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如同吝啬的画家,用最淡的、灰白色的颜料,在天边那道沉厚的铅云与地平线之间,抹开一丝勉强能称为“光”的痕迹。没有温度,没有色彩,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缓缓弥漫开来的灰白,将荒滩、乱石、冻结的河道、远处滨城参差低矮的轮廓,都染上一层了无生气的、如同褪色旧照片般的质感。
篝火,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缕微弱的青烟,在冰冷的晨风中挣扎着打了个旋,便彻底消散无形。只剩下一堆灰白中带着暗红余烬、边缘散落着几块焦黑木炭的灰堆,还残留着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虚弱的余温,如同老人此刻的状态,也如同地上躺着的陈师傅那微弱的气息。
老人佝偻着背,面向东方那片灰白的天光,沉默地站着,仿佛一尊历经了无数个这样寒冷、死寂黎明的、用风干木头和顽石雕刻成的、古老而沉默的塑像。他那身破旧、宽大、打了无数补丁、几乎与荒滩背景融为一体的衣物,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布料摩擦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晨光勾勒出他嶙峋、枯瘦、仿佛只剩下骨架的背影,和那顶耷拉下来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破旧帽檐。
林卫东依旧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块冰冷的大石。右臂的剧痛和那种被掏空后的空虚刺痛,在极度的疲惫和心神冲击下,似乎变得麻木、遥远了一些。他只是感到一种彻骨的、从内到外的、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和热量的寒冷与虚脱。他看着老人的背影,看着地上苍白冰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师傅,又茫然地望向那片灰白、没有希望的天空,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沉重的、茫然的疲惫,和对前路无法思考的、深沉的恐惧。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师傅这样,还能移动吗?要带去哪里?这神秘诡异的老人,会管他们吗?还是就此离开,将他们丢在这荒滩野地,自生自灭?
无数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他几乎停止运转的思绪上,却一个答案也没有。他甚至连开口询问的力气和勇气,都似乎被刚才那场诡异恐怖的“治疗”耗尽了。
“咳咳”
一声轻微、压抑、带着浓重痰音的咳嗽,打破了荒滩上死寂的沉默。
是陈师傅。
林卫东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看向师傅。
陈师傅依旧躺在地上,脸色是那种骇人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身体瘦弱得仿佛只剩下一把包着皮的骨头,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刚才那声咳嗽,清晰可闻。而且,随着这声咳嗽,陈师傅那紧闭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干裂、毫无血色的嘴唇,也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极其轻微的、带着粘稠痰液滚动的气声。
师傅醒了?或者说,恢复了一点意识?
林卫东的心脏,猛地揪紧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到陈师傅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师傅,却又不敢,生怕自己冰冷的手,会惊扰了这脆弱的、如同幻觉般的“苏醒”。
“师师傅?” 他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颤抖的呼唤。
陈师傅的眼皮,又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露出的,不是之前那种猩红、疯狂、失焦的眼神,也不是昏迷时紧闭的死寂。而是一种浑浊、黯淡、几乎失去了所有神采、如同蒙上了厚厚灰尘的、深潭水般的眼睛。眼神空洞,涣散,没有焦点,只是在眼皮缝隙间,茫然地、无意识地、缓缓转动着,仿佛在努力辨认周围模糊的光影,又仿佛只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看到了凑到眼前的、林卫东那张同样苍白、布满泪痕污垢、写满恐惧和希冀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极其微弱地、聚焦了那么一刹那。干裂的嘴唇,又剧烈地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再次发出嗬嗬的、更加艰难的气声。
“师卫东”
极其轻微、模糊、如同气音、却又无比清晰地,两个破碎的音节,从陈师傅干裂的嘴唇间,挤了出来。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晨风吹散,但林卫东却听得清清楚楚,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师傅叫他名字了!师傅认出他了!师傅真的“醒”了!哪怕只是这么一点点,这么微弱!
