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余烬与新火(1 / 1)

滨城,荒滩,破窝棚。

所谓的“窝棚”,不过是倚着那段半塌的、长满枯黄蒿草的土墙,用几根糟朽的木头、几块断裂的土坯、外加一些早已腐烂发黑的茅草和破旧苇席,胡乱搭成的、一个勉强能遮挡一面风雨的、低矮、阴暗、散发着浓重霉味和土腥气的三角空间。窝棚一角已经彻底塌陷,露出外面灰白冰冷的天空。地面是坑洼不平的硬土,混杂着碎石、枯草和不知名的动物粪便。寒风从四面漏风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但比起完全暴露在荒滩寒风中的大石下,这里至少有了一面能略微挡风的墙,和一个能蜷缩身体、躲避大部分直吹冷风的角落。

林卫东将陈师傅小心翼翼地放在窝棚最里面、背风、相对最“干燥”的一角。他脱下自己那件同样单薄、但至少还算完整的、沾满污迹的外衣,垫在师傅身下,又将自己那件更破、但聊胜于无的里衣,盖在师傅冰冷、枯瘦、几乎感觉不到热量的身体上。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和喉咙的血腥味。

右臂的伤口,在刚才搬动师傅、费力收集柴火时,又崩裂、渗血了。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之前“剜毒”后残留的、一丝诡异的暗紫色痕迹,染红了粗糙包扎的布条,带来一阵阵火辣辣、夹杂着冰冷刺痛的钝痛。手臂皮肤下,那种冰冷、麻木、仿佛有无数细小冰碴在缓慢流动、啃噬的感觉,并没有因为“毒芽”被剜出而完全消失,只是暂时减弱、停滞在了手肘附近,如同潜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抬头,向上蔓延。而体内,那被“毒”侵蚀、又经历剧痛和惊吓后的虚弱、寒冷、仿佛被抽空的感觉,更是如影随形。

但他顾不上这些。师傅还活着,还有一口气,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看向窝棚外,老人佝偻的背影,依旧面向东方,静静地站在那片灰白、冰冷的晨光中,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他没有跟过来,也没有任何指示。林卫东知道,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了。

他挣扎着,用那只还能动的、同样冰冷颤抖的手,从窝棚角落里、之前似乎有人生过火的痕迹旁,找到几根半湿、带着冰碴的枯枝,又从自己身上撕下几缕相对干燥的布条,用打火石(这是他从染坊逃出时,下意识抓在手里的、为数不多的有用东西之一)费力地敲击、摩擦。

“咔嚓、咔嚓”

打火石碰撞的声音,在寂静、寒冷的破窝棚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火星迸溅,落在潮湿的枯枝和布条上,大部分瞬间熄灭,只有极少数的、顽强的火星,挣扎着,引燃了布条边缘一点干燥的纤维,冒出一缕极其微弱、随时可能被寒风吹散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林卫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手拢着,用嘴极轻、极缓地吹着那一点微弱的火苗。他的脸几乎贴到了冰冷的地面,眼睛被烟熏得刺痛、流泪,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的、橙红色的、微弱光芒上。

“呼呼”

细微的吹气声,混合着寒风穿过窝棚缝隙的呜咽。那点火苗,在潮湿枯枝上艰难地舔舐、蔓延,发出噼啪的、极其微弱的爆裂声,时明时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潮湿和寒冷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终于,那点火苗,顽强地抓住了一根相对干燥的细小枯枝,火势稍微变大了一点,橙红色的光芒,温暖、坚定地跳跃起来,照亮了林卫东满是烟灰泪痕、却写满执着希望的脸,也照亮了窝棚一角这小小区域的、冰冷的黑暗。

成功了!

林卫东心中涌起一股虚弱的、但无比真实的喜悦。他连忙将更多收集来的、相对干燥的细小枯枝、茅草,小心、有序地添加到那簇微弱的火苗上。火苗贪婪地吞噬着新的燃料,发出更响亮的噼啪声,火光变大、变亮、变暖,橙红色的光芒,驱散着窝棚内的寒冷和黑暗,带来一丝久违的、生命的暖意。

一小堆虽然不大、但总算稳定燃烧的篝火,在破窝棚的角落里,倔强地升了起来。火光跳跃,将林卫东和陈师傅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背后斑驳、潮湿的土墙上,随着火焰的摇曳而晃动,如同两个在绝境中挣扎的、孤独的灵魂。

