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隐秘之室(1 / 1)

天色将暗未暗,塞纳河左岸的暮色呈现出一种暧昧的灰蓝。街灯尚未完全亮起,但沿街那些历史悠久、灯光永远调得恰到好处的精品店、画廊和私人俱乐部,已然透出温暖、诱人、带着精心设计过的矜持的光芒,如同夜色中一枚枚提前点燃的、价格不菲的萤火虫。

叶蘅和苏芷所乘坐的出租车,在一处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冷清的十字路口停下。司机按照叶蘅给出的地址,将车停在一家橱窗里只摆着几件造型前卫、让人不明所以的金属雕塑的小型当代艺术馆门前。

“是这里?” 司机狐疑地看了一眼后视镜,显然对这个偏僻、客流稀少的地址感到困惑。

“是这里,谢谢。” 叶蘅用流畅、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外地口音的法语回答,付了车费,与苏芷先后下车。

出租车驶离,尾灯的红光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角。

两人站在人行道上,打量着眼前这栋外墙斑驳、爬满枯藤、看起来至少有上百年历史、与周围那些修缮一新的奥斯曼建筑格格不入的四层小楼。小楼底层是那家灯光昏暗、门可罗雀的当代艺术馆,旁边是一扇紧闭、厚重、没有任何标识、连门铃都看不见的深色橡木门。门上方的墙壁,钉着一块极小、极不显眼、铜绿斑驳、需要凑近才能看清的黄铜门牌,上面用法语花体刻着一行小字:rue de breuvoir, 7号。仅此而已。没有“ chabre cachée”的字样,没有任何指示。

一切,都符合“隐秘之室”应有的低调与排他。

叶蘅和苏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并未直接走向那扇紧闭的橡木门,而是先推开旁边那家当代艺术馆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艺术馆内空间狭小、冷清,只有寥寥几盏射灯,打在那些造型扭曲、材质冰冷的金属雕塑上,在地面投下怪异、拉长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金属、灰尘和某种清冷香薰的气味。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留着利落短发、看起来像是学生兼职的年轻女孩,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唯一的一张简约白色工作台后,低头刷着手机。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表情淡漠的脸。

“晚上好,” 叶蘅用平和、礼貌的语气开口,“我们与卡斯蒂耶先生有约。”

年轻女孩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叶蘅身上那套看似低调、但剪裁和面料都透出不凡的休闲装,以及苏芷鼻梁上那副看似普通、但镜片在射灯下偶尔闪过特殊镀膜反光的平光眼镜上,微微停留了半秒。然后,她放下手机,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好奇或热情的表情,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用同样平淡、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请稍等。”

她拿起工作台上一部老式、黑色、没有拨号盘的电话听筒,按下一个快捷键,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叶蘅的听力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是的两位叶先生和苏女士明白了。”

挂断电话,年轻女孩站起身,走到艺术馆内侧一面看似是完整墙面、挂着几幅色调阴郁抽象油画的墙前。她伸出手,在墙面上一块颜色略深、看起来像是木材天然纹理的地方,轻轻、有节奏地敲击了五下——三短,两长。

无声地,那面墙中间的一部分,向内、向侧悄然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灯光昏暗、向下延伸的窄窄石阶。石阶两侧是粗糙、未经打磨的原始石壁,壁上镶嵌着造型古朴、光线昏黄的壁灯,散发出一种陈旧、阴凉、带着淡淡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味道,与外面艺术馆冰冷、空旷的现代感截然不同。

“请。” 年轻女孩侧身让开,示意他们进去,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仿佛只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储藏室的门。

叶蘅微微颔首致意,率先踏入了那道昏暗、向下延伸的石阶。苏芷紧随其后。就在两人都进入石阶通道的瞬间,身后那面“墙”,再次无声、平滑地闭合,将外面艺术馆微弱的光线和声音,彻底隔绝。

脚下是坚硬、冰凉、略有不平的石阶,头顶是低矮、压抑、仿佛随时会碰到的石砌拱顶。壁灯昏黄的光线,在粗糙的石壁上跳跃、晃动,投下扭曲、变幻不定的影子。空气阴凉、凝滞,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土腥气和陈旧的、若有若无的熏香味道,偶尔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混合了皮革、雪茄和上光蜡的复杂气息,从下方幽幽传来。

这条隐秘的通道不长,大约向下走了二十几级台阶,便到了尽头。尽头是另一扇紧闭的、厚重、深色、带有繁复但已模糊不清的黄铜浮雕的橡木门。门前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任何门铃或窥视孔。

叶蘅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门后,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人声或动静。但他能感觉到,门后存在着一个空间,而且,不止一个人。其中一道气息,沉稳、内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刻意收敛但仍不经意流露出的掌控感,是卡斯蒂耶。还有几道,更微弱、更分散、但节奏一致、呼吸悠长平稳的气息,应该是保镖或侍者。此外,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但难以忽视的、冰冷、润泽、仿佛带着某种吸附力的“场”

,!