巨大的、混合了狂喜、酸楚、悲痛和茫然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林卫东强撑的最后一点理智堤坝。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滴落在陈师傅那苍白、枯瘦、毫无知觉的手背上。
“师傅!师傅!是我!是卫东!” 他哭喊着,语无伦次,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紧紧抓住了陈师傅那只冰冷、枯瘦、如同鸟爪般的手,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几乎没有热度的皮肤,“您醒了!您没事了!太好了!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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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泣不成声,只是紧紧地抓着师傅的手,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脉搏跳动,和手心传来的、低于常人温度的、冰冷的触感。师傅的手,不像活人的手,倒像是一截在冰窖里放了很久的、失去弹性的、僵硬的枯木。
陈师傅没有再说话。那双勉强睁开一丝缝隙的、浑浊黯淡的眼睛,在极其短暂地、模糊地“看”了林卫东一眼后,仿佛用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又缓缓地、沉重地、阖上了。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比刚才似乎平稳、有力了那么一丝丝的起伏,证明着他还在呼吸,还在“活”着。只是这“活”,是如此微弱、如此艰难、如此接近死亡。
但至少,他“醒”了那么一瞬,认出了林卫东,说出了两个字。这比起之前那种完全的昏迷、濒死,已经是天壤之别。是那诡异老人“钓火”的结果?还是师傅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在“阴火”被引出后,抓住了一丝喘息之机?
林卫东不知道。他只是紧紧握着师傅的手,将脸埋在那冰冷的手背上,压抑地、无声地、剧烈地哭泣着。一夜的恐惧、绝望、挣扎、目睹的诡异恐怖、身体的剧痛、此刻这失而复得却又如此脆弱的“苏醒”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这无法抑制的泪水。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似乎都要流干,喉咙哽咽得发痛,林卫东才渐渐止住了哭泣。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看向依旧佝偻着背、面向东方、沉默不语的老人。
“谢谢谢您。” 他嘶哑地、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哭泣而更加干涩难听,“谢您救了我师傅,也救了我。”
老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仿佛那声感谢,只是吹过他耳边的一缕无关紧要的、冰冷的晨风。
林卫东顿了顿,看着老人那沉默、孤绝、充满神秘感的背影,心中涌起无数疑问,但最终,只化为最实际、也最迫切的一个问题:“我师傅他现在这样我们该怎么办?能能移动他吗?要去哪里?”
老人依旧沉默着。就在林卫东以为他不会回答,心中再次被茫然和恐慌填满时,老人那嘶哑、干涩、苍老到极致的声音,才缓缓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现在,动不得。身子是空的,经不起颠簸。挪一下,那口气可能就散了。” 老人顿了顿,似乎在感受着晨风的方向和温度,“这里,也不能久留。河边阴气重,湿寒入骨,对他没好处。天亮了,也会有闲人过来,看见了,麻烦。”
“那” 林卫东的心沉了下去。动不得,又不能留,那怎么办?难道要一直守在这荒滩上?
“往东,” 老人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指向灰白天光下,滨城方向,那片参差低矮建筑群中,一个更加模糊、不起眼的、仿佛与城墙或某片荒地融为一体的、黑乎乎的角落,“离河道远点,背风,有堵半塌的土墙,后面有个以前守河人歇脚的、破窝棚。塌了一半,勉强能挡点风。把他挪过去,生堆火,缓着。”
林卫东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在灰白黯淡的晨光中,勉强辨认出那个方向。确实,离河道更远一些,隐约能看到一段残破的、长满枯草的土墙轮廓,后面似乎真的有个低矮的、几乎与地面平齐的、黑乎乎的隆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那您” 林卫东看向老人,欲言又止。这老人,救了他们,指明了去处,然后呢?会跟他们一起去吗?还是会就此离开?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缓缓放下手,佝偻的背,似乎更加佝偻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的语气,嘶哑地说道:
“我老了,走不动了。就留这儿,烤烤这点太阳。”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林卫东的心猛地一跳,“你们身上那点散的‘毒’,想彻底除了,得用药。药,我有一点,但不多,也不够‘配’。得等。”
“等?” 林卫东不解,“等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用那双浑浊的、几乎全是眼白的眼睛,深深地、仿佛能穿透皮肉骨髓、看进林卫东灵魂最深处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冰冷,平静,却又蕴含着一种林卫东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的、近乎预言的意味。
然后,老人移开目光,重新望向东方那片灰白、依旧没有太阳升起迹象的天空,嘶哑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叹息,飘散在寒冷的晨风中:
“等该来的人来。等该发生的事发生。等那口缸里的‘东西’,彻底‘醒’过来,或者彻底‘死’透。”
缸里的“东西”?
