成气候此地脉恐已为其所污,浊气上行,恐祸及滨城后来者若见,速退!切不可直视其‘目’,不可近其黑水,不可信其所化‘斑斓’之象师门秘符或可暂阻其侵,然需以精血为引,心志坚定余力已竭,当以此残躯,封此裂隙,阻其蔓延罪人清微子绝笔。”
清微子?师门秘符?探查地脉异动?
林卫东的心跳骤然加速。这刻字之人,显然不是普通误入者,而是一位有道行、有师承的修行之人!他来到这里的年代似乎很早(字迹古旧),是为了探查“地脉异动”?他发现了黑湖中的“巨物”(就是那个“眼”),并记录了它的特性——散发五彩邪光(斑斓?),惑人心神,蚀人骨血,以人心“欲色”为食,尤其喜欢“斑斓”,通过“秽精”(食秽精?)来饲养,污染地脉,浊气上行危害滨城这与他们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惊人地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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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关键的是,他提到了“师门秘符”可以暂时阻挡侵蚀,但需要“以精血为引,心志坚定”。而且,他最后说自己“力已竭,当以此残躯,封此裂隙,阻其蔓延”。
难道这个凹洞,就是他最后封堵的“裂隙”?他成功了?那他现在人在哪里?遗骸呢?还是说,封堵失败了,或者只是暂时延缓?
林卫东的目光迅速扫过凹洞四周。果然,在刻字旁边的岩壁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他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那里的岩石颜色更深,质地似乎也与其他地方不同,隐约能看到一些焦黑的、仿佛被高温或强酸灼烧过的印记。而在焦黑痕迹的中央,有一小撮已经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颜色暗淡的灰烬,灰烬中,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芒,一闪而逝。
是那位“清微子”留下的?是他的遗骸所化?还是他用来“封堵裂隙”的某种符箓或法器的残迹?
林卫东的心脏狂跳起来。如果这位前辈留下的信息是真的,那么“师门秘符”或许能救陈师傅!至少,能暂时延缓“蒸骨”的侵蚀,让他有机会逃出去!
可是,“师门秘符”在哪里?刻字上说“秘符或可暂阻其侵”,但没说明符在哪里,怎么用。难道就是那点灰烬中的暗金光芒?还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枚依旧在散发着暗红微光、微微震动的薄片之上。
这薄片的材质不明,上面的符号繁复扭曲,与那“眼”和葛老的风格类似,却又有些微不同。它是在“骨殖回廊”入口处捡到的,而那里距离这位“清微子”留下刻字的凹洞并不算太远。难道,这薄片就是“清微子”提到的“师门秘符”?或者,是与“秘符”相关的东西?
可这薄片散发的气息,与那“眼”如此相似,甚至会产生共鸣,真的能用来“阻挡侵蚀”吗?还是说,它本身就是与那“眼”同源,甚至是被污染了的东西?
林卫东陷入了剧烈的矛盾之中。陈师傅的呻吟和身体硬化的“咔咔”声如同催命符,身后的岩缝深处,食秽精的徘徊声也并未远离,甚至似乎有新的、更加沉重的爬行声正在靠近。
没有时间犹豫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一咬牙,将那枚暗红薄片紧紧握在掌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皮肤,几滴温热的鲜血渗出,浸染了薄片表面的诡异符号。
就在他的鲜血接触到薄片的瞬间——
异变陡生!
暗红色的薄片猛地一颤,紧接着,表面那些繁复扭曲的符号骤然亮起!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暗红的光,而是一种明亮的、带着灼热感的赤红色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火焰,瞬间沿着符号的纹路流转,将整个薄片映照得如同烧红的烙铁!
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中带着刺痛、却又隐隐有一丝清凉守护之意的奇异感觉,顺着手臂猛地窜入林卫东体内!这感觉并不好受,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血管和神经中游走,但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因为长时间暴露在“眼”的恶意和低语下而产生的混乱、眩晕和烦躁感,竟然为之一清!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明显被压制、驱散了不少!
有效!这薄片果然不简单!
林卫东来不及细想,立刻将散发着赤红光芒、变得滚烫的薄片,小心翼翼地按在了陈师傅心口那处暗红色、缓缓搏动的凸起之上!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陈师傅猛地睁大眼睛,身体弓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他心口的皮肤与薄片接触的地方,冒起一股淡淡的、带着刺鼻甜腥气的黑烟!皮肤下那暗红色的凸起剧烈地蠕动、挣扎,仿佛活物受到了刺激!
薄片上的赤红光芒剧烈闪烁,与那凸起中蕴含的黑暗力量激烈对抗!林卫东能感觉到,一股冰冷、污秽、充满疯狂吞噬欲的力量,正试图沿着薄片反向侵蚀而来,但被薄片散发出的、混合了他鲜血的赤红光芒死死挡住。
陈师傅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的“咔咔”硬化声变得更加密集响亮,但与此同时,那蔓延的斑斓色块似乎暂时停止了扩散,甚至颜色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淡化迹象。他涣散的瞳孔中,那细微的暗色漩涡旋转速度似乎也减慢了一些。
有效!虽然痛苦,虽然不能根除,但这薄片结合他的血,似乎真的能暂时抑制甚至驱散那“眼”的侵蚀力量!
然而,还不等林卫东松一口气——
“咔嚓咔嚓”
身后他们进来的那条狭窄岩缝深处,传来了岩石被挤压、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紧接着,一股更加浓烈、更加狂暴的甜腥腐朽气息,伴随着沉重的、粘腻的爬行声,猛地从岩缝深处涌来!
有什么更大的、或者说,更强大的东西,正在强行挤进这条狭窄的岩缝,朝着他们所在的凹洞而来!
是葛老察觉了?还是刚才薄片激发时散发的特殊波动,引来了更麻烦的东西?
林卫东脸色剧变,猛地回头,看向那黑暗隆咚、不断传来岩石碎裂声的岩缝入口。
手中的薄片,光芒依旧赤红,但似乎感应到了迫近的巨大威胁,震动得更加剧烈,散发出灼人的高温。
前有未知的强敌正在破壁而入,后有绝路(凹洞另一侧是死路),同伴濒死,自己伤势不轻
绝境,似乎并未过去,反而更加凶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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