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灰烬与抉择(1 / 1)

滨城,荒滩,破窝棚。

那一滩暗红发紫、粘稠恶臭、触目惊心的污血,如同腐败的、巨大的、暗沉的伤疤,顽固地烙印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散发出的、混合了血腥、腐朽靛蓝、焦糊甜腥的浓烈恶臭,凝而不散,如同有生命的、粘稠的瘴气,盘踞在狭小的窝棚内,顽固地对抗着从缝隙钻入的、冰冷、但至少相对清新的寒风,污染着每一口呼吸,刺激着林卫东敏感、脆弱的神经。

他瘫坐在陈师傅身边,身体冰冷、僵硬、微微颤抖,如同一尊被遗忘在冰窖里的、粗糙的石像。右臂伤口的刺痛、麻木、冰冷,胃里膏药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惧、绝望、无力感的、空荡荡的虚脱。他死死地握着师傅那只冰冷、枯瘦、几乎感觉不到脉搏的手,仿佛那是溺水中唯一能抓住的、正在朽烂的浮木。

陈师傅艰难、微弱、带着粘稠痰音的喘息,如同破旧风箱最后、断续的抽拉,缓慢、沉重、时断时续地回响在寂静的窝棚里。每一声,都像冰冷的针,狠狠地刺在林卫东的心上。师傅的脸,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瓷器般的苍白,皮肤下的血管,那些骇人的、暗紫色的、不祥的纹路,在吐出血污后,似乎稍微淡去了一些,但整张脸,却呈现出一种更加死寂、更加缺乏生机、仿佛生命力已随着那口污血被彻底掏空的灰败。只有那微弱、断续的呼吸,和手心那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的微弱温热,还在顽强、又极其脆弱地证明着,这具躯体里,尚存着一线渺茫、随时可能断绝的生机。

“等”。老人说。吐出来是“好事”。是“阴火”烧剩下的“渣”,被药力逼出来了。

可这“好事”,看起来,却无限接近“死亡”。

林卫东不敢动,不敢问,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他只能僵硬地坐着,眼睁睁地看着,竖起耳朵听着,用全部感官去捕捉、去确认师傅那微弱、随时可能消逝的生命迹象。每一次呼吸的略微延长,都能让他心头微微一颤;每一次呼吸的骤然减弱或停顿,都能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时间,在恐惧、绝望、无力的等待中,缓慢、黏稠、如同冻结的血块,一点一点地爬行。

窝棚外,灰白的天光,似乎又亮了几分。但依旧阴郁、厚重、缺乏温度,如同一块巨大的、冰冷、肮脏的裹尸布,笼罩着整个荒滩。寒风呜咽着,卷起枯草和尘土,拍打着窝棚摇摇欲坠的墙壁,发出空洞、凄厉的声响。远处,冻结的河道,反射着冰冷的、死气沉沉的光泽。这片天地,仿佛被彻底遗忘、抛弃,只剩下寒冷、死寂、和无声的消亡。

而窝棚入口处,老人佝偻、沉默的背影,依旧凝固如石像。他面朝东方那片灰白、死寂的天空,宽大破旧的衣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与这片荒滩的冰冷、死寂,彻底融为一体。对身后窝棚内那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恶臭,和那微弱、断续、如同游丝的喘息,他仿佛毫无所觉,又或者,漠不关心。

他在“看”什么?在“等”什么?等师傅“缓”过来,还是等那口缸里的“东西”,传来最终的讯息?

林卫东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他精神紧绷到几乎断裂,目光呆滞、茫然地落在身前那堆即将熄灭、只剩一点暗红余烬、微弱热气的篝火上时——

“嚓。”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仿佛枯枝被轻轻踩断的声响,从窝棚外,老人面向的方向,那片乱石嶙峋、枯草丛生、更显荒凉崎岖的荒滩深处,隐约传来。

声音很轻、很远,混杂在寒风的呜咽声中,几乎难以分辨。但林卫东高度集中、极度敏感的神经,却准确地捕捉到了这细微、异常的动静。

他猛地抬起头,心脏骤然收紧,看向窝棚外。

老人那凝固如石像的背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地,动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那佝偻的脊背,似乎更加绷紧、挺直了那么一丝丝,仿佛一张瞬间拉满、蓄势待发的弓。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那双一直拢在破旧袖子里、枯瘦如鸟爪的手,缓缓地、极其稳定地,从袖口中探出。