林卫东浑身一颤,如遭雷击。他猛地想起了染坊里,那口被封住的、巨大的老靛缸。缸里那粘稠、颜色诡异、死寂平静、却又让他本能感到无比恐惧的“毒汤”。老人说的是那个?难道那缸里的“东西”,还没“死透”?还在“醒”过来?那是什么意思?会有什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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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疑问和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追问,但看着老人那重新归于沉默、仿佛与周围荒凉景色融为一体的、孤绝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问不出什么了。这老人,神秘,诡异,手段莫测,言语如同谶语,他的一切,都超出了林卫东的理解范围。
他能做的,只有按照老人的指示,先将师傅挪到那个相对“安全”一点的破窝棚去,生火,让师傅“缓着”。至于其他的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和师傅的命,暂时被“吊”住了,但前路,依旧被浓重的、不祥的迷雾笼罩,而迷雾深处,似乎还潜藏着那口缸里、更加可怕的、未知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带着河边腥气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松开紧握着师傅的手,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臂,撑起虚弱不堪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他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将地上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的陈师傅,再次背了起来。
陈师傅很轻,轻得让他心头发酸。但这一次,背起师傅,林卫东心中除了沉重的悲伤和茫然,还多了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近乎执拗的希望。师傅“醒”了,哪怕只有一瞬,认出了他。这就够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无论前路多么黑暗、诡异、可怕,他都要带着师傅,走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人那佝偻、沉默、面向东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用尽所有感激和复杂情绪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背着轻飘飘的师傅,一步,一步,艰难地、但坚定地,向着老人所指的那个方向,那个灰白晨光下、隐约可见的、残破土墙后的、黑乎乎的破窝棚,挪去。
每走一步,都牵动着右臂伤口的刺痛和全身的虚弱。但他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要将一夜之间被恐惧和绝望压弯的脊梁,重新挺直。
晨光,依旧灰白,冰冷,没有温度。
但天,终究是亮了。
巴黎,第八区,卡斯蒂耶画廊。
晨光,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亮”。
不是滨城荒滩那种灰白、冰冷、了无生气的亮。而是璀璨的、金黄色的、带着暖意的、仿佛能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梦幻般光辉的亮。阳光透过巨大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窗,毫无阻碍、气势磅礴地泼洒、倾泻进宽敞、空旷、此刻显得格外寂静的画廊展厅。
阳光取代了昨夜璀璨的人造灯光,成为这里新的主宰。它跳跃、流淌、漫射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在墙壁厚重的丝绒帷幕上,在那些依旧悬挂着的、作为“经纬之外”主题引子的、冷峻抽象的当代艺术作品上,也在展厅中央,那个特制的、防弹的、此刻在阳光下如同水晶宫殿般闪闪发光的玻璃罩上,以及玻璃罩内,那匹静静悬挂着的丝绸——“湖光·初雪”——上。
没有了多层次、多角度、精心计算的灯光“激活”和“放大”,丝绸本身那种源于材质、工艺、以及某种更深层、不可知“东西”的、内敛的、沉静的、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光泽和色彩变幻,在自然光的照射下,反而更加纯粹、更加直接、也更加“真实”地展现出来。
