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
叶蘅的脚步,落在厚重、无声的波斯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心跳,却在耳中清晰可闻,平稳、有力,但速度比平时略快。这是他刻意控制呼吸和肌肉,对抗着本能预警和肾上腺素分泌的结果。
距离在缩短。
五米。四米。三米。
那股诡异的“场”,随着距离的拉近,越发清晰、强烈。它无形无质,却真实地弥漫在展柜周围的空气中,带来一种温度骤降、空气凝滞、生命力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的错觉。叶蘅能感觉到,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寒毛正在微微 竖起。左胸心脏的位置,那若有若无、难以言喻的牵扯与微凉感,再次浮现,比之前在预展上时,更加清晰、明确,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透过皮肤和骨骼,轻轻触碰、试探着那颗跳动的器官。
两米。
叶蘅在展柜前约一米五的距离,停了下来。这个距离,已经足以让他看清丝绸表面最细微的织纹和光泽变化,也能让那股“场”的影响,达到一个足够强烈、但尚在可控范围内的程度。
他没有立刻去“感受”,而是先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让冰凉、带着雪茄和干邑余味的空气充满胸腔,然后缓缓吐出。这是老鬼早年教过的,在面对具有强烈精神干扰或未知能量辐射的“异常物”时,稳定心神、固守灵台的基础法门之一,简单,但有效。
他微微闭上眼,排除视觉的干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身的感知上。
首先是触感。 皮肤表面的凉意,并非单纯的室温降低。那是一种浸润式的、带着微弱湿气的阴冷,仿佛站在深秋凌晨、弥漫着寒雾的湖边。这股阴冷,并非均匀分布,而是以展柜为中心,呈 梯度向外扩散、减弱。越是靠近展柜,阴冷感越是明显,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动——仿佛那匹丝绸,是一个微型的、冰冷的漩涡,在缓慢地牵引、吸附着周围的空气,乃至……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其次是“体感”。 心脏位置的微凉与牵扯感,持续存在,并不剧烈,但异常 清晰、顽固。它不是疼痛,也不是心悸,更像是一种……被标记、被连接的异样感。叶蘅尝试用老鬼传授的、调动体内那微弱、时灵时不灵的、用于感应和安抚“异常”的特殊“气感”(他更愿意称之为某种经过训练的生物电或意念引导能力)去探查、接触这种感觉。当那微弱的“气感”小心翼翼地探向左胸时,他“感觉”到,那里仿佛存在着一个极其微小、冰冷、缓慢旋转的“点”,正在与展柜方向的某个源头,产生着微弱、但持续的“共振”或“牵引”。
最后,是“神”层面的感应。 叶蘅集中精神,尝试去“听”、去“看”那无形的“场”中,是否蕴含着信息或意念的碎片。这是风险最高的部分,因为主动的、不加防护的精神接触,极易被“异常物”本身的残留意念或混乱场能所反噬、干扰,甚至污染。
他的意识,如同 一根极其细微、敏感的探针,谨慎地、缓慢地,延伸向展柜的方向。
没有预想中狂暴、混乱的意念冲击,也没有清晰、完整的信息画面。
只有……一片冰冷、空寂的黑暗。
黑暗中,隐约有水声。不是潺潺的溪流,也不是哗啦的瀑布,而是极其轻微、粘稠、仿佛从极深处渗出的滴答声,缓慢而规律,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滞涩感。
黑暗中,似乎有光。不是温暖的日光或火光,而是冰冷、幽蓝、如同 深冬凝结的湖面下、被冰层过滤后的月光,幽幽地荡漾着,照亮了一小片 模糊、扭曲的景象——似乎是嶙峋、湿滑的石壁,上面布满了暗绿色、如同苔藓又似某种矿物结晶的东西,在幽蓝月光下,散发着 微弱、诡异的荧光。
黑暗中,飘荡着一种 极其微弱、难以形容的“情绪”或“意念”的碎片。那不是人类的情感,更像是某种 自然存在或非人存在,在漫长岁月中沉淀下的、混沌的“存在感”——冰冷、死寂、贪婪地吸附着热量与生机,却又带着一种亘古的、茫然的、对“光”与“暖”的扭曲渴望。