它就在这里。就在这扇门后,不远的地方。

叶蘅抬起手,用指节,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上,不轻不重、节奏清晰地,叩击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狭窄、寂静的石阶通道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片刻的寂静。

然后,门后传来轻微的、机械传动的咔哒声。接着,是门锁被打开的、清脆的“咔”一声。

厚重的橡木门,无声地向内开启。

门后,并非预想中金碧辉煌、堆满古董的奢华密室,而是一个空间不算特别巨大、但挑高惊人、设计感极强的厅堂。

光线是精心设计过的多层次、多角度、冷暖交替。高处,是隐藏在仿古木质横梁和深色丝绒帷幔后的射灯,投下聚焦、明亮、如同舞台追光的光束,精准地打在厅堂中央几个独立、厚重玻璃展柜中的藏品上——一件宋代的龙泉窑青瓷大碗,釉色温润如玉,在灯光下流转着含蓄、内敛的青色光泽;一幅尺寸不大、但笔力苍劲、意境幽远的明代水墨山水,纸张泛黄,墨色沉郁;还有一套工艺精湛、造型古朴的战国时期青铜编钟,静静陈列,沉默中透着历史的厚重与威严。这几件单独拿出来都堪称镇馆之宝的藏品,在此处却只是背景和陪衬。

大部分区域,光线相对柔和、温暖,来自墙壁上嵌入的、造型优雅的壁灯,以及几盏摆放在深色实木高几上的、灯罩精美的台灯。光线勾勒出厅堂的轮廓:墙壁是深胡桃木色的护墙板,上半部分贴着色泽沉静、带有暗纹的丝绸壁布。地面铺着厚重、图案繁复、颜色暗沉的波斯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脚步声。几组 宽大、舒适、包裹着顶级小牛皮的沙发和单人椅,随意而有致地摆放在厅堂各处,形成几个相对私密的交谈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上好雪茄、陈年干邑、顶级皮革、以及一种难以名状、混合了多种珍稀木材和香料的复杂、厚重、令人放松又隐含奢华的气息。

而整个厅堂视觉的焦点,或者说,是所有光线、气息、甚至空间感都隐隐指向的中心,是最内侧、一面完整、没有任何装饰、但经过特殊处理的深色丝绒背景墙前,单独陈列的一个更加巨大、厚重、似乎由特殊防弹玻璃制成、内部有精密温湿度控制系统的独立恒温展柜。

展柜中,一匹丝绸,静静地、平铺在黑色天鹅绒衬垫之上。

即使隔着数米的距离,隔着那特殊的玻璃,叶蘅和苏芷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匹丝绸散发出的、冰冷、润泽、流光溢彩、仿佛不属于此间的非凡光泽,以及那股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吸附感、仿佛能牵动心神、甚至隐隐带来生命力流逝错觉的诡异“场”。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 一片凝固的、拥有生命的月光,又像 一泓深不见底、能吞噬灵魂的寒潭,美丽、静谧、却透着令人心悸的诡异。

而在那个独立恒温展柜前,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站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面料是顶级意大利羊绒、颜色是极为沉静的深海军蓝的定制西装。他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放松,微微仰头,似乎正在专注地欣赏着展柜中的“湖光·初雪”。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烁着如同上好铂金般的、冰冷而昂贵的光泽。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地、从容不迫地转过身来。

与在预展上那种圆滑周到、无懈可击的社交式微笑不同,此刻的卡斯蒂耶,脸上没有任何刻意的表情。他的面容依旧英俊、深邃,带着混血特有的、经过岁月沉淀后更显魅力的轮廓。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厅堂精心设计、层次丰富的光线下,褪去了预展时的温和与热情,露出一种如同 打磨过的燧石般的、冷静、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的本质光芒。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介于礼貌与审视之间的弧度,目光平静地投向刚刚进门的叶蘅和苏芷,如同 经验丰富的收藏家,在审视两件新送上门、传闻有趣、但真伪与价值尚待评估的“古玩”。