深湖般的底色,在阳光下,不再是幽暗的墨蓝,而是清澈、通透、仿佛能一眼望见极深水底的、带着孔雀石绿和宝石蓝微妙调子的、活的蓝。阳光穿过丝绸那极致紧密又充满弹性的纤维结构,被捕捉、折射、散射、吸收、再释放,形成无数细小、跳跃、如同碎钻般闪烁、又如同水波般流动的、冰冷而瑰丽的光点。这些光点,随着观看者(如果此刻有人的话)视线的移动,在丝绸表面流淌、汇聚、分散、变幻,时而如高山雪峰反射的、冰冷锐利的日光,时而如深湖之下、幽暗神秘的潜流微光,时而又仿佛整匹丝绸都在呼吸,在生长,在阳光的滋养下,缓慢地、优雅地、绽放出某种非人间的、近乎妖异的生命力。
而“初雪”的纹理,在阳光下,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立体、更加具有“质感”。不再仅仅是光晕或斑点,而是仿佛真的有一层极薄、极轻、极冷、刚刚凝结、尚未被玷污的、新的雪,覆盖、渗透、生长在深湖般的蓝色丝绸表面。雪纹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却又冰冷的光泽,与深蓝的底色形成鲜明、却又无比和谐的对比,仿佛冰与水的对话,冷与静的共生。
整个展厅,空无一人。昨夜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低声谈笑、以及那隐藏在璀璨灯光下的、无数评估、算计、贪婪、惊艳的目光,都如同退潮般消失不见。只有阳光,寂静地、霸道地,占领了这里。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昂贵香槟、雪茄、香水、以及高级织物、清洁剂的、浮华的、冰冷的气息,但也被窗外涌入的、带着巴黎清晨特有的、清冷、干燥、略带汽车尾气的空气,迅速冲淡、混合、稀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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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的一角,通向后面办公区域的走廊门,无声地滑开。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是卡斯蒂耶先生。
画廊主人今天没有穿昨晚那身剪裁完美、彰显权威的深灰色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更加舒适、但依旧质料上乘、剪裁含蓄的深蓝色便装。银发依旧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丝宿醉未醒般的、极淡的疲惫,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清晨阳光下,却锐利、清醒、如同鹰隼,缓慢、仔细、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扫视着整个空旷、寂静、被阳光统治的展厅。
他的目光,最终,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牢牢地、定格在了展厅中央,玻璃罩内,那匹在阳光下静静流淌着梦幻光泽的“湖光·初雪”上。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走廊入口的阴影里,双手插在裤袋中,静静地、凝视着。阳光在他银灰色的瞳孔中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暖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的、评估艺术品价值与风险的、商人的专注。
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在展厅地面上移动了明显的一小段距离。然后,他才缓缓地、迈着无声、稳定的步伐,穿过空旷的展厅,走向那个玻璃罩。
在距离玻璃罩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没有像昨晚那些宾客一样,急切地凑近,从各个角度欣赏、赞叹。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眯起眼睛,迎着阳光照射的方向,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丝绸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光泽的变幻,每一丝色彩的过渡。
他的目光,尤其长久地,停留在丝绸表面,某些特定的、微小的区域。那些区域,在阳光下,似乎与其他地方,有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不同?