那双手,依旧枯瘦、布满暗沉疤痕和老茧,但在灰白、冰冷的晨光映照下,皮肤表面,似乎隐隐泛起一层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陈旧金属或干燥泥土的、晦暗的光泽。十指细长、指节粗大,指甲厚实、颜色暗沉、边缘似乎有些不规则的磨损和污渍。此刻,这双手,自然、放松地垂在身侧,但林卫东却莫名地感觉到,那看似放松的姿态下,隐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引而不发的、如同即将扑击的苍鹰、或蓄势待发的毒蛇般的危险张力。

窝棚外的荒滩深处,那声“嚓”的轻响之后,再无声息。仿佛刚才只是寒风吹动枯枝,或是小兽不经意踏过。

,!

但老人那细微的动作变化,和他探出、放松但隐含张力的双手,却让林卫东浑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一种更强烈、更具体、更接近的危险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脊椎。

来了。这次,是真的“来了”。不是刚才那遥远、隐约、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更近、更清晰、更有目的性的动静。

是什么?是老人之前凝望的、那“该来”的“东西”?还是别的、被这荒滩上异常的动静、或者那滩污血散发的浓烈恶臭吸引来的、更加危险的存在?

林卫东屏住呼吸,身体僵硬,连眼珠都不敢转动,死死地盯着窝棚入口外,老人佝偻、但此刻显得异常挺拔、凝重的背影,以及他面向的那片荒滩深处。

死寂。只有寒风呜咽,只有篝火余烬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只有陈师傅那微弱、断续的喘息。

几秒钟,或者几十秒。时间在极度紧张的感知中,失去了意义。

然后——

“沙沙沙”

一阵轻微、但比之前清晰、有节奏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冻土和碎石上,缓慢、但稳定地拖行、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从荒滩深处,朝着窝棚的方向,缓慢但确定地靠近。

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韵律感,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不像是人行走的脚步声,也不像是寻常野兽奔跑或走动的声响。更像是某种体型不大、但质地坚硬、或许有许多条腿或类似结构的东西,在集体、缓慢、同步地移动、拖行。

林卫东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他瞪大了眼睛,竭力想要透过窝棚低矮的入口、和外面灰白、缺乏层次的天光,看清那正在靠近的、发出沙沙声响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视野有限,光线昏暗,他只能看到外面一片荒凉、乱石枯草的模糊景象,以及老人那凝立不动、如山岳般的佝偻背影。

“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缓慢、稳定、带着奇异韵律的拖行声,仿佛直接摩擦在人的耳膜和心脏上,带来一种冰冷、粘腻、令人头皮发麻的不适感。

近了。更近了。

林卫东甚至能隐约看到,在老人前方、大约十几步外的荒滩上,那片枯黄、稀疏、覆盖着白霜的草丛和乱石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但持续地移动、显现。

不是单一的个体。而是一小片颜色暗沉、近乎与冻土和枯草融为一体、但仔细看又能分辨出细微差别的移动的、蠕动的斑点?

那些“斑点”,密密麻麻,数量不少,在灰白的晨光和枯黄的草丛映衬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沉的、近乎黑灰或深褐的色泽。它们移动的方式,怪异、同步,并非快速爬行,而是一种缓慢、但坚定、仿佛被无形力量牵引或驱使的、集体的蠕动、拖行。

随着它们越来越近,那沙沙的摩擦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交织成一片令人牙酸、头皮发炸的、细微但连绵不绝的噪音。

林卫东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一股冰冷的、混合了极度恶心和恐惧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清楚了!

那不是什么“斑点”!那是虫子!一种他从未见过、也绝不想见到第二次的、诡异、可怖的虫子!

它们的体型不大,约莫指甲盖到拇指大小不等,外形粗糙、不规则,有些像放大了数倍、颜色暗沉的潮虫(鼠妇),但甲壳更加厚重、粗糙、布满凹凸不平的颗粒和诡异的、暗沉发蓝的纹理。身体蜷缩、扁平,无数细短、颜色暗沉的腿脚,在身下快速、但同步地划动、拖行,发出那沙沙的摩擦声。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的颜色和状态。那并非自然界昆虫常见的、鲜亮或保护性的色泽,而是一种极度不健康、仿佛被什么污秽之物浸染、又经烈火焚烧后残留的、暗沉、粘腻、近乎黑灰或深褐、但仔细看,甲壳缝隙和关节处,又隐隐透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还未完全干涸的、暗沉的、带着靛蓝底色的、类似污血或腐败淤泥的暗红色泽!