温暖,开始缓慢、但确实地弥漫开来。虽然依旧无法完全驱散滨城清晨深入骨髓的湿寒,但至少,在这小小的、火光笼罩的角落里,有了一丝对抗寒冷的凭依。

林卫东挪到陈师傅身边,将他冰冷、僵硬的身体,尽量靠近火堆。他自己也紧挨着师傅坐下,感受着火焰传来的、微弱但持续的热量,一点一点地,渗入自己冰冷、颤抖、几乎冻僵的身体。

右臂的伤口,在火光的温暖下,似乎刺痛减轻了一些,但那种冰冷、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感觉,依旧顽固地存在着。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狰狞的、刚刚止血的伤口,看着周围皮肤上依旧残留的、不健康的、深紫色的瘀痕,心中一阵发紧。老人说,“散的毒”还在,需要“用药慢慢拔”。药在哪里?什么时候用?怎么拔?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头。

,!

但他知道,现在想这些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守着师傅,守着这堆火,让师傅的身体,尽可能暖过来,缓过来一点。

他看向师傅。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陈师傅那苍白、枯瘦、近乎透明的脸,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血色(或许是火光映照的错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似乎也稍微明显、稍微规律了一点点。干裂的嘴唇,也不再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而是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湿意的光泽(也许是刚才林卫东用破布蘸了点窝棚外残雪融化的雪水,给他润了润唇)。

师傅还“在”。还在呼吸。这就够了。

林卫东伸出手,颤抖地、小心地,探了探师傅的额头。依旧冰冷,但似乎没有了之前那种滚烫灼人、仿佛内里在燃烧的可怕热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于常人的、缺乏生机的、虚弱的冰凉。就像一块在火中烧了太久、最终炭化、只剩一点余温的木头。

“阴火”被“钓”出来了。师傅的身体,不再被那可怕的、焚烧脏腑和精元的“火”所折磨。但代价是,身体也彻底“空”了,“油尽灯枯”。

林卫东收回手,默默地、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臂,更紧地抱住了自己冰冷、颤抖的双膝,将脸埋在膝盖之间。疲惫、寒冷、后怕、茫然、以及对未来的无边恐惧,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但他没有哭。眼泪似乎已经在刚才流干了。他只是沉默地、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空洞地望着眼前跳跃的、带来微弱温暖的火焰,听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听着寒风穿过窝棚缝隙的呜咽,听着自己沉重、缓慢、带着压抑喘息的心跳。

时间,在这寒冷、破败、与世隔绝的窝棚里,仿佛凝固了,又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窝棚外,传来极其轻微、缓慢、但确实在靠近的脚步声。

是那个神秘老人。

林卫东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窝棚入口那低矮、黑暗的缝隙。

老人佝偻的身影,缓慢地出现在那里,遮住了外面灰白的天光。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宽大、打了无数补丁的衣物,戴着那顶耷拉的破帽子。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将他枯瘦的身形,勾勒成一个漆黑、沉默、充满压迫感的剪影。他手里,似乎拎着什么东西。

林卫东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他看着老人,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老人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窝棚入口的阴影里,那双浑浊的、几乎全是眼白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扫视了一眼窝棚内的情况——那堆燃烧的篝火,篝火旁相依取暖、一昏睡一警惕的师徒,以及他们脸上身上掩饰不住的疲惫、虚弱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的目光,尤其在林卫东那只缠着染血布条、依旧不自然垂着的右臂,和陈师傅那苍白枯瘦、气息微弱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冰冷,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评估两件物品的“状态”。

然后,他才缓慢地、弯下腰,从那低矮的入口,挤了进来。窝棚本就狭窄低矮,他佝偻的身形进来后,更是显得空间逼仄、压抑。他身上带着一股外面荒滩的、冰冷、潮湿、混杂着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腐朽的气味,瞬间冲淡了窝棚内那点微弱的、篝火带来的暖意。

林卫东下意识地、向火堆、向师傅身边,挪了挪,身体微微绷紧,做出一种防御、警惕的姿态。尽管知道是这老人救了他们(至少暂时救了),但对方身上那种非人的、神秘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气息,以及之前“剜毒”、“钓火”时展现的诡异恐怖手段,都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畏惧。

老人似乎对他的警惕毫不在意,或者说,漠不关心。他自顾自地在火堆另一边、离师徒俩稍远一点、但又能被火光照到的位置,缓缓地坐了下来。坐下时,他枯瘦的身体,发出轻微的、仿佛老旧木头摩擦的声响。

他坐下后,将手里拎着的东西,轻轻放在脚边。

林卫东这才看清,那是用几片宽大、枯黄、边缘卷曲的不知名植物的叶子,粗糙地包裹起来的、一个拳头大小的包裹。叶子很普通,像是河边常见的某种野草,但包裹的形状,看起来圆滚滚的,里面似乎包着什么东西。

