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濒死者微弱的心跳,摇曳不定。林卫东紧握着那枚冰凉的神秘薄片,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其表面繁复纹路的凹凸,以及其中隐隐传来的、与脚下大地深处那低沉脉动声隐隐呼应的微弱震动。这光芒虽然只能照亮身周几步的范围,但在无尽的黑暗里,已是唯一可依凭的指引。
“这这石头怎么会发光?”陈师傅被林卫东搀扶着,眼睛依旧蒙着布条,但似乎能感觉到前方那一点不祥的红光,声音充满惊疑。
“不知道,捡到的。”林卫东低声回答,没有多说。他借着这点微光,仔细打量四周。脚下是粘稠冰冷的黑色淤泥,混杂着碎石和腐朽的植物根须(或许只是类似根须的菌丝)。岩壁湿滑,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苔藓或地衣,那些密密麻麻、扭曲诡异的“眼睛”符号就刻在苔藓之下,有些甚至被苔藓半掩,更添几分阴森。空气比上层更加滞重,那股混合了甜腥、腐朽、海腥和浓重土腥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每吸一口都令人作呕。而远处那低沉、有节奏的“咚咚”脉动声,则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缓慢而持续地敲击在人的胸腔和耳膜上,带来一种生理上的压抑和眩晕感。
“跟紧我,别踩到奇怪的东西。”林卫东提醒道,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脉动声和水声传来的方向挪动。陈师傅的呼吸越发急促粗重,身体也越来越沉,显然是“蒸骨”的发作加上连番惊吓和体力透支,已近极限。
走了大约几十步,前方微光勉强照到的边缘,那些模糊的低矮轮廓渐渐清晰。那并非天然岩石,而是一堆堆人为垒砌的东西——用大小不一的石块、破碎的瓦砾、甚至一些扭曲的金属片,粗糙地堆叠成一个个小小的、圆锥形的石堆,大约到人膝盖高。石堆排列得看似杂乱,却又隐隐呈现出某种扭曲的弧线,指向黑暗深处。
而在这些石堆之间,林卫东看到了更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白骨。
不是完整的骨骼,而是一些散碎的、颜色灰败的骨殖碎片。有些看起来像是动物的细小骨骼,但更多的,明显具有人类的特征——碎裂的指骨、断裂的肋骨、残缺的颌骨这些骨头被随意地丢弃在石堆旁,或者半掩在淤泥里,有些表面还带着清晰的啃噬和刮擦痕迹。在几处石堆的顶部,甚至还摆放着几块相对完整的颅骨碎片,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在暗红微光的映照下,散发出无声的、令人胆寒的“注视”。
“骨骨头!好多人骨头!”陈师傅虽然蒙着眼,但似乎对死亡的气息格外敏感,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林卫东的心也沉到了谷底。这里的骨殖数量,远超荒滩上发现的那几具尸体。难道那些患病失踪的人,最终都被拖到了这里?是“食秽精”干的,还是葛老?这些石堆,是某种标记,还是简陋的坟墓?
他强忍着不适,用手中的铁钩,小心地拨弄了一下最近一处石堆旁的几块碎骨。骨头很脆,一碰就掉渣,显然年代不短。但在几块较新的骨头旁边,他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颜色鲜艳的碎布片,以及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
收集颜色,焚烧骨殖?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仪式或习性?
“咚咚”
地底的脉动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并且隐隐夹杂了另一种声音——潺潺的流水声,似乎就在不远处。空气中的湿气也更重了,带着一股淡淡的、不同于污水腥臭的、更加清冽却冰冷刺骨的水汽。
绕过几个石堆,前方出现了一条稍微开阔些的通道,不,或许称之为“回廊”更合适。两侧的岩壁变得相对平整,像是经过粗糙的人工修整,上面刻满的“眼睛”符号也更加巨大、更加密集,有些“眼睛”的瞳孔位置,还被镶嵌了某种能反光的黑色矿石碎片,在手电(虽然已坏)和薄片微光的映照下,偶尔闪过一点幽暗的光,宛如活物在眨动,令人不寒而栗。
而在这“回廊”的地面上,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人类的骨骸,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或倚或躺,或蜷缩或伸展,散布在通道两侧。有些骨架相对完整,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有些则散落一地,凌乱不堪。所有骨骸都呈现出那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与荒滩死者如出一辙。大多数骨骸的衣物早已腐朽成泥,但仍有少数几具较“新”的,还挂着破烂布片。
林卫东和陈师傅行走其间,仿佛穿过一条由死亡和恐惧铺就的走廊。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枯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暗红微光下,那些空洞的眼窝、张大的颌骨、扭曲的指骨,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临死前的痛苦与绝望。
陈师傅已经吓得几乎走不动路,全靠林卫东连拖带拽。林卫东自己也头皮发麻,但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骨骸的脸(如果还有脸的话),目光死死盯住前方,寻找出路。他能感觉到,手中薄片的震动,与地底的脉动似乎有某种微弱的同步,而且越往前走,这种同步感似乎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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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片“骨殖回廊”时,林卫东的目光,被回廊尽头、左侧岩壁下的一具相对“新鲜”的骨骸吸引了过去。