而且,这些虫子的状态,也极其诡异。它们行动迟缓、僵硬,不像活物那般灵敏,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或受到某种吸引、本能地朝着某个方向、机械、笨拙地蠕动、拖行。有些虫子的甲壳上,还粘连、拖曳着一些暗沉的、半凝固的、类似污血或腐败组织的粘稠物,在冻土和枯草上,留下一道道极其细微、但清晰可见的、暗沉、粘腻、散发着微弱但令人作呕的甜腥腐朽气的湿痕。

它们行进的方向,笔直、坚定,正是他们所在的这个破窝棚!更准确地说,是窝棚内,地上那滩陈师傅刚刚吐出的、暗红发紫、粘稠恶臭的污血!

这些虫子,是被那污血的浓烈恶臭吸引来的!

林卫东的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强烈的恶心和恐惧,让他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强迫自己将涌到喉咙的酸水咽回去,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向后瑟缩,想要远离那低矮的入口,远离那些正在靠近的、诡异、可怖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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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窝棚入口处,一直凝立不动的老人,在那些虫子进入他前方大约十步范围时,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避,甚至没有转身。只是那自然垂在身侧、枯瘦如鸟爪的双手,极其缓慢、但异常稳定地,抬了起来。

双手掌心向上,十指微微弯曲、放松,做出一个仿佛虚托、或准备承接什么的姿态。手臂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仿佛千锤百炼的钢架。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对林卫东说话,也不是对那靠近的虫群。他的声音,嘶哑、干涩、苍老,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石在缓慢摩擦,低沉、含混地,念诵出一串古怪、拗口、完全听不懂含义、音节短促、带着奇异顿挫和韵律的词句?

不,那甚至不像是“词句”。更像是一串模仿某种自然声响——比如昆虫爬行、甲壳摩擦、或某种粘稠液体缓慢滴落、渗透——的、极其古怪、原始、充满某种难以言喻韵律和力量感的喉音、气音和短促音节的组合。

“咯嚓嘶簌簌嗒”

声音不高,甚至低沉得有些模糊。但在这死寂、只有寒风呜咽和虫群沙沙声的荒滩上,却异常清晰、穿透力极强。那古怪的音节和韵律,仿佛自带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无形的波动,随着老人的念诵,缓缓地、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荡漾、扩散开来。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目标明确、坚定、笔直朝着窝棚、朝着地上污血蠕动、拖行而来的暗沉虫群,在进入老人前方大约五步的距离时,骤然停了下来。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整个虫群,齐刷刷地,同时停下了蠕动、拖行的动作。那沙沙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然后,在老人那低沉、古怪、充满韵律的“念诵”声中,这些暗沉、诡异的虫子,开始原地、轻微、但同步地摇晃、摆动起它们那扁平、粗糙、布满诡异纹理的身体。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在回应着那古怪的“念诵”。

几秒钟后,虫群最前方的几只虫子,率先有了进一步的动作。它们缓缓地、笨拙地,调转了方向。不再是朝着窝棚,而是朝着老人念诵时,微微侧向的、窝棚侧面、一片更加荒芜、只有乱石和冻土的空地。

紧接着,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整个虫群,开始缓慢、但有序地,跟随着最前方那几只虫子,调转方向,朝着老人侧向指引的那片空地,蠕动、拖行而去。

它们绕过了窝棚入口,绕过了老人凝立不动的身影,拖着身上那些暗沉、粘稠的污迹,在冻土和枯草上,留下一道道新的、蜿蜒、粘腻的湿痕,发出轻微、但依旧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缓缓地、集体地,爬向了那片空地。

自始至终,老人没有移动一步,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持续地、低沉、平稳、充满那种古怪韵律地,念诵着那些听不懂的音节。他的双手,依旧保持着虚托、放松的姿态,但那双枯瘦的手掌掌心,在灰白的晨光映照下,似乎隐隐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沉的光泽,在皮肤下、或掌心纹路间,一闪而逝。

林卫东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诡异、难以置信的一幕。那些令人极度恶心、恐惧的虫子,竟然竟然被老人那古怪的、听不懂的“念诵”,给“引开”了?它们似乎能“听懂”?或者,是被那“念诵”声中蕴含的某种无形的、他无法理解的“力量”或“韵律”所影响、驱使?

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和理解范畴!这老人,究竟是什么人?他用的,又是什么诡异、非人的手段?