老人没有解释,也没有看林卫东。他只是伸出那双干枯、布满暗沉疤痕和老茧的手,凑到火堆旁,静静地烤着火。火光跳跃,映照着他那张如同风干核桃般、布满深深皱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和那双浑浊、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眼睛。他烤火的姿势,僵硬、缓慢,仿佛一具被牵线的、不太灵活的傀儡,在做着一个重复了千百遍的、下意识的动作。

窝棚内,一时间,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寒风的呜咽声,以及三人(如果昏迷的陈师傅也算的话)轻微、压抑的呼吸声。气氛,沉默、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

林卫东看着老人,看着那个用叶子包裹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心中充满了疑问和警惕,但又不敢轻易开口打破这沉默。他知道,自己和师傅的命,暂时攥在这个神秘莫测的老人手里。对方不说,他不敢问。对方给,他才能接。这是弱者,在绝对未知和危险面前的,本能。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篝火燃烧,带来有限的温暖。陈师傅的呼吸,似乎又平稳、均匀了那么一点点,但依旧微弱。林卫东右臂的冰冷麻木感,在火烤下,似乎缓解了一些,但伤口处的刺痛,依旧清晰。

终于,老人似乎“烤”够了火。他缓缓地收回手,动作依旧僵硬、缓慢。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枯瘦的手指,动作却异常稳定、精准地,解开了地上那个用枯黄叶子包裹的、拳头大小的包裹。

叶子被一层层剥开。

里面露出来的,是几个黑乎乎、不规则形状、看起来像是某种植物根茎、又像是风干泥土块的、东西。大小不一,最大的有鸡蛋大小,最小的不过指节。表面粗糙,颜色暗沉,带着泥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土腥、草根苦涩、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陈旧药材的气味。

除了这些黑乎乎的东西,还有几片同样枯黄、但似乎经过简单晾晒、边缘微微卷曲的、宽大的叶子,以及一小撮用另一片更小的叶子、仔细包好的、暗黄色的、粉末状的东西。

林卫东看着这些东西,眼中充满了不解和茫然。这是药?吃的?还是用的?

老人没有看他疑惑的眼神。他自顾自地,用枯瘦的手指,极其仔细、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地,从那几块黑乎乎的、像植物根茎又像泥土块的东西里,挑选出两块。一块略大,颜色更深沉一些;一块略小,颜色稍浅,带着一点暗红。然后,他又拿起一片枯黄的宽大叶子,和那包暗黄色粉末。

他将那块略大的、颜色深沉的、黑乎乎的“根茎”,放在一片枯黄叶子上,用另一块扁平的石头(不知何时从地上捡起的),开始,缓慢地、用力地、研磨。

“嚓、嚓、嚓”

石头研磨“根茎”的声音,在寂静的窝棚里响起,枯燥、单调、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定人心的节奏。那黑乎乎的“根茎”,似乎极其坚硬、干燥,在石头的碾压下,缓慢地变成粗糙的、暗褐色的粉末,散发出一种更加浓郁的、土腥中带着苦涩、又隐约有一丝极淡回甘的、复杂的气味。

老人研磨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打磨一件精细的器物。他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下渐渐化为粉末的“根茎”,枯瘦的手腕,稳定地用力,动作精准、均匀,没有丝毫颤抖。

林卫东屏住呼吸,看着。他不知道老人在做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老人此刻的专注、认真,与之前“剜毒”、“钓火”时的诡异、非人,似乎有所不同。多了一丝属于“人”的、匠人般的、处理熟悉事物的、沉稳?

很快,那块略大的“根茎”,被研磨成了一小堆暗褐色的、粗细不均的粉末。老人停下手,用枯瘦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这些粉末,聚拢、收集到叶子中央。

然后,他拿起那块略小的、颜色稍浅、带着暗红的“根茎”,和那包暗黄色粉末。

他没有再研磨。而是用枯瘦的手指,捏起一小撮暗黄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那堆暗褐色粉末上。接着,他将那块略小的、带暗红的“根茎”,用石头敲碎、掰开,露出里面暗红色、仿佛浸透了某种汁液、质地坚硬如石的内芯。他用指甲,仔细地从那暗红色内芯上,刮下一点点暗红色的、仿佛结痂血块般的、极其细小的碎屑,混入那堆已经混合了暗黄色粉末的暗褐色粉末中。

做完这些,老人停了下来。他看着叶子中央那一小堆颜色混杂(暗褐、暗黄、暗红)、气味复杂(土腥、苦涩、回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或陈旧血液的混合粉末,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主动看向一直紧张盯着他动作的林卫东。

“水。” 老人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干净的。一点就行。”

水?