以及……一丝 极淡、但异常清晰的、属于人类的痛苦、绝望与不甘的“印记”,如同 被强行烙印在这片冰冷黑暗中的、早已干涸的血迹,虽然 淡,却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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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蘅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 颤栗了一下。不是寒冷,而是精神层面直接接触那冰冷、死寂、混杂着非人贪婪与人类痛苦的“存在”时,产生的本能的抗拒与惊悸。他额头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动,传来细微的刺痛。体内那微弱的“气感”,仿佛受到了刺激,自动地、微弱地流转起来,试图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无形的“隔离”。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深入”了。再继续,很可能会引发更强烈的精神反馈,甚至惊动那匹丝绸中沉睡(或半沉睡)的“东西”,暴露自己超出常人的感知和应对能力。
他缓缓地,艰难地,将那如同探针般的意识,从那片冰冷、黑暗、充满滴答水声和幽蓝微光的“感知”中,抽离出来。
重新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那流光溢彩、美丽绝伦的丝绸,那厚重、精密的玻璃展柜,以及身后,卡斯蒂耶那双平静、锐利、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灰蓝色的眼眸。还有稍远处,苏芷那看似平静、但眼神深处充满警惕与关切的目光。
时间,似乎只过去了十几秒,但对叶蘅而言,却仿佛经历了一次短暂的、深入冰冷黑暗深渊的跋涉。他的后背,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左胸的微凉与牵扯感,在意识抽离后,并未立刻消失,而是依然存在,只是减弱了许多,变成一种持续的、隐约的不适。
叶蘅没有立刻说话。他微微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深入那片“黑暗”后留下的一丝余悸和震惊。他再次做了几次深长、缓慢的呼吸,调整着略微急促的心跳和有些发凉的四肢。
“怎么样,叶先生?” 卡斯蒂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悦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力掩饰的探究和期待。“您‘感受’到了什么?”
叶蘅缓缓转过身,面对卡斯蒂耶。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苍白了一些,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柔和的灯光下,微微反着光。他没有刻意去擦拭,反而让这种略显疲惫、仿佛耗费了心神的状态,自然地呈现出来。
“冰冷。” 叶蘅开口,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亲历后的凝重和余悸,“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能冻结血液和思绪的冰冷。不仅仅是温度上的,更像是……一种情绪,或者说,一种存在状态的冰冷。”
他顿了顿,眉头 深深地蹙起,仿佛在努力 搜寻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难以言喻的感受。
“我……我好像‘听’到了水声,” 叶蘅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不确定和困惑,“很轻微,很粘稠,像是从很深、很封闭的地方……渗出来的。还有……光,一种幽蓝的、不温暖的、像是结冰湖面下的月光。很……模糊,像是幻觉,但又异常清晰。”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胸,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适:“这里……很不舒服。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粘着、拉扯着的感觉,凉的。而且,靠近它的时候,我莫名地感到……不安,甚至有些……悲伤?还有一种……很奇怪的、空洞的……渴望?我说不清,很混乱。”
叶蘅的描述,半真半假。他如实说出了自己感知到的冰冷、水声、幽蓝光、心脏不适、不安,甚至隐晦地提到了那非人的“空洞渴望”和人类的“悲伤”(痛苦绝望的印记),但略去了其中最诡异、最危险的细节(如具体的意念碎片、对生机的吸附感、以及自己尝试用“气感”探查等),并将这些感受包装成一种模糊、混乱、难以解释的“直觉”或“幻觉”,完美地契合了一个敏感、有特殊感知力、但对此缺乏系统认知和掌控力的“研究者”形象。