虫群,缓慢、但坚定地,全部爬离了窝棚入口附近,聚集到了老人侧向指引的那片空地上。它们不再前进,而是开始在空地上,缓慢、但同步地,蠕动、聚集、堆叠,形成一个不大、但密集的、暗沉、蠕动的虫团。

然后,更加诡异、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聚集在一起的虫子,开始相互啃噬、撕咬!不是混乱的攻击,而是一种有序的、仿佛某种仪式或本能的相互吞噬!甲壳碎裂、肢体折断、体内那些暗沉、粘稠、带着诡异靛蓝底色和甜腥腐朽气的汁液,迸溅、流淌出来,污染了身下的冻土,散发出更加浓烈、令人作呕的恶臭!

而在相互啃噬的过程中,一些虫子迅速地死去、干瘪,而另一些虫子,则在吞噬了同类后,身体似乎微微膨胀、甲壳颜色变得更加暗沉、甚至泛起一种不健康的、诡异的、暗蓝色的油光,行动也似乎稍微灵活、迅捷了那么一丝丝。

这残酷、诡异、如同养蛊般的场景,就在老人面前,在灰白、冰冷的晨光下,无声、但惨烈地上演着。老人依旧没有停止那低沉、古怪的“念诵”,只是那“念诵”的韵律,似乎微微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急促、短促,仿佛在催促、引导着这场同类相食的进程。

林卫东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和恐惧,让他浑身冰冷、手脚发麻。他死死地捂住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骇人的场景。但耳边那低沉、古怪、持续的“念诵”声,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烈的、混合了虫尸腐烂、污血甜腥、以及某种更深层腐朽的恶臭,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和鼻子,折磨着他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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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这老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师徒,到底卷入了什么样的、可怕、非人的事件之中?

巴黎,第八区,卡斯蒂耶画廊,内部办公室。

这里的“无声战争”,也进入了最关键、最紧绷、最需要抉择的时刻。

卡斯蒂耶先生提出的那份“新的、补充性的文件”和“技术确认与风险知情声明”,如同一份设计精巧、条款严密、看似公允、实则将全部潜在风险和责任巧妙转移的“卖身契”,赤裸裸地摆在了保罗和梁文亮面前。

签署,意味着他们将以“核心参与者”初雪”的一切“独特性”和“潜在体验差异”,并将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问题”,在法律和商业层面,与卡斯蒂耶画廊、与收藏方,进行清晰、彻底的切割。他们将成为“温玉”初雪”作品唯一的、官方的、法律意义上的“技术解释与风险承担方”。

不签署意味着合作可能立刻终止,前期所有的投入、心血、以及即将到手的、足以改变命运的巨额财富和名声,都可能化为泡影。甚至,以卡斯蒂耶先生的能量和手腕,他们可能会面临更糟糕的后果——比如,因“隐瞒关键技术风险”或“提供不实信息”而引发的法律纠纷、行业封杀,甚至身败名裂。

办公室内,寂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那微弱、持续的嗡嗡声,以及三个人或沉重、或急促、或压抑的呼吸声。柔和的人造灯光,洒在昂贵的地毯和深色实木家具上,营造出一种温暖、私密、与世隔绝的假象,但空气里弥漫的,却是冰冷、凝滞、充满算计和压力的实质。

保罗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剧烈地闪烁、游移,在绝望、挣扎、恐惧、以及一丝不甘的侥幸之间,疯狂地切换。他的双手,在膝盖上死死地攥紧,指节发白,手心里满是冰冷粘腻的汗水。卡斯蒂耶先生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锁链,一条一条,清晰、沉重地,捆缚在他的身上,让他窒息。他仿佛能看到,一旦签下那份文件,未来可能面临的、无穷无尽的法律诉讼、行业质疑、乃至更可怕的、超出法律范畴的、难以言说的麻烦。但不签?那匹丝绸的秘密,那诡异的、让人不安的“感觉”,那滨城染坊里可能发生的、更加恐怖的事情还有眼前这唾手可得的、足以让他跻身顶级材料学家、名利双收的机会放弃?他不甘心!他不能放弃!