“叶先生,苏女士,” 卡斯蒂耶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巴黎上流社会口音,语速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在空旷、安静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不由自主凝神倾听的磁性。“欢迎来到‘ chabre cachée’。希望我选择的这个地方,不会让二位觉得过于‘戏剧化’。”

他说着,向前走了几步,姿态优雅、从容,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而叶蘅和苏芷,不过是受邀前来欣赏他最新藏品的客人。

叶蘅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谦逊、带着恰到好处学者式好奇与初入隐秘之地的谨慎的微笑,微微欠身:“卡斯蒂耶先生,感谢您的邀请。这里令人印象深刻。,更是我们的荣幸。” 他的目光,似乎被那匹丝绸牢牢吸引,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探究,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痴迷于古代丝织工艺、初见奇珍难以自持的“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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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芷落后叶蘅半步,同样微微欠身致意,脸上带着专业、恭敬、略显拘谨的助理式微笑,目光飞快而不露痕迹地扫过整个厅堂,重点在几个可能隐藏监控或安保装置的角落、出入口、以及卡斯蒂耶身后、阴影中静静侍立的两道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穿着黑色西装、气息沉静的身影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瞬间。

“请坐。” 卡斯蒂耶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厅堂中央、最靠近那个独立恒温展柜的一组沙发。沙发前的矮几上,已经摆放好了三套 晶莹剔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水晶酒杯,以及一瓶已经打开、深琥珀色酒液在灯光下流转着诱人光泽的陈年干邑。酒瓶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雪茄保湿盒。

叶蘅和苏芷道谢,在卡斯蒂耶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柔软、舒适,但支撑力极佳,显然是量身定制的顶级货色。

卡斯蒂耶也在主位沙发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在叶蘅和苏芷身上 温和、但绝无遗漏地扫过,仿佛在重新评估、确认着什么。

“在开始我们‘有趣’的谈话之前,” 卡斯蒂耶拿起矮几上的水晶醒酒器,亲自为叶蘅和苏芷面前的酒杯斟上小半杯 琥珀色的酒液,酒香醇厚、复杂,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请允许我,再次以个人的名义,欢迎二位的到来。并为我之前那些嗯,不够谨慎的‘安排’,表示歉意。” 他说着,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向叶蘅和苏芷示意,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 恰到好处的诚恳,但更深处,依旧是那片冷静、审视的底色。

他指的,自然是之前那些明目张胆的盯梢。

叶蘅同样举起酒杯,脸上带着理解、宽容的微笑:“卡斯蒂耶先生言重了。如此珍贵的藏品,谨慎是必要的。何况,我们的拜访,也确实有些唐突。” 他轻轻 晃动着杯中的酒液,让那醇厚的香气充分散发,然后浅浅地啜饮了一小口,品味着那复杂、绵长的滋味,赞叹道:“令人难忘的佳酿。如果我没猜错,这至少是五十年的‘生命之水’?”

卡斯蒂耶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满意的光芒,仿佛叶蘅的“识货”,印证了他的某些判断。“叶先生好眼光。这是1950年的德拉曼(dea),来自我个人的一点小小收藏。看来,叶先生不仅对东方古物有研究,对西方的‘液体黄金’,也颇有心得。”

“略知皮毛,不敢在您面前卖弄。” 叶蘅谦逊地笑了笑,放下酒杯,目光 再次转向那个独立恒温展柜,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卡斯蒂耶先生,请恕我直言。那天在预展上,我只是惊鸿一瞥,便已为‘湖光·初雪’的神奇所震撼。今日能如此近距离、不受打扰地欣赏,更是让我心潮难平。这匹丝绸的‘润’与‘光’,实在是我生平仅见。不知我们是否有幸,能听您讲讲它的来历?当然,如果涉及您的商业秘密,就当我冒昧了。”

话题,自然而巧妙地,引向了核心。

卡斯蒂耶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手指在水晶酒杯 细长的杯脚上,轻轻地摩挲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同样投向展柜中的丝绸,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冰冷、润泽、流光溢彩的光华,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悠远,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权衡。