不是颜色或纹理的明显差异,而是一种光泽的“质感”,或者说,是阳光在那些区域被反射、折射、吸收的方式,似乎带着一丝更加“凝滞”、更加“冰冷”、甚至隐隐有一丝“幽暗”的调子?仿佛那些地方,丝绸的纤维结构,或者内部蕴含的某种“东西”,密度更高,或者性质有微妙的差异,导致光线在那里,发生了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不同于周围区域的、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变化”。
卡斯蒂耶先生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得更紧了一些。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专业、带着学者式的严谨。但若是有熟悉他、并且观察极其细致入微的人在场,或许能从他微微收紧的嘴角,和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极其幽微的、混合了“果然如此”的确认、以及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思量”的光芒中,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讯息。
他缓缓地,从裤袋中抽出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副极其纤薄、镜片微微泛着淡金色光泽的、做工精良的眼镜。他戴上眼镜,再次凝神,看向那些他注意到的、光泽“异常”的微小区域。
透过特制镜片的过滤和增强,那些区域的“异常”,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明显了。他能看到,在那些地方,丝绸表面那流动的、冰冷瑰丽的光泽之下,仿佛沉淀、凝结着一些极其微小的、针尖大小的、颜色暗沉到近乎黑色、但又隐隐透着一丝非人幽紫的、几乎不反光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极其细微的“点”或“斑”。这些“点”或“斑”,极其微小、分布稀疏,若不借助工具和极其专注的观察,在普通光线下,尤其是在昨晚那种璀璨、多变的射灯下,几乎不可能被察觉。只有在这样强烈、直接、纯净的自然光下,并且从特定角度凝视,才能勉强捕捉到它们那不同于丝绸本身、更加“沉”、更加“冷”、更加“独立”
而且,卡斯蒂耶先生敏锐地察觉到,当他凝视这些极其微小的、幽暗的“点”时,时间稍长,他的眼睛,就会产生一种极其细微的、酸涩、疲劳、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眩晕的感觉。仿佛那些“点”,不仅在吸收光线,还在吸收着“观看”本身的注意力,甚至精力?
他缓缓移开目光,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鼻梁。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重新看向玻璃罩内的“湖光·初雪”时,目光中的评估和思量,已经更深、更沉了。
他早就知道。或者说,他早有预料。
从那个叫保罗的法国年轻人,带着初步的样品和那份语焉不详、但充满了“放射性”、“未知催化反应”、“不可复制自然现象”等危险又诱人词汇的“技术报告”找上门时;从那个叫梁文亮的中国年轻人,眼神闪烁、言语中刻意回避某些“特殊材料”和“工艺细节”时;从他第一次在工作室特殊灯光下,看到这匹丝绸那超越常理、近乎妖异的、流动的、冰冷瑰丽的光泽时他就知道,这匹“湖光·初雪”,绝不仅仅是一件“艺术品”。
它是一种现象。一种危险的、未知的、但又充满极致诱惑力的、介于“自然奇迹”与“人为造物”、“美”与“不可知”、“价值”与“风险”之间的、模糊地带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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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欣赏它的美,惊叹于它所代表的、可能颠覆现代纺织与艺术领域认知的、“东方神秘工艺”的极致。但他更看重的,是这种“美”和“神秘”背后,所蕴含的、巨大的、足以让顶级收藏家为之疯狂的、商业价值,以及风险。
昨晚的预展,成功得超乎想象。那些藏家、评论家、媒体眼中的惊艳、赞叹、贪婪,他尽收眼底。报价一个比一个惊人,后续的合作意向如同雪片。一切都按照他预想中,甚至比他预想中更好的剧本在进行。
但,也有“意外”。
那个梁文亮,在预展中途,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几乎可称“失态”地提前离场。还有那个始终沉默、几乎被忽略的年轻中国人(他似乎叫“保罗”的搭档提起过,是“另一个创作者”?),在预展开始不久后,就被苏菲“请”去了后面休息,再没出现。以及他自己,在长时间、近距离、多角度“欣赏”这匹丝绸后,产生的那种极其轻微、但无法忽略的、眼睛的疲劳感和精神的微妙“抽离感”。