他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地点(如洞穴、深潭)、物质(如苔藓矿物)或明确的危险信号,只是描述了感觉。这既能展示自己的“价值”(确实有特殊感知),又能保护自己的秘密(避免暴露过多专业能力),还能试探卡斯蒂耶的反应——看他是否能从这些模糊的描述中,联系到什么具体的信息。
卡斯蒂耶静静地听着,灰蓝色的眼眸,始终 牢牢地锁定在叶蘅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品味着他每一个用词。当叶蘅提到“冰冷”、“水声”、“幽蓝的光”和“心脏不适”时,卡斯蒂耶的瞳孔,再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收缩,而他握着雪茄的手指,也 不自觉地 收紧了一瞬。
“空洞的渴望……悲伤……” 卡斯蒂耶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 再次投向展柜中的丝绸,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复杂。“很……有趣的描述,叶先生。与我的某些……私人感受,有部分重叠,但也有不同。”
他顿了顿,看向叶蘅,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您的心脏……在靠近它时,感觉被拉扯、发凉。这让我想起,我曾经雇佣过的一位……嗯,非常敏感的艺术品修复师。进行初步检测后,也曾提到过胸口有类似的不适感,并且在几天后,开始出现原因不明的低烧和心悸。虽然不久后就康复了,但那次的经历,让我对这匹丝绸的……特殊性,有了更深的认识。”
卡斯蒂耶的这番话,看似是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轶事,但实则 信息量巨大。认了“湖光·初雪”确实会对敏感者产生类似叶蘅描述的生理影响,甚至可能导致持续病症!而且,他提到了“艺术品修复师”和“初步检测”,这暗示他可能已经对丝绸进行过一些基础的、非破坏性的科学检测,但结果未知,或者未能解释其“特殊性”。
“那位修复师……后来怎么样了?” 叶蘅适时地露出关切和后怕的表情。
“他康复了,我支付了足够的补偿,并且他承诺对此事保密。” 卡斯蒂耶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但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不过,自那以后,我就严格限制了与这匹丝绸的直接、近距离接触,尤其是长时间的接触。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将它安置在这个特制的恒温展柜里,并且……很少让人如此靠近它。”
他看着叶蘅,灰蓝色的眼眸中,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叶先生,您在如此近距离下,感受到的不适,似乎比那位修复师当时描述的,还要……清晰、具体一些。而且,您似乎还能捕捉到一些……更抽象的‘感受’,比如‘空洞的渴望’和‘悲伤’。这很……特别。”
试探,在继续。卡斯蒂耶在评估叶蘅感知的“深度”和“特殊性”,并试图从中挖掘更多信息。
叶蘅苦笑了一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闷的胸口,语气带着自嘲和无奈:“或许是我这人,天生比较敏感,或者说……想得太多。搞研究久了,有时候难免会把自己代入到研究对象的情境里去,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联想。让您见笑了。”
他巧妙地将自己更深层的感知,归因于“敏感体质”和“研究者的代入式联想”,淡化了其可能蕴含的真实信息和危险性。
卡斯蒂耶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目光在叶蘅略显苍白的脸上和按着胸口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转向了一直沉默站在稍远处的苏芷。
“那么,苏女士,” 卡斯蒂耶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礼貌,但探究的意味丝毫未减,“您呢?您作为叶先生的助手和同伴,刚才是否也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或者,您观察到了叶先生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表现?”