厅堂内,一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隐藏在墙壁和天花板内的、极其高级的通风系统,发出几不可闻的、低沉的运行声,以及水晶酒杯中冰块(如果加了的话)融化、碰撞的、轻微的叮当声。

“商业秘密” 卡斯蒂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讲故事般的节奏感,“对于大多数客人,是的。但对于像叶先生和苏女士这样,不仅拥有卓越的鉴赏力,更对藏品的源头和背后的故事,表现出如此敏锐和执着兴趣的‘同道’” 他顿了顿,目光从丝绸上移开,重新落在叶蘅脸上,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或许,我们可以进行一些更有深度的交流。” 卡斯蒂耶拿起雪茄保湿盒,用一把小巧、精致的雪茄剪,熟练地剪开一支深褐色、油光发亮的高希霸雪茄,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浓郁、醇厚的烟雾,在口腔中盘旋、酝酿片刻,才缓缓吐出。淡青色的烟雾,在柔和的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部分的表情,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透过烟雾,更加清晰、锐利地看着叶蘅。

“在讲述它的‘来历’之前,” 卡斯蒂耶缓缓说道,烟雾随着他的话语轻轻飘动,“我更好奇的是,叶先生。的嗯,某些‘特质’,有着不同寻常的感知。我注意到,您靠近它时,神色有极其细微的变化。而您身边这位美丽、能干的苏女士,” 他目光 转向苏芷,微微颔首致意,“似乎也提前察觉到了什么,甚至劝阻了您过于接近。能告诉我,您当时,感觉到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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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直指核心,而且,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

叶蘅心中微微一凛。卡斯蒂耶的观察力和敏锐度,果然非同一般。预展上自己刻意表现出的、因丝绸“场”的影响而产生的那一瞬间的恍惚和苏芷的劝阻,竟然都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并且记在了心里。

这既是危险的信号,也说明卡斯蒂耶确实对“湖光·初雪”的“异常”有所察觉,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叶蘅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了困惑、思索、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惊讶的表情。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学者的审慎和不确定:

“卡斯蒂耶先生果然明察秋毫。” 他先是谦逊地承认,然后眉头微蹙,继续道,“那天我确实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当靠近那匹丝绸时,我我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或者说是幻觉?我感觉周围的光线、声音,甚至时间的流动,都变得有些不真实,扭曲。而且,我心脏的位置,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吸引、被牵扯,甚至微微发凉的感觉。很短暂,但很清晰。” 他说着,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左胸的位置,脸上露出回忆和困惑交织的神色。

“我研究古代丝织品和染料工艺多年,也接触过不少带有传说甚至灵异色彩的古物,” 叶蘅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带着探究,“但像‘湖光·初雪’这样,能让我产生如此清晰、直接生理感受的,还是第一次。所以,我当时确实有些失态。至于苏芷” 他看了苏芷一眼,苦笑道,“她是我的助手,也是我的朋友,对我的一些嗯,‘过度投入’和偶尔的‘奇怪感应’,比较了解。她大概是看出我脸色不对,所以才出言提醒。让您见笑了。”

叶蘅的解释,半真半假,既承认了“感应”的存在,又将其归因于自己作为“研究者”的“敏感体质”和“过度投入”,同时巧妙地将苏芷的“劝阻”解释为“了解”和“关心”,淡化了其背后的专业性和警惕性。语气诚恳,表情到位,将一个痴迷研究、偶尔会有“灵光一现”但自身也说不清道不明、甚至有些困扰的“学者”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

卡斯蒂耶静静地听着,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叶蘅的脸,仿佛在分析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辨别他话语中每一个词的真伪。他手中的雪茄,缓慢地燃烧着,烟雾在空气中缭绕。

片刻的沉默。

然后,卡斯蒂耶缓缓地,点了点头。他脸上那丝极淡的笑容,似乎变得真切了些许。

“敏感体质过度投入”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中带着一种玩味,“很有趣的描述,叶先生。在我的经验里,真正伟大的收藏家和研究者,往往都具备这种超越常人的敏感,或者说,直觉。他们能‘感觉’到一件器物背后流淌的时光,能‘触摸’到那些早已消逝的工匠倾注的心血,甚至能‘听见’器物本身‘诉说’的故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展柜中的“湖光·初雪”,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悠远。

