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巨口般入口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更加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浓重的水汽、腐朽的甜腥,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生灵细微低语汇聚而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背景音。这声音并非源自听觉,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震颤,从脚底的大地、四周的岩壁、乃至空气中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手中的暗红薄片光芒猛地一暗,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随即又顽强地重新亮起,光芒中的红色似乎变得更加浓郁,几乎要滴出血来。薄片本身的震动也骤然加剧,与地底深处那沉闷的“咚咚”脉动声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震得林卫东虎口发麻。
“啊”陈师傅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捂着自己的胸口和手臂,“好冷好痒骨头骨头里面像有东西在钻”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那灰白色的斑块似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颜色也变得更加惨白,在薄片暗红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死尸般的色泽。
“撑住!就快了!”林卫东咬牙道,半拖半架着陈师傅,艰难地向前挪动。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身后骨殖回廊里那滑腻的蠕动声虽然微弱,却如跗骨之蛆,始终不远不近地跟随着,提醒着他危险的迫近。
入口内的通道比之前更加宽阔,也越发不像天然形成。两侧岩壁被开凿得相对平整,上面布满了人工雕刻的、巨大而诡异的浮雕。这些浮雕的风格与之前看到的涂鸦一脉相承,但规模更大,细节也更加令人不安。扭曲的人形在痛苦中挣扎,肢体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难以名状的、仿佛由无数触手、眼球和口器组成的怪物,在浮雕中游弋、吞噬;还有一些抽象的、漩涡状的图案,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仿佛灵魂都要被吸进去。而所有这些浮雕的背景,都充满了波浪和漩涡的纹路,仿佛置身于一片幽暗混乱的深海。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螺旋向下。每走一段,角度就陡峭几分。地面湿滑异常,覆盖着一层粘稠的、半透明的胶质物,踩上去噗嗤作响,散发出那股越来越浓郁的甜腥气。空气中弥漫的“嗡嗡”低语声也越发清晰,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能依稀分辨出其中似乎夹杂着无数细碎的、意义不明的音节,时而像哭泣,时而像呢喃,时而像怨毒的诅咒,听得人烦躁欲呕。
林卫东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那些令人疯狂的浮雕,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跟着薄片光芒的指引和越来越响亮的、隆隆的水声前进。陈师傅的状态越来越差,几乎完全靠林卫东拖着走,呻吟声也越来越微弱,身体时而滚烫时而冰凉。
螺旋向下的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湿滑的斜坡、诡异的浮雕、粘稠的地面,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神经紧绷的低语和脉动。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仿佛过去了几分钟,又像是几个世纪。
终于,在转过一个尤其陡峭的弯道后,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同时也让林卫东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地下空间。
首先感受到的,是磅礴的水声。那不再是潺潺溪水,而是轰鸣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激流奔腾之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雾,冰冷刺骨。
然后,是光。
并非自然光,也不是林卫东手中薄片发出的微弱红光。而是一种诡异的、幽蓝色的、仿佛来自某种发光真菌或矿物的冷光,斑斑点点地散布在整个空间的穹顶、岩壁和下方。这光芒不足以照亮一切,反而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阴森、非现实的蓝调之中,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扭曲、不真实的面纱。
借着这幽蓝的冷光,林卫东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螺旋通道的出口,位于这个巨大地下空间的侧上方,一个突出的岩石平台上。平台下方,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湖泊,湖水黝黑如墨,深不见底。湖面并不平静,暗流汹涌,形成无数大小不一的漩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脉动声,此刻清晰无比,正是源自这黑色湖泊的深处,仿佛湖底沉睡着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引起湖面的震荡和整个空间的微弱共鸣。
而最让林卫东感到窒息的是,在那广阔的、涌动着黑色湖水的湖面上,以及沿着四周陡峭岩壁的部分区域,矗立着无数巨大的、惨白色的、由骨骼构成的“塔”!