这些“意外”,以及此刻在阳光下,观察到的、那些丝绸表面极其微小、幽暗、仿佛能“吸收”光线和注意力的“点”,都在印证他内心的某种猜测,也在提醒他某种潜在的、需要更谨慎评估和掌控的“风险”。
这匹丝绸,很美。但它的美,或许并不“纯粹”。或许,带着某种尚未被科学完全认识、甚至可能具有一定“活性”或“影响”的、微小的、危险的“副产物”。就像最绚烂的蘑菇,往往带有剧毒;最美丽的宝石,有时伴随着致命的辐射。
而这,在卡斯蒂耶先生看来,或许并不是坏事。
风险,对于顶级的、追求刺激和独一无二的收藏家而言,有时,恰恰是魅力的一部分,是价值的倍增器。一件完全“安全”、可以无限复制的“艺术品”,和一件带着些许“神秘危险”色彩、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奇迹”,在市场上的价值和吸引力,是天壤之别的。关键在于,如何包装、引导、控制这种“风险”,将其转化为可控的、吸引人的、增值的“传奇故事”,而不是让其演变成无法收拾的、毁灭性的“丑闻”或“事故”。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保罗那个法国年轻人,提供更“科学”、更“安全”的解释(哪怕只是听起来科学的解释)。需要稳住那个似乎有所察觉、但显然更加在意“成功”和“金钱”的中国年轻人梁文亮。需要更隐秘、更权威的检测(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和恐慌)。需要为这匹丝绸,编织一个更加动听、更加神秘、更加“安全地危险”的、属于“温玉”初雪”的、独一无二的、足以载入艺术史和收藏史的“传奇”。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确保,这匹丝绸本身,不会在短期内,在展示、交易、收藏的过程中,出现任何明显的、不可控的、会引发恐慌或法律问题的“异常”。那些微小的、幽暗的、能“吸收”光线的“点”,必须被控制在“极其细微、难以察觉、可以解释为特殊工艺或自然现象”的范围内。
卡斯蒂耶先生的目光,再次扫过玻璃罩内那匹流光溢彩的丝绸,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冷静、精明、一切尽在掌握的光芒。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匹丝绸,迈着无声、稳定的步伐,走回走廊入口,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阳光,依旧毫无保留、气势磅礴地泼洒、倾泻在空旷、寂静的展厅里,笼罩着玻璃罩,笼罩着“湖光·初雪”,笼罩着那些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的、丝绸表面、某些极其微小、幽暗、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冰冷的“点”。
展厅,重归寂静。
只有阳光,在无声地、流淌、变幻。
而在展厅深处,那扇通往后面办公区域的、厚重的、隔音良好的门后面,隐约传来卡斯蒂耶先生用清晰、平静、不容置疑的法语,对着电话听筒,低声吩咐的声音:
“对,尽快安排。我需要一份更详细的、关于‘温玉’工艺中,可能涉及的所有‘特殊材料’及其‘稳定性’的、保密级别最高的评估报告不,不要通过常规渠道。找我们之前合作过的、苏黎世那个实验室的沃尔夫冈博士,他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保密的重要性另外,通知保罗先生和梁先生,下午三点,在我的办公室,我们需要再谈一次,关于‘湖光·初雪’的长期维护、展示注意事项,以及一些需要提前明确的、‘风险告知’条款”
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将一切变量都纳入计算、将一切风险都转化为可控筹码的、顶级商人的、冰冷而精准的掌控力。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一扇高窗,在地面上投下明亮、锐利、不断移动的光斑。
新的一天,在巴黎,在卡斯蒂耶画廊,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成功”表象下,刚刚开始。
而万里之外,滨城荒滩残破土墙后的破窝棚里,林卫东刚刚用颤抖的手,点燃一堆好不容易收集来的、潮湿的枯枝,升起一小簇微弱、呛人、但代表着“生”的希望的火焰。火光,映亮了他苍白疲惫的脸,也映亮了旁边地上,陈师傅那依旧苍白、冰冷、气息微弱、但胸膛还在极其缓慢起伏的、如同枯木般的身体。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