“您的感觉,或许,并非完全是‘错觉’。” 卡斯蒂耶缓缓说道,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般的神秘感,“‘湖光·初雪’的来历,本身就充满了迷雾。我得到它,是通过一个极其隐秘、古老、甚至有些危险的渠道。它的前任主人,是一个几乎从不露面、只在最顶级的隐秘圈子里流传着名字的亚洲收藏家。关于它的具体出处,那位前任主人讳莫如深,只透露了只言片语,提到了中国南方,一个早已消失的、与世隔绝的古老村落,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早已失传的、用‘月光’和‘寒潭之水’染丝的秘法,以及一桩发生在百年前的、扑朔迷离的惨案。”

“月光?寒潭之水?” 叶蘅适时地露出惊愕、难以置信、但又充满兴趣的表情,“这这听起来更像是神话传说,而不是真实的工艺!”

“传说,往往根植于被遗忘的真实,叶先生。” 卡斯蒂耶意味深长地看了叶蘅一眼,“那位前任主人还说,这匹丝绸,并非完整的。它可能,只是一件更大、更完整的织物的一部分。而它真正的‘神奇’之处,或许并不仅仅在于它的光泽和触感,更在于它与某种嗯,早已失落的‘仪式’,或者特定‘环境’的关联。他说,在某些特殊的条件下,在特定的光线和温度中,这匹丝绸,可能会‘展现’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景象’。”

“景象?” 叶蘅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只是传说,叶先生。” 卡斯蒂耶笑了笑,将手中燃了一小半的雪茄,轻轻在水晶烟灰缸边缘掸了掸,灰白色的烟灰簌簌落下。“那位前任主人,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说话真真假假的人物。他的话,不可全信。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看向叶蘅,“他提到,在那桩百年前的惨案发生地,后来陆陆续续,出现过一些嗯,持有或接触过与这匹丝绸类似织物的人,出现奇怪的病症,甚至离奇死亡的案例。症状描述,和您刚才提到的,心脏发凉、产生幻觉、生命力似乎被抽取的感觉有些微的相似。”

,!

卡斯蒂耶说着,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牢牢地锁定叶蘅,语气变得更加低沉、缓慢,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试探:

“所以,叶先生。当我收到您那封充满‘有趣’信息、并暗示您对‘湖光·初雪’源头有所了解的信时,我就在想,您和您的那位滨城的‘葛老’朋友,所‘研究’到的,关于那种‘失传工艺’和‘古老传说’的信息,是否恰好,也与这些离奇的病症,或者某些特定的‘地点’、‘事件’有关呢?”

问题,终于,抛了出来。尖锐,直接,直指叶蘅信中隐晦提及的、关于“葛老”和“滨城”的信息。

厅堂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柔和的灯光,昂贵的雪茄和干邑香气,厚重的地毯,精美的藏品一切奢华、隐秘、舒适的表象之下,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暗流涌动的张力,在叶蘅、苏芷与卡斯蒂耶之间,无声地弥漫、蔓延。

叶蘅能感觉到,苏芷的呼吸,在卡斯蒂耶说出“离奇死亡”和“病症”这几个词时,有极其轻微的变化。他自己,则维持着脸上那种混合了惊讶、思索、以及一丝被勾起强烈兴趣的表情,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卡斯蒂耶知道的,比他们预想的可能更多。初雪”的“异常”有所察觉,甚至可能已经隐约将其与滨城那边发生的、与“温玉”和废弃染坊相关的、导致多人离奇死亡的“怪病”,联系了起来!他提到“前任主人”所说的“类似织物”和“离奇死亡”,是在试探,还是在警告?或者,是两者皆有?

而他对“葛老”的提及,更是明确表示,他已经注意到了叶蘅信中提到的这个“关键人物”,并且,很可能已经开始或准备着手调查“葛老”以及他在滨城的“研究”!

时间,紧迫。滨城的林卫东和陈师傅,还在那荒滩、破窝棚里,在诡异、痛苦的“蒸骨”中煎熬,与那些狰狞、可怖的“食秽精”为伴。而卡斯蒂耶这里,迷雾重重,试探与危险并存。

叶蘅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混合了凝重、坦诚、以及学者面对难题时特有兴奋的复杂表情,他身体也微微前倾,迎向卡斯蒂耶锐利、审视的目光,用低沉、清晰、充满探究欲的声音,缓缓开口:

“卡斯蒂耶先生,您提到的这些确实,与我们近期在滨城接触到的一些非常奇怪、甚至令人不安的民间记录和个案传闻,有着耐人寻味的相似性。”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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