压力,转向了苏芷。
苏芷神色 平静,向前走了一小步,来到叶蘅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 看了叶蘅一眼,眼神中带着助手对“上级”的请示和关切。在得到叶蘅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微颔首后,她才转向卡斯蒂耶,用她那清晰、平稳、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口说道:
“卡斯蒂耶先生,我的感受,不如叶博士那么清晰和具体。” 她坦然承认,“我更多是从外部观察。当叶博士靠近展柜时,我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有细微变化,变得更慢、更深,像是在刻意调整。他的皮肤表面温度,似乎在短时间内有轻微的下降,这从肤色和毛孔的细微变化可以推测。另外,在他闭眼‘感受’的那十几秒里,他的眼球在眼皮下有快速的轻微转动,这是深度思考或经历 鲜明意象时可能出现的生理反应。至于他提到的心脏不适,在他按住胸口时,我能看到他的手指有轻微的颤抖,这可能是不适引起的肌肉紧张。”
苏芷的回答,完全是从一个冷静、专业、善于观察的助手/研究者角度出发,描述了叶蘅的外在生理表现,避开了任何主观的、玄乎的“感受”描述,完美地符合了她的“角色定位”。同时,她观察到的细节(呼吸、体温、眼球转动、手指颤抖),客观而准确,既印证了叶蘅描述的“不适”并非 假装,又展现了她自身的专业素养和细致观察力。
卡斯蒂耶听着,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 欣赏。显然,苏芷这种理性、客观、基于观察的回应,很对他的胃口。
“非常专业的观察,苏女士。” 卡斯蒂耶称赞道,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 再次回到叶蘅身上,嘴角那抹优雅的微笑,似乎 加深了一些。
“那么,叶先生,基于您刚才的……‘感受’,以及苏女士的观察,” 卡斯蒂耶的声音,不疾不徐,在静谧的厅堂中清晰地响起,“您现在,对这匹‘湖光·初雪’,以及我们可能的‘合作’,有什么新的看法或……建议吗?”
问题,再次抛回给了叶蘅。而且,是在他“亲身体验”了丝绸的“异常”之后。这既是进一步的试探,也是在评估叶蘅的“价值”和“胆识”。
叶蘅深深地看了一眼展柜中那匹美丽而诡异的丝绸,然后转身,面对卡斯蒂耶。他脸上的苍白和疲惫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却重新变得清明、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学者面对重大谜题时特有的、混合了敬畏与探究欲的光芒。
“卡斯蒂耶先生,” 叶蘅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清晰、有力,“经过刚才的……‘体验’,我更加确信,这匹‘湖光·初雪’,绝非普通的古代丝织品。它所携带的……嗯,用现代科学或许难以解释,但确实存在的某种‘场’或‘信息印记’,具有明确的、能够影响 敏感接触者的能力。这种影响,可能是生理上的(如心脏不适),也可能是心理或精神层面的(如那些混乱的感觉和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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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目光 扫过苏芷,然后重新看向卡斯蒂耶,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因此,我的建议是:第一,必须对这匹丝绸进行更严格的隔离和保护。目前的恒温展柜或许能隔绝部分物理影响,但对于它可能存在的、更微妙的‘场辐射’,防护可能不足。需要考虑特殊材料的屏蔽,或者限制其暴露在敏感环境(如密闭空间、特定人群)中的时间。”
“第二,关于它的源头和制作工艺的调查,必须 极其谨慎。滨城那边的‘记录’和这匹丝绸的‘特性’之间的关联性,现在看来,可能性在增加。任何与之相关的历史线索、传说、乃至实物,都需要在充分防护和专业评估下进行接触,避免重蹈那位修复师,或者滨城那些……‘个案’的覆辙。”
“第三,” 叶蘅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卡斯蒂耶,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如果您真的考虑与我们‘合作’,进行更深入的调查,那么,安全协议和信息共享的范围,必须事先明确。我们需要确保,在探究这些……可能带有危险性的‘未知’时,我们,以及可能涉及到的任何第三方,都能得到最大限度的保护。”