梁文亮的脸色,同样苍白,但那种苍白之下,却燃烧着一种病态的、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炽热。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卡斯蒂耶先生,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幽暗、执拗的火焰在跳动、燃烧。卡斯蒂耶的提议,固然是风险转移,是将他绑上战车、独自面对未来一切不确定性的、冰冷的商业算计。但,这也同样意味着,卡斯蒂耶先生认可了“湖光·初雪”的“非凡价值”,甚至愿意以这种“包装风险”的方式,来最大化它的商业价值!这意味着,他的“温玉”工艺,他的“光之瀑”奇迹,将真正登上世界顶级艺术的殿堂!他将不再是那个在滨城破旧染坊里、守着祖传手艺、穷困潦倒的匠人,他将成为开宗立派、点石成金、被世界认可和追逐的大师!法律风险?未来麻烦?与这一步登天、名利双收、实现毕生野心和执念的机会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富贵险中求!他梁文亮,赌了!

“我签。” 梁文亮嘶哑、但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挺直了那因为长期伏案工作而略显佝偻的脊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激动的潮红,眼睛里的光芒,灼热、偏执、不容置疑。

保罗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看向梁文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混合了惊愕、恼怒和一丝被背叛的绝望。他想说什么,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卡斯蒂耶先生银灰色的眼睛,在梁文亮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穿透梁文亮眼中那灼热的、孤注一掷的光芒,看到他内心最深处的贪婪、恐惧和疯狂。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专业、但眼底深处依旧没有任何温度的、公式化的微笑。

“明智的选择,梁先生。” 卡斯蒂耶的声音,平稳、赞许,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湖光·初雪’的非凡价值,值得我们用最专业、最负责任的方式去呈现和守护。您的远见和魄力,令人钦佩。”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保罗。

“那么,保罗先生,” 卡斯蒂耶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但其中蕴含的压力,却有增无减,“您的决定是?”

保罗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卡斯蒂耶先生那平静、但充满无形压力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眼神灼热、偏执、如同赌徒般押上一切的梁文亮,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颤抖、冰冷、满是汗水的双手上。

,!

滨城染坊里,那冰冷、粘稠、蠕动的“毒”,那师傅滚烫、枯槁、濒死的身体,那口封住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老靛缸,以及那匹在巴黎展厅里、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隐隐透着诡异、不安的“湖光·初雪”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交织、冲撞。

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但恐惧的深处,是更深的、不甘的火焰在燃烧、啃噬。他穷了大半辈子,在学术界默默无闻,受人白眼,好不容易抓住这个千载难逢、可能一举成名、改变命运的机会难道,就要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也许只是自己吓自己的“诡异感觉”,因为万里之外、一个破旧染坊里可能发生的、与自己无关的“意外”,而放弃吗?

卡斯蒂耶先生已经给出了“解决方案”。将风险“包装”、“说明”、“知情同意”。法律文件会保护至少是表面上保护画廊和收藏方。自己和梁文亮,是“技术提供方”,是“工艺创造者”,是“风险告知方”只要那匹丝绸在巴黎、在卡斯蒂耶画廊的“专业”运作下,不出“大问题”那滨城的事情,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永远也不会和巴黎这边联系起来

赌。像梁文亮一样,赌一把。

保罗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极度的紧张、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疯狂,而布满血丝、微微凸出。他嘶哑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我签。”

声音干涩、微弱,带着明显的颤抖,但其中的决绝,却清晰可辨。

卡斯蒂耶先生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那笑容依旧温和、专业,但银灰色的眼底深处,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满意光芒。

“很好。” 他平静地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项普通的商务合作,“我会让律师准备文件。两位,合作愉快。”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一侧那奢华、沉重的酒柜前,取出三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和一瓶琥珀色、标签古老的威士忌。他动作优雅、从容地斟了三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荡漾,折射出温暖、诱人的光泽。

他将其中两杯,递给依旧坐在椅子上、脸色各异、但都紧绷的保罗和梁文亮,自己则举起剩下的一杯。

他微微举杯,银灰色的眼睛,在琥珀色酒液的映衬下,闪烁着冷静、锐利、掌控一切的光芒。

保罗和梁文亮,机械地、僵硬地,举起酒杯。三只水晶杯,在空中轻微地碰撞,发出清脆、冰冷的声响。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照着办公室温暖、奢华的灯光,也映照着三个人各怀心思、紧绷、不安的脸。

协议,达成了。以“风险知情”和“法律背书”的方式。巴黎这条线上,暂时铺平了道路。而滨城那条线上,诡异、恐怖、非人的“虫子”和“念诵”,仍在继续。

无形的丝线,在巴黎的觥筹交错与滨城的诡异虫噬之间,似乎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又拉紧了一些。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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