那并非随意堆砌的骨堆,而是某种被精心(或者说,被某种邪恶意志)构建起来的、结构诡异的“建筑”。它们以粗大的、不知是人是兽的腿骨或脊椎骨为基柱,用密密麻麻、相互嵌合的头骨、肋骨、盆骨、指骨等各种骨骼,层层垒叠、螺旋上升,形成一座座高达数米、甚至十几米的、歪斜扭曲的骨塔。有些骨塔相对“完整”,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带着亵渎美感的螺旋形态;有些则已经半倾颓,惨白的骨骼半浸在黑水中,随着暗流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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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构成骨塔的骨骼,无一例外,都呈现出那种病态的、仿佛被漂白过的灰白色,与荒滩死者、与“骨殖回廊”中的骸骨如出一辙。而在这些骨塔的表面,那些空洞的眼窝、张开的颌骨、扭曲的指骨,构成了无数诡谲的纹理和孔洞,幽蓝的冷光透过这些孔洞,在骨塔内部和表面投下摇曳不定、光怪陆离的阴影,仿佛这些由死亡构筑的塔楼本身,正在呼吸,正在“注视”。
在最大的几座骨塔顶端,林卫东看到了一些更加诡异的东西——那是一些用鲜艳的碎布、彩色塑料、反光的金属片、甚至一些早已干枯褪色的诡异花朵(在这种环境下怎么可能有花?)装饰起来的、类似“巢穴”或“王座”的结构。而在这些结构中央,似乎摆放着一些黑乎乎的、看不清具体形状的物体,散发出浓郁的不祥气息。
骨塔群之间,黑色的湖水上,漂浮着一些东西。距离太远,光线又暗,看不太真切,但隐约能分辨出,那似乎是一些用枯骨和黑色水草粗糙捆绑而成的、类似“筏子”或“浮台”的东西,随着暗流缓缓漂动。
这里,就是一切的核心?那些“食秽精”的巢穴?葛老所在?那沉闷的脉动,就来自这黑色的湖底?这湖里,到底藏着什么?
“呃嗬嗬”陈师傅的呻吟将林卫东从极度的震撼中拉回现实。陈师傅此刻面色惨白如纸,灰白色的斑块几乎覆盖了他所有裸露的皮肤,甚至开始向衣物下的躯体蔓延。他双眼紧闭,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嘴角流出白色的沫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意识似乎已经模糊。
“陈师傅!陈师傅!”林卫东用力拍打他的脸颊,试图让他清醒。但陈师傅只是无意识地抽搐着,灰白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让他本就枯瘦的身躯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起伏。
是“蒸骨”最后的爆发?还是接近这“源头”后引发的剧烈反应?
林卫东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他抬头四望,试图在这片由死亡、黑水和诡异骨塔构成的、宛如地狱景象的空间中,找到一线生机,找到可能存在的葛老,或者解药?
他的目光扫过幽蓝光芒笼罩下的湖面、骨塔、岩壁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平台下方不远处,靠近黑色湖岸的一片相对平坦的滩地上。
那里,与周围粗糙的岩石地面不同,似乎经过了一些人工修整。滩地中央,有一个用黑色石头垒砌成的、约莫半人高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与薄片上、与入口处岩壁上类似的、繁复扭曲的符号。石台周围,散乱地丢着一些东西——几个颜色暗淡、沾满污渍的陶罐;几捆用黑色水草捆扎的、不知名的干枯植物;还有一些颜色相对鲜艳的、像是从衣物上撕下的碎布。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台前的地面上,用白色的粉末(或许是骨灰?)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与薄片上符号类似的、但更加复杂的“眼睛”符号,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波浪纹和难以名状的扭曲线条。
在石台旁边,还歪倒着一个用整块黑色石头粗糙雕凿而成的、类似钵盂的容器,里面似乎盛放着某种黑红色的、粘稠的糊状物,与之前在地下仓库“巢穴”里看到的碗中物类似,但量更大,气味也更加刺鼻浓郁。
这里,显然经常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活动!是进行某种仪式的地方?
“葛老会在哪?”林卫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幽蓝的冷光、轰鸣的水声、诡异的骨塔、飘忽的浮台、神秘的祭台葛老,那个被王建国工牌上刻着“不是人是‘眼’”的存在,就隐藏在这片宛如噩梦的景象之中吗?
就在这时——
“咚!!!”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沉重的脉动,猛地从黑色湖泊深处传来!整个地下空间都随之震动!湖面掀起巨大的黑色浪花,拍打着骨塔和岩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些惨白的骨塔在这剧烈的震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无数碎骨簌簌落下!