叶蘅的建议,条理清晰,立场明确,既 展现了他对“湖光·初雪”“异常”的重视和专业判断,也 明确提出了“合作”的前提条件(安全、信息共享),将自己和苏芷放在了相对平等、有原则的“合作者”位置,而非单纯的“被测试者”或“信息提供者”。
卡斯蒂耶静静地听着,手指再次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叶蘅郑重的脸上、苏芷平静的神情、以及展柜中那匹流光溢彩的丝绸之间,缓缓 移动。
厅堂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充满权衡的寂静。
昂贵的雪茄,即将燃尽,升起最后一缕淡青色的、笔直的烟雾。
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静止不动,倒映着头顶柔和的灯光。
恒温展柜发出极其微弱的、稳定的运行声,维持着内部恒定的温度与湿度,保护着那匹美丽、静谧、却散发着诡异“场”的丝绸。
良久。
卡斯蒂耶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那灰蓝色的眼眸中,审视与权衡的光芒,逐渐被一种混合了兴趣、决心、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所取代。
“很专业,也很务实的建议,叶先生。” 卡斯蒂耶的声音响起,平稳,但带着一种做出决定后的清晰和力度。
“我想,‘测试’可以告一段落了。您和苏女士,用你们的‘感受’和‘观察’,证明了你们的价值,也表明了你们的……谨慎和原则。” 他站起身,走向矮几,将即将燃尽的雪茄,轻轻摁灭在水晶烟灰缸中。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叶蘅和苏芷,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温和、优雅、但此刻更添了几分正式的微笑。
他顿了顿,目光 扫过两人,语气变得更加具体:
“作为合作的开端,也是诚意的体现,我可以向你们开放一部分,关于这匹丝绸前任主人所提供的、非核心保密的背景信息,包括那个关于‘月光与寒潭之水’传说的更完整版本,以及他所提及的、与丝绸可能相关的、发生在中国南方的几桩历史旧案的模糊地点和时间线索。”
“同时,我会动用我的资源,协助你们,核实和深入调查滨城那边,与那位‘葛老先生’以及那些‘离奇病例’相关的信息。任何有价值的发现,我们将共享。”
“而你们,” 卡斯蒂耶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需要定期向我汇报你们的调查进展,分享你们基于专业角度对‘湖光·初雪’及其相关谜团的分析和推测。在涉及到可能需要近距离、长时间接触这匹丝绸,或进行具有一定侵入性检测时,必须提前征得我的同意,并在我指定的、确保安全的条件下进行。”
“最后,” 卡斯蒂耶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关于我们之间的一切——这次会面,这匹丝绸的‘特殊性’,我们的‘合作’,以及后续的任何发现,都必须严格保密。我不希望在任何公开或非必要的场合,听到关于此事的任何讨论。这一点,必须写入我们的保密协议。”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叶蘅和苏芷,等待着他们的回应。
条件,清晰地摆了出来。有限的信息共享,有限的协助,换取叶蘅和苏芷的专业能力、调查渠道,以及最关键的——保密和一定程度的控制权。
这是一个典型的、卡斯蒂耶风格的“合作”方案——利益捆绑,风险共担,但主导权和控制权,牢牢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叶蘅和苏芷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谨慎的权衡和初步的认可。
卡斯蒂耶的条件,虽然 苛刻,但 并非不可接受。他提供的信息(前任主人提供的线索、历史旧案地点),可能是突破“湖光·初雪”源头谜团的关键。而他的资源(核实滨城信息),也能为他们在滨城的调查,提供重要的助力。至于保密和控制,这本就在意料之中。关键在于,能否在合作中,逐步争取到更多的主动权和信息共享。