那具骨骸靠坐在岩壁下,身上的衣物虽然破烂肮脏,但还能看出是某种深蓝色的工装。骨架的姿势很奇特,一只手向前伸出,指骨深深抠进岩壁的泥土里,另一只手则紧紧捂在自己的胸口位置。而在他的颈骨上,挂着一个用细绳系着的、已经锈蚀斑斑的金属牌。
吸引林卫东的,不仅仅是这具骨骸相对完整和“新鲜”,更是因为,在这具骨骸面前的地面上,用一块尖锐的石头,深深地刻着几行字。字迹歪斜颤抖,却异常用力深刻:
“它们要颜色鲜艳的颜色给它们就不痛”
“葛老不是人是‘眼’”
“下面有东西在叫在吃”
“别信别信眼睛都是假的”
“逃快逃”
最后那个“逃”字,只写了一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出岩壁,戛然而止,仿佛刻字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或者被什么东西强行拖走了。
林卫东蹲下身,忍着刺鼻的甜腥和腐朽气味,仔细查看这几行字。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痛苦、混乱和警告,让他背脊发凉。“它们要颜色”——印证了之前的发现。“葛老不是人是‘眼’”?这是什么意思?葛老是一只“眼睛”?还是指他是“眼睛”的化身、代言人?“下面有东西在叫在吃”——指的是地底脉动的来源?还是别的什么?“别信眼睛”——再次强调了那个警告。
他的目光落到骨骸颈间的金属牌上。犹豫了一下,他用铁钩小心地挑开锈蚀的细绳,将金属牌勾了过来。牌子不大,似乎是铝制的,边缘已经磨损。正面模糊地印着“滨海市第三印染厂”的字样和一个模糊的编号。。”
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句遗言。1983年4月5日,清明节。这个叫王建国的印染厂工人,死在了这里,临死前刻下了这些充满血泪的警告。
林卫东捏着这块冰冷锈蚀的工牌,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叫王建国的男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恐惧、痛苦和对妻子(或亲人)“秀英”的无限眷恋与诀别。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为什么来这里?是像陈师傅一样,患了“蒸骨”被遗弃,还是自己逃进来的?他经历了什么?
“林林老弟”陈师傅虚弱的声音打断了林卫东的思绪,“我我好冷骨头里像有蚂蚁在爬又痒又麻”
林卫东心头一紧。陈师傅的症状在加重!是因为接近了“源头”,还是这诡异环境的影响?他看了一眼手中暗红薄片,其光芒似乎比刚才稳定了一些,但那种冰冷的牵引感依旧指向深处。
“坚持住,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出路,或者找到解决的办法。”林卫东将工牌小心收起,这或许是日后查明真相的线索。他搀扶起几乎要瘫软的陈师傅,目光再次投向回廊尽头。那里,黑暗更加浓重,水声和脉动声也越发清晰,隐约还能听到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无数细碎声音汇聚而成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嗡嗡”声,像是低语,又像是某种生物在集体蠕动。
回廊尽头,似乎是一个向下的、更加宽阔的入口,入口边缘的岩石被凿刻成不规则的锯齿状,仿佛一张巨兽咧开的嘴。而在入口上方的岩壁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满整个壁面的符号——与林卫东手中薄片上的符号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无数倍,线条更加扭曲、更加繁复,在周围无数“眼睛”符号的簇拥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邪异和威压。
“就是那里”林卫东喃喃道。薄片的震动和指向,地底的脉动,水声,低语声,以及眼前这巨大的邪异符号一切线索,都指向那个巨口般的入口深处。
那里,就是一切的源头吗?葛老所在?还是“食秽精”的巢穴?亦或是那个被称为“眼”的、发出脉动的未知存在?
“走。”林卫东没有犹豫,也无法犹豫。后退是死路,停留是等死。唯有向前,才有一线渺茫的生机,或许还能揭开这笼罩滨城的恐怖迷雾。
他搀扶着瑟瑟发抖、痛苦呻吟的陈师傅,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的枯骨,走向那巨口般的入口。手中暗红薄片的光芒,似乎受到了入口处巨大符号的牵引,微微闪烁了一下,光芒中那暗红的色泽,似乎变得浓郁了一丝。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入口的阴影时,林卫东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右侧骨堆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枯骨,也不是光影造成的错觉。那是某种活物,在阴影中极其轻微地、滑腻地蠕动了一下,随即又隐没在黑暗中,悄无声息。
是“食秽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卫东全身的汗毛瞬间竖立,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去看。他握紧了铁钩,将薄片的光芒微微向那个方向偏了偏,脚下步伐不变,带着陈师傅,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巨口般的黑暗入口。
身后,骨殖回廊中,那细微的、滑腻的蠕动声,再次轻轻响起,并且,似乎不止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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