林卫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连忙看向窝棚外,外面荒滩上,是结了冰的河道,但冰层下的水能喝吗?干净吗?他想起昨晚在河里挣扎时,那冰冷刺骨、带着腥气的河水

“外外面河里的水,行吗?” 他嘶哑地问,带着不确定。

老人浑浊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那嘶哑、干涩的声音,平静地重复:“干净的。一点就行。”

干净的?这荒郊野外,冰天雪地,去哪里找“干净的”水?

林卫东茫然地看向四周。窝棚里,除了潮湿的泥土和冰冷的空气,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想起,刚才给师傅润唇时,用的好像是窝棚外、背阴处、一块大石头凹槽里积存的、尚未完全冻结的、还算清澈的雪水。那水,是从天上落下的雪融化而成,应该比河里直接取的水“干净”吧?至少,没有被那染坊的“毒”直接污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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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扎着站起来,忍着右臂的刺痛和全身的虚弱,走到窝棚外,找到那块大石头。凹槽里,果然还有一小洼尚未完全冻结的、还算清澈的雪水,上面漂浮着一点枯草和冰碴。他用一片干净的(相对而言)枯叶,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小捧水,用嘴吹开表面的浮冰和杂质,然后,用另一片干净的(同样相对而言)枯叶,卷成一个简陋的、勉强能盛一点水的“杯子”,极其小心、避免洒出地,舀了大约一小口的、相对最清澈的雪水,捧着,缓慢、艰难地走回窝棚,走到老人面前。

他将那盛着一点点雪水的、简陋的枯叶“杯”,小心翼翼地递到老人面前。水很少,在枯叶卷成的、并不严密的“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篝火跳跃的光芒,反射出微弱、清澈的光泽。

老人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那点雪水,似乎微微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他没有接,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地上那片摊开的、放着混合粉末的枯叶。

“滴上去。三滴。分开滴。看着,别多,也别少。”

林卫东连忙照做。他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倾斜枯叶“杯”,让里面那一点点雪水,一滴,一滴,又一滴,准确地滴落在枯叶中央,那堆颜色混杂的粉末上。

“滴答、滴答、滴答。”

三滴水,精准地落下,融入粉末之中。

奇迹发生了。

那三滴水,仿佛拥有生命,又像是滚烫的油,滴入干燥的粉末中。并没有瞬间被吸收或混合,而是迅速地,与粉末发生了某种剧烈的、但无声无息的反应!

只见那堆暗褐、暗黄、暗红混杂的粉末,在雪水滴入的瞬间,如同活了过来,迅速地蠕动、翻滚、混合!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化、融合!暗褐色褪去,暗黄色变淡,暗红色晕染开来最终,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所有的粉末,混合着那三滴雪水,凝聚、融合、凝结成了一小团粘稠的、颜色暗沉如干涸血块、表面却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油脂般光泽的、膏状物。

与此同时,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的气味,从这团暗沉膏状物上散发出来。不再是单一的土腥、苦涩或回甘,而是混合了这些味道,又增添了一种奇异的、带着一丝极淡腥气、却又隐隐透着某种清凉、苦涩中回甘、仿佛某种古老草药熬煮后、又经岁月沉淀的、难以准确形容、但绝不令人愉快、也绝不简单的复杂气味。

这气味,不冲,不浓,但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窝棚里的霉味、土腥、以及篝火的烟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林卫东吸入一口,只觉得头脑似乎清醒了那么一丝丝,但鼻腔和喉咙里,却留下一种古怪的、混合了清凉与微腥的余味,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老人似乎对这气味毫不在意。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极其稳定、精准地,用指甲,从那团暗沉粘稠的膏状物上,刮下大约黄豆大小的一点点,然后,看也不看林卫东,直接递到他的面前。

“吃了。” 老人嘶哑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字眼,如同命令。

林卫东看着递到眼前的那一点点、颜色暗沉如干涸血块、散发着复杂古怪气味的膏状物,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涌。这东西,看起来,闻起来,都极其可疑,甚至有些恶心。吃下去?会怎么样?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老人救了他们,现在给他东西吃,无论是“药”还是别的什么,他只能接受。况且,这膏状物,是老人用那些古怪的“根茎”、“粉末”和雪水,当着他的面“配制”出来的,虽然过程诡异,但至少没有加入什么“明显”的、更加可怕的东西(比如从他掌心剜出的那颗“毒芽”)。

