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伴随着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和无数滑腻的蠕动声,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林卫东死死闭着眼,额头抵在冰冷湿滑的岩石上,双手用力捂住陈师傅的眼睛,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仅仅是惊鸿一瞥,那湖中升起的不可名状阴影,那无数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吸走光与理智的“漩涡之眼”,就让他头晕目眩,恶心欲呕,一种冰冷的、源自本能的恐惧攥紧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那不是生物。至少,不是任何已知意义上的生物。那是恶意、混乱与亵渎本身的聚合体,是潜藏在这片土地最污秽角落下的古老噩梦。王建国刻下的“不是人是‘眼’”,难道指的就是这个?葛老跪伏在祭台前的那个佝偻身影,与这恐怖的“眼”又是什么关系?饲主?祭司?还是某种更可怕的连接?
“呜嗬呃啊”怀里的陈师傅身体猛地绷直,发出一连串不似人声的、极度痛苦的嘶吼。他灰白色的皮肤下,那诡异的蠕动骤然加剧,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游走、钻探。他的身体温度在冰冷和滚烫之间急剧交替,裸露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颜色诡异的斑点,那不再是单纯的灰白,而是夹杂着暗红、靛蓝、污黄的、令人作呕的斑斓色块,并且像有生命般不断蔓延、变幻。
是“蒸骨”在靠近源头后彻底爆发?还是被那“眼”的力量直接侵蚀?
林卫东心急如焚,却不敢睁眼,也不敢有任何大动作。他能感觉到,平台下方,湖岸边,无数“食秽精”正从黑暗的角落里涌出,它们发出的粘腻摩擦声、嘶嘶鸣叫声,如同潮水般汇聚,充满了贪婪、兴奋与一种扭曲的“虔诚”。而那个佝偻的身影——葛老,依旧跪伏在祭台前,面朝湖泊中央那庞大的阴影,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诡异的雕像。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陈师傅眼看就不行了,他自己也暴露在即,一旦被发现,面对这无数的“食秽精”和那恐怖的“眼”,绝无生还可能。
他强忍着睁眼的冲动和左臂的剧痛,用尽全力,拖着痛苦痉挛的陈师傅,一点点向平台内侧、靠近岩壁的阴影里挪动。那里有几块突出的岩石,或许能提供一点可怜的遮蔽。手中那枚暗红色的薄片,此刻变得滚烫,光芒急促闪烁,震动也异常剧烈,仿佛与湖中的“眼”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又像是在拼命示警。
就在林卫东艰难移动的时候,湖岸边,发生了变化。
跪伏在地的葛老,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僵硬诡异的姿态,站了起来。他(它?)的身形在幽蓝的冷光和黑暗背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佝偻瘦小,披着的破旧黑色衣物下,似乎空荡荡的,没有多少实质。他转过身,面向祭台,也面向了平台的方向(尽管林卫东确信自己躲在阴影里)。
借着幽蓝的光芒,林卫东紧闭的眼睑依然能感受到光线的变化,他微微睁开一丝眼缝,只敢用余光,极其谨慎地瞥向祭台方向,同时将绝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和薄片传来的触感上。
葛老的脸,笼罩在破烂衣物兜帽的阴影下,看不真切。但林卫东能感觉到,有两道冰冷、麻木、仿佛不带有任何人类情感的“视线”,扫过了平台所在的区域。那视线不像是在“看”,更像是在用某种非人的感知,在“触摸”这片空间。
林卫东屏住呼吸,将自己和陈师傅完全缩进岩石的阴影,一动不动,连心跳都似乎要停止。
好在,那冰冷的“视线”只是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移开了。葛老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祭台和湖中的“眼”所吸引。