叶蘅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卡斯蒂耶先生,您的提议,框架是合理的。” 叶蘅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关于保密和安全,我们完全同意。在涉及丝绸本体的任何操作上,尊重您的所有权和决定权,也是应有之义。”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不过,在信息共享和调查协作的具体细节上,特别是关于滨城那边的情况,鉴于其可能存在的紧迫性和潜在风险,我希望我们能够建立一个更及时、更直接的沟通和协调机制。例如,指定单线联系人,设定定期的进展同步,以及在出现紧急或重大发现时的立即通报机制。”
叶蘅这是在为后续与滨城林卫东、陈师傅的联络,以及可能需要快速反应的情况,争取空间和灵活性。
卡斯蒂耶听着,灰蓝色的眼眸中,光芒 闪烁了一下。他显然听出了叶蘅的弦外之音——滨城的情况,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复杂、更紧急。
“合理的补充,叶先生。” 卡斯蒂耶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似乎真切了少许,“具体细节,我们可以让双方的法律顾问和助理稍后协商拟定。至于紧急联络机制……我可以给你一个私人的、加密的联络方式。在真正紧急的情况下,可以直接联系我。”
这已经是相当大的让步和信任的体现了。显然,叶蘅刚才的“测试”表现和务实的建议,为他赢得了卡斯蒂耶初步的、有限的信任。
“那么,” 叶蘅伸出手,脸上露出郑重而坦诚的神色,“预祝我们合作顺利,卡斯蒂耶先生。”
卡斯蒂耶也 伸出手,与叶蘅握在一起。他的手干燥、有力、稳定,带着常年把玩古董和雪茄留下的、极淡的特殊气味。
“合作愉快,叶先生。” 卡斯蒂耶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短暂的握手后,两人松开。一种微妙的、基于利益和初步信任的“同盟”关系,在这奢华、隐秘、充满了未知与危险气息的“隐秘之室”中,初步建立。
“时间不早了,” 卡斯蒂耶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看似低调、实则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古董表,“我想,我们的第一次会面,可以暂时到这里。具体的合作框架和初次信息交换,我会让我的助理,在明天联系你们。”
他走向厅堂内侧的一扇隐蔽的侧门,在门边的一个古朴的黄铜铃铛上,轻轻拉了一下。
很快,侧门无声地打开,之前引他们进来的那位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表情淡漠的年轻女孩,出现在门口。
“送叶先生和苏女士离开。” 卡斯蒂耶吩咐道,然后转向叶蘅和苏芷,再次露出那种无可挑剔的社交式微笑,“期待我们下一次的会面。希望到那时,我们都能有新的……发现。”
叶蘅和苏芷道谢,在年轻女孩的引领下,再次穿过那条昏暗、向下的石阶通道,回到了那家灯光昏暗、冷冷清清的当代艺术馆,然后走出了那扇不起眼的玻璃门,重新融入了巴黎左岸暮色渐深、华灯初上的街道。
身后,那栋外墙斑驳、爬满枯藤的四层小楼,和其内隐藏的“隐秘之室”,仿佛一个悄然闭合的秘密,重新隐没在城市的光影与喧嚣之中。
街道上,晚风带着塞纳河畔特有的湿润气息拂面而来,驱散了地下空间带来的阴冷和滞闷。但叶蘅左胸那隐约的微凉与牵扯感,依然存在,提醒着他刚才那短暂却深入的“感受”。
苏芷默不作声地跟在叶蘅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 快速而隐蔽地扫过周围的街道、行人、车辆。在确认没有明显的盯梢后,她才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地说道:
“他给了私人联络方式,意味着初步信任,但监控不会少。我们被标记了,之后行动要更小心。丝绸的‘场’比你描述的更强,我隔着距离都能感觉到明显的 精神压制和生命能量的异常波动。卡斯蒂耶肯定知道更多,他在用信息钓我们,也在用我们探路。”
叶蘅微微点头,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应:“知道。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深入调查的途径。滨城那边……时间可能不多了。卡斯蒂耶提到的‘历史旧案线索’和‘前任主人信息’,可能是关键。回去后,立刻联系林队,把今晚的情况和他们同步。另外,‘老鬼’那边,也需要更新进展,看看他能不能从其他渠道,核实卡斯蒂耶提供的‘历史旧案’信息。”
两人不再说话,快步走向最近的地铁站。夜色中的巴黎,璀璨、浪漫,但他们都知道,一场围绕着一匹诡异丝绸、牵扯到两地、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们,已经置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