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阴火(1 / 1)

老人的手,干枯,稳定,如同老树的虬枝,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他捏着那黑乎乎的、毫不起眼的兽皮小袋,动作却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危险的、但又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袋口扎紧的细绳,在他枯瘦的指尖缓缓捻动,一圈,又一圈,动作带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韵律,不紧不慢,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林卫东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那块同样冰冷的大石,右臂传来的、那种被掏空核心后的、混合了冰冷麻木余韵和空虚刺痛的感觉,依旧清晰。但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了老人手中的那个袋子上,集中在了大石旁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师傅身上。篝火跳跃的光芒,在老人佝偻的背影和陈师傅灰败的脸上,投下颤抖的光影,明暗不定,如同他此刻剧烈波动、充满恐惧与最后一丝希望的心绪。

“九死一生。” 老人嘶哑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他心里。但,没有选择。从来就没有。

老人终于停下了捻动细绳的动作。他捏着袋口,将那个小小的兽皮袋,极其缓慢地,凑到了眼前,凑到了篝火跳跃的光晕边缘。他没有打开袋子,只是隔着那粗糙的、似乎被油脂浸透的兽皮,用那双浑浊得几乎全是眼白的眼睛,凝视着,仿佛能看透兽皮,看到里面那颗米粒大小、幽光闪烁、仍在微微蠕动的“毒芽”。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发出一种低沉、含混、音节古怪、完全听不懂意义的、类似古老咒语或呢喃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韵律,不像人声,倒像是风吹过古老陶瓮的孔隙,或是某种不知名虫豸在深夜的摩擦。随着这低声的呢喃,老人捏着袋子的手指,开始以一种极其细微、但节奏分明的方式,轻轻叩击、摩挲着兽皮袋的表面。

“叩、叩、叩”

“沙、沙、沙”

轻微的叩击声,混合着摩挲声,与那低沉的、音节古怪的呢喃交织在一起,在这黎明前最寂静寒冷的荒滩上,形成一种诡异、幽秘、令人头皮发麻的氛围。林卫东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身体的颤抖似乎都暂时停滞了,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和他手中的兽皮袋。

然后,他看到了。

随着老人那古怪的、如同呼唤或引导般的低语和叩击摩挲,那原本毫不起眼的兽皮小袋,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幽紫色的光芒,一闪,一烁。光芒透过粗糙的兽皮,呈现出一种模糊的、暗沉的、如同心跳般明灭的光晕。而袋子的表面,似乎也随着那光芒的明灭,极其轻微地起伏、鼓动了一下,仿佛里面的“毒芽”,被某种无形的声音所唤醒、刺激,开始更加活跃、躁动起来。

空气中,那股沉郁粘滞冰冷甜腻的怪味,似乎也随着兽皮袋内“毒芽”的躁动,而浓郁、清晰了那么一丝丝。但这气味,与之前在染坊闻到的那种弥漫的、令人作呕的怪味,又似乎有些微的不同。更加凝聚,更加尖锐,带着一种活物般的、冰冷的、贪婪的气息,仿佛一头被囚禁的、饥饿的、微小的、冰冷的毒兽,正在袋中苏醒,用无形的触角,探知、舔舐着外界。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兽皮袋表面那明灭的幽光映照下,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极其微弱、冰冷、非人的光芒。他停止了低语和叩击摩挲,捏着袋口的枯瘦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解开了袋口那根黑乎乎的细绳。

没有完全打开袋子。只是将袋口,松开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就在袋口松开的瞬间——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仿佛能直接钻入耳膜、深入骨髓的、尖锐、冰冷、充满怨毒与贪婪的嘶鸣,从那狭窄的缝隙中,猛地迸发、挤出!这嘶鸣声,与之前“毒芽”落入袋中时,林卫东仿佛“听”到的那声灵魂深处的嘶鸣,一模一样,但此刻,更加清晰、尖锐、充满了活生生的恶意!

伴随着这声嘶鸣,一股浓郁、粘稠、冰冷、带着刺鼻腐朽靛蓝气、却又混合了新鲜血肉甜腥的、难以形容的怪味,如同实质的毒雾,从袋口缝隙中,猛地喷涌、弥漫而出!这味道是如此强烈,如此具有侵蚀性,瞬间压过了荒滩的土腥、河水的湿冷、篝火的焦木味,甚至暂时压过了林卫东身上散发的、那被“侵蚀”后的、残留的冰冷气息。

林卫东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怪味一冲,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立刻呕吐出来。他连忙屏住呼吸,但那味道仿佛能穿透皮肤、直接作用于神经,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恶心、晕眩,以及一种莫名的、对那“毒芽”的、既恐惧又隐隐被吸引的、极其矛盾的感觉。

而与此同时,他那只刚刚被“剜”过、依旧冰冷麻木的右手掌心,伤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尖锐的、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又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针在同时猛刺的剧痛!这剧痛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他低头看去,只见掌心那刚刚流出暗红血液的伤口,此刻周围的皮肤,竟然再次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幽紫色的、如同呼应般的光晕,伤口深处,似乎也有某种冰冷、粘稠的东西,在蠢蠢欲动,仿佛要破体而出,奔向那兽皮袋中散发出的、同源的、但更加“鲜活”、“诱惑”的气息!