只见葛老走到那个歪倒的黑色石钵旁,伸出枯瘦、肤色呈现一种不健康死灰的手(那手异常细长,指关节突出得吓人),从石钵中舀出一大捧那黑红色、粘稠刺鼻的糊状物。然后,他以一种缓慢、精确、充满诡异韵律的动作,开始在祭台前、那个用白色粉末(骨灰?)绘制的巨大图案上,涂抹、勾勒起来。
他涂抹的动作不像是在作画,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仪式舞蹈。佝偻的身躯随着动作微微摇晃,口中发出低沉、嘶哑、完全听不懂的音节,那音节与湖中“眼”散发的低沉嗡鸣隐隐应和,与无数“食秽精”的嘶鸣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理智崩坏的亵渎之音。
随着他的涂抹和吟唱,祭台周围那些散落的、颜色暗淡的陶罐,其中一个突然自行微微震动起来,罐口飘散出淡淡的、灰白色的烟雾,融入周围幽蓝的光晕和浓重的水汽中。而地上那个用白色粉末绘制的巨大图案,似乎也在幽蓝光线下微微“活”了过来,那些扭曲的线条仿佛有了生命,开始缓缓蠕动、变幻。
湖泊中央,那巨大的、不可名状的阴影似乎更加“兴奋”了。它体表那无数“漩涡之眼”旋转的速度加快,开阖的频率也变得更加不规则,散发出的恶意和混乱感呈几何级数增长。黑色的湖水剧烈翻腾,更多的泡沫涌出,那股甜腥腐朽的气息也变得更加浓郁,几乎让人窒息。围绕在湖岸边的无数“食秽精”也变得更加躁动不安,它们摩擦、嘶鸣、蠕动,身上细小的“漩涡之眼”明灭不定,齐刷刷地“注视”着祭台和葛老,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
林卫东强忍着不适和恐惧,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葛老的动作和祭台的变化。他看到葛老在涂抹完一部分图案后,又从怀里(或者说,从那破烂衣物的某个地方)掏出了几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祭台石台的特定位置。
那是几块颜色异常鲜艳的碎布,红得刺眼,绿得妖异,黄得炫目;几片反光强烈的、不知是玻璃还是金属的碎片;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骨灰?),以及一小把干枯的、颜色诡异的、像是用某种矿物染料浸染过的水草。
葛老将这些“祭品”按照特定的方位摆放好,然后退后两步,再次跪下,朝着湖中阴影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口中吟唱的音调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癫狂。
随着他最后一声尖锐的吟唱落下,祭台上,那些被摆放的鲜艳碎布、反光碎片,突然无风自动,微微飘浮起来,表面散发出微弱的、与它们自身颜色相对应的、妖异的光芒。而那把干枯的水草,则迅速地枯萎、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烬,融入祭台图案的线条之中。
与此同时,湖泊中央的“眼”猛地一震!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黑色的湖水掀起滔天巨浪,狠狠拍打着岩壁和骨塔!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林卫东只觉得胸口一闷,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耳中嗡鸣一片,手中的暗红薄片更是滚烫得几乎要脱手飞出!他咬紧牙关,死死握住薄片,同时更加用力地按住怀中剧烈挣扎、皮肤下斑斓色块疯狂蠕动的陈师傅。
波动过后,湖面并未恢复平静。只见从那巨大的、不断蠕动的阴影“体表”,缓缓“分泌”出几缕更加粘稠、更加黑暗的、仿佛有生命的“流质”。这些“流质”蜿蜒着,如同拥有意识的黑色触手,从湖中心向着湖岸、向着那些躁动不安的“食秽精”群延伸过去。
“食秽精”们发出了更加兴奋、更加饥渴的嘶鸣。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向那延伸过来的黑色“流质”,将其贪婪地分食、吞噬。在吞食了黑色“流质”后,这些怪物身上的“漩涡之眼”明显变得更加明亮,体型似乎也微微膨胀,散发出的气息更加混乱和危险。
而其中几缕最粗大的黑色“流质”,并没有涌向“食秽精”群,而是径直朝着祭台的方向延伸而来,最终,停留在了葛老的面前。
葛老缓缓抬起头,面对那几缕悬浮在面前、不断蠕动变幻的黑色“流质”,伸出了他那只枯瘦死灰的手。黑色“流质”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上他的手臂,然后,缓缓地、一点点地,渗入了他手臂的皮肤之下!