他伸出手,用那只还能动、但依旧冰冷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一点点暗沉的膏状物。触手微凉、粘腻,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混合了泥土、草药和某种陈旧油脂的质感。

他看着指尖那一点点暗沉的东西,咬了咬牙,闭上眼睛,猛地将手指塞进嘴里,用舌头卷住那点膏状物,囫囵地吞了下去。

没有咀嚼。那东西一入口,就迅速融化、扩散开来。味道极其古怪、复杂!先是强烈的、混合了泥土和草根的苦涩,几乎让人作呕;紧接着,是一丝极其尖锐、冰冷的、仿佛薄荷混合了某种金属的清凉,直冲脑门;然后,在这苦涩和清凉之下,又缓缓泛起一种奇异的、极其淡薄、但确实存在的、类似陈旧蜂蜜或甘草的、微弱的回甘。而在这所有味道的基底,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或极其淡薄的血腥气的余韵。

这味道,绝对称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难以下咽。但吞下去之后,林卫东却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恶心或腹痛。反而,那膏状物滑过喉咙、进入胃里之后,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意,缓缓地从胃部扩散开来,蔓延向四肢百骸。虽然这暖意极其微弱,远远无法驱散他体内的寒冷和虚弱,但却像在冰冷的黑暗中,点燃了一小簇微弱、但稳定的火苗,带来了一丝实实在在的、属于“热量”和“生机”的感觉。

,!

更重要的是,他右臂伤口处那种冰冷、麻木、仿佛有冰碴流动的感觉,在这股微弱暖意流经时,似乎微微地、缓解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存在,但那种深入骨髓、不断向上蔓延的侵蚀感,似乎停滞、甚至消退了那么一点点?

有效!这东西,真的有效!至少,能稍微压制、缓解他体内残留的“毒”!

林卫东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老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合了惊讶、感激和更深的敬畏的光芒。

老人对他眼中的光芒,视而不见。他自顾自地,用枯瘦的手指,又从那一小团暗沉膏状物上,刮下更小、大约只有米粒大小的一点点,然后,转向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陈师傅。

他没有让林卫东帮忙。而是自己,用一只手,极其轻柔、但稳定地,捏开了陈师傅干裂、毫无血色的嘴唇,露出里面灰白、毫无生气的牙齿和牙床。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精准、稳定地,将指尖那米粒大小的暗沉膏状物,轻轻地,抹在了陈师傅干涸、僵硬的舌根下方。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用一片干净的(相对而言)枯叶,仔细地擦干净手指上残留的、那一点点膏状物,然后,将剩下的、还摊在枯叶上的、大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暗沉膏状物,用叶子仔细、严实地重新包裹起来,贴身收进了怀里。

“一天一次。你吃豆大,他(指陈师傅)吃米大。连着三天。” 老人嘶哑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没有起伏,“能压住你们身上散的‘毒’,吊住他那口气。别的,等。”

说完,他不再看林卫东,也不再看陈师傅,重新缓缓地坐回火堆旁,伸出那双干枯的手,静静地烤着火,仿佛刚才配制那诡异膏药、分药喂药的过程,从未发生过。

林卫东呆呆地坐在那里,感受着胃里那一点点微弱但真实的暖意,和右臂伤口处那似乎略有缓解的冰冷麻木感,看着老人那沉默、佝偻、如同枯木般的背影,又看看身边呼吸似乎又平稳了一点的师傅,心中百感交集。

这神秘的老人,手段诡异莫测,言语如谶语,身上充满了危险和未知。但至少此刻,他给了他们“药”,暂时稳住了他们的状况,指明了“等”的方向。这“药”,虽然古怪难吃,但确实有效。这“等”,虽然前途未卜,充满未知的恐惧,但至少,暂时有了一个“方向”,而不是彻底的绝望。

他默默地将老人刚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死死地记在心底。一天一次。豆大。米大。连着三天。能压毒,吊命。等。

等什么?等那口缸里的“东西”彻底“醒”或“死”?等“该来的人来”?等“该发生的事发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和师傅的命,暂时,吊住了。在这寒冷、破败、与世隔绝的荒滩破窝棚里,靠着这堆微弱的篝火,和老人那诡异但有效的、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暗沉膏药,吊住了。

他缓缓地、更紧地抱住了自己冰冷的双膝,将脸埋得更深。窝棚外,天色似乎更亮了一些,但依旧灰白、冰冷,没有太阳。寒风依旧呜咽。但窝棚内,这堆微弱的篝火,还在倔强地燃烧着,散发着有限但真实的温暖。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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