林卫东猝不及防,差点被这剧烈的震动掀下平台!他死死抓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另一只手拼命拽住几乎瘫软的陈师傅。
震动持续了数秒才缓缓平息。湖面依旧波涛汹涌,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达到了顶点。
紧接着,林卫东看到,在湖泊中央,最大的一座骨塔(那座骨塔比其他都要高大,顶端装饰也最为“华丽”,堆满了各种颜色的破烂布条、塑料和反光物)的旁边,黑色的湖水开始不自然地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湖水如同沸腾般翻滚着,冒出大股大股浓稠的、仿佛沥青般的黑色泡沫。那低沉的、充满邪恶韵律的“嗡嗡”低语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仿佛成千上万个声音在湖底齐声吟唱、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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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漩涡的中心,在那翻腾的黑色泡沫和湖水之中,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阴影,缓缓地、缓缓地升了起来。
阴影之大,超乎想象,仅仅露出水面的部分,就堪比一座小山。它似乎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变幻的、粘稠的、仿佛由最深的黑暗和最污浊的淤泥构成的、不断蠕动翻滚的巨物。在它那难以名状的表皮上,隐约可见无数更加深邃的漩涡、凸起和凹陷,偶尔有幽暗的光芒在其内部一闪而过,又迅速湮灭。
而最让林卫东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在那不断蠕动的巨大阴影的“表面”,缓缓“睁开”了“东西”。
那不是眼睛。
或者说,不是人类认知中的眼睛。
那是无数个大小不一、明暗不定的、仿佛由最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缓缓旋转的漩涡。这些“漩涡之眼”遍布阴影庞大的躯体,有的巨大如房屋,有的细小如拳头,它们毫无规律地眨动着(如果那开阖能称之为“眨眼”),每一次“睁开”,都仿佛一个微型黑洞,吞噬着周围幽蓝的冷光,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纯粹的恶意和疯狂。
仅仅是瞥见这阴影的一角,瞥见那些“漩涡之眼”,林卫东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恶心、恐惧、混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亵渎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手中的暗红薄片骤然变得滚烫,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在哀鸣,又仿佛在共鸣!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但那些“眼睛”仿佛带有魔力,牢牢吸引着他的视线,要将他的理智、他的灵魂都吸入那无尽的黑暗漩涡之中!
“不要看它们的眼睛!!!”
王建国临死前刻下的血泪警告,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他猛地闭上眼睛,同时伸手死死捂住了陈师傅的眼睛(虽然陈师傅本来就蒙着眼),自己也死死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岩石上,用尽全部意志力抵抗着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想要再次抬头、再次“观看”的可怕冲动!
这就是“眼”?这就是葛老驱使的,或者说葛老所代表的“东西”?这庞大的、不可名状的、由纯粹恶意构成的黑暗存在,就是一切“蒸骨”、一切疯狂、一切诡异的源头?!
“嗡——嗡——嗡嗡嗡——”
湖中阴影发出的低沉嗡鸣越来越响,充满了整个空间。伴随着这嗡鸣,四周岩壁上、湖水中、甚至那些惨白骨塔的空洞眼窝里,传来了密密麻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蠕动声、粘液摩擦声!
林卫东勉强睁开一条眼缝,避开湖中阴影的方向,用余光看向平台下方、湖岸四周。
只见从那黑色的湖水中,从骨塔的阴影里,从岩壁的裂缝中,涌出了无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像放大了无数倍、长着畸形节肢和口器的水虿;有的像由粘液和腐烂水草构成的、不断变幻形状的软体怪物;有的则勉强保持着扭曲的人形轮廓,但肢体扭曲,皮肤呈现不自然的灰白或斑斓色泽,爬行姿态怪异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身上布满了与湖中阴影类似的、大小不一的、缓慢旋转的“漩涡之眼”,只是更加细小、更加密集,散发出贪婪、饥饿和纯粹的混乱恶意。
“食秽精”!数量远超想象的、真正的“食秽精”大军!它们从黑暗的各个角落涌出,如同朝圣般,向着湖中那缓缓升起的巨大阴影汇聚,发出兴奋、嘶哑、意义不明的鸣叫和摩擦声,仿佛在迎接它们的神明,或者说——它们的“饲主”?
而就在这无数“食秽精”的簇拥下,在湖边那座由黑色石头垒砌的祭台旁,一个佝偻的、披着破旧黑色衣物的人形身影,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面向湖泊中央那不可名状的巨大阴影,缓缓地、以一种极其诡异而扭曲的姿势,跪伏了下去。
葛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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