葛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痛苦的颤抖,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愉悦和扭曲的痉挛。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兜帽下似乎有两团幽暗的光芒一闪而过。他裸露在衣物外的皮肤,那死灰的色泽似乎变得更加深沉,隐隐有细密的、与“食秽精”体表类似的、黯淡的斑斓纹路浮现,又迅速隐去。
他在“进食”!他在吸收那“眼”分泌出的黑色“流质”!
这就是“饲主”与“眼”的关系?葛老通过这种邪恶的仪式,从“眼”那里获取力量?而那些“食秽精”,则分享“残羹冷炙”,或者说是“眼”力量逸散的产物?
林卫东看得心惊肉跳,同时也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寒。葛老显然已经不是普通人类,甚至可能早就不是“人”了。他利用“眼”的力量,操控“食秽精”,制造“蒸骨”,收集“颜色”,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邪恶而扭曲的“共生”或“寄生”。
仪式似乎接近了尾声。葛老缓缓收回手臂,那几缕黑色“流质”已经完全没入他的体内。他身上的气息似乎变得更加阴冷、更加非人。他转过身,这次,他的“视线”(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视线)再次扫向了平台的方向,并且,似乎比刚才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林卫东心头警铃大作!被发现了?还是仅仅是因为仪式结束后,葛老的感知增强了?
他全身肌肉绷紧,握紧了手中的铁钩,另一只手则死死抓住那滚烫的、光芒急促闪烁的薄片,准备做最后的搏命一击。陈师傅在他怀中,挣扎已经变得微弱,但皮肤下的斑斓蠕动却更加剧烈,甚至开始发出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生长、在硬化的“咔咔”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祭台旁,其中一个颜色暗淡的陶罐,突然“啪”地一声,自行碎裂了!
陶罐的碎片四溅,里面残余的、灰白色的粉末(似乎是某种特殊的骨灰混合物)泼洒出来,与祭台图案上那些被葛老涂抹上去的黑红色糊状物接触,瞬间发生了奇异的反应。
“嗤——”
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腥臭的白烟猛地升腾而起!这白烟似乎具有某种干扰性,迅速弥漫开来,暂时遮蔽了祭台周围一小片区域,也稍稍扰乱了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幽蓝的冷光和“眼”散发出的无形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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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老的身影在白烟中模糊了一下,似乎发出了一声低沉而不悦的嘶声。而那些“食秽精”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机会!
林卫东不知道陶罐为何突然碎裂,也许是年久失修,也许是仪式本身的某种不协调,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这无疑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力,拖着几乎失去意识、身体开始发生诡异变化的陈师傅,猛地从岩石阴影中冲出,朝着平台后方、远离祭台和湖泊方向的、一处看起来像是岩壁裂缝的黑暗角落扑去!那里似乎是他们来时螺旋通道侧面的一个狭窄岔道,刚才被突出的岩石遮挡,没有注意到。
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声响,在寂静(除了水声和嗡鸣)的地下空间中格外清晰。
“嘶——!”
葛老的方向,立刻传来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那不是人类的嗓音,更像是无数细碎声音的叠加,充满了被惊扰的愤怒和冰冷的杀意!
与此同时,湖岸边那些“食秽精”也瞬间躁动起来,无数粘腻的爬行声、嘶鸣声如同潮水般,朝着平台的方向涌来!
林卫东头也不回,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地拖着陈师傅冲进了那条狭窄的岩壁裂缝!裂缝比看起来还要狭窄,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暗隆咚,不知通向何处。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挤进裂缝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几道速度快得惊人的、湿滑粘腻的黑影,已经从平台下方扑了上来,那布满细小漩涡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而混乱的光芒,直勾勾地“盯”向他的后背!
生死,只在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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