,!

是残留的“毒”?还是那“毒芽”被取出时,留下的某种“印记”或“联系”?

林卫东心中骇然,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自己掌心,更不敢去“感受”那伤口处的异动。他知道,这“毒芽”的“毒性”和“邪性”,远超他的想象。仅仅是泄露出一丝气息,就能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应!

老人对那嘶鸣和怪味,似乎毫无反应。他那张如同风干核桃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袋口缝隙,仿佛在倾听,在观察,在等待。直到那嘶鸣声渐渐低落、消散,那浓郁怪味的喷发也暂时停歇,袋口缝隙内,只剩下那颗“毒芽”自身散发的、更加凝聚、更加活跃、幽紫色光芒有节奏地、如同心跳般明灭的微光时,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行了。” 他嘶哑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但林卫东似乎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般的满意。

老人不再犹豫。他捏着那松开一条缝隙的兽皮袋,佝偻着身体,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地,挪到了昏迷不醒的陈师傅身边。

林卫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挣扎着,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臂,撑起身体,死死盯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盯着师傅灰败的脸,连呼吸都忘记了。

老人蹲下身,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但依旧稳定。他没有去碰触陈师傅的身体,只是将那个松开一条缝隙的兽皮袋,悬在陈师傅口鼻上方,约莫三寸的高度。

袋口朝下,缝隙正对着陈师傅那微微张开、毫无血色的嘴唇,和那几乎感觉不到气息进出的、枯瘦的鼻孔。

然后,老人伸出另一只干枯的手,那只手的手指,以一种极其古怪、仿佛抽筋般、但又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方式,快速而轻巧地,在兽皮袋的表面,再次轻轻叩击、弹动起来。

“哒、哒、哒”

“噗、噗、噗”

这次的声音,与刚才不同。更加清脆、短促,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某种活物心跳般的节奏。随着这叩击弹动,袋口缝隙内,“毒芽”散发的幽紫色光芒,明灭闪烁的节奏,开始与那叩击声同步!仿佛那“毒芽”,真的在聆听、回应着这古怪的节奏!

同时,那股从袋口缝隙弥漫出的、冰冷、粘稠、带着腐朽靛蓝气和血肉甜腥的怪味,似乎也随着这节奏,变得更加凝聚、更加具有“方向性”,如同无形的触手,缓缓地、探向陈师傅的口鼻。

“呃”

就在那怪味接触到陈师傅口鼻的瞬间,一直深陷昏迷、毫无反应的陈师傅,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极其痛苦、仿佛从喉咙最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的呻吟!他那灰败发青的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地抽搐起来,干裂的嘴唇,也开始微微颤抖。

有效!师傅有反应了!

林卫东心中猛地一紧,不知是喜是忧,只是死死盯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老人的叩击弹动,没有停止,反而加快、加重了一些。那节奏变得更加急促、有力,仿佛在催促、在引导、在挑衅。

“哒哒哒!噗噗噗!”

随着节奏的加快,袋口缝隙内,“毒芽”的光芒,闪烁得更加剧烈、更加明亮!那幽紫色的光芒,几乎要穿透粗糙的兽皮,将袋子映照成一个散发着冰冷妖异光芒的小灯笼!而那股凝聚的怪味,也更加浓郁、更加“活跃”,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冰冷、粘稠、无形的丝线,钻入陈师傅的鼻孔,渗入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嗬嗬嗬”

陈师傅的呻吟,变得更加清晰、痛苦。他那灰败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但那潮红之下,依旧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青灰。他的身体,也开始轻微地、不自觉地颤抖、痉挛,如同在抗拒着什么,又像是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陈师傅那原本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急促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拉风箱般的、艰难、粘滞的嘶声,仿佛有无形的东西,堵在他的喉咙、气管、甚至肺叶里,让他无法顺畅呼吸。而每一次呼气,则伴随着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暗红色的、带着浓重腐朽靛蓝气的、如同烟雾般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息,从他口鼻中,缓缓溢出、飘散。

那暗红色的、带着腐朽靛蓝气的、烟雾般的气息,一接触到空气,似乎就迅速消散、稀释了,但林卫东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就是师傅呕出的、那“不干净”的血的气味!是那“阴火”在焚烧师傅脏腑、焚烧他精元时,产生的、带着“毒”的、废浊之气!

现在,这“废浊之气”,正在被那“毒芽”散发出的、更加凝聚、更加“鲜活”、更加具有“吸引力”的怪味,引动、牵引,从师傅身体深处,一点一点地,被“钓”出来!

“咳!咳咳!咳——!”

,!

陈师傅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弓起!一连串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带着浓重痰音和血沫的呛咳,猛地爆发出来!他紧闭的眼皮,也开始剧烈地颤动,仿佛想要睁开,却又被巨大的痛苦和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着。灰败的脸上,那病态的潮红,迅速加深、扩散,甚至开始向着脖子、向着裸露的胸口蔓延,皮肤下的血管,也因为剧烈的咳嗽和某种内在的激烈冲突,而凸起、虬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不祥的紫色。

“师傅!” 林卫东再也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挣扎着想要扑过去。但身体刚刚被“剜毒”,虚弱不堪,加上极度的恐惧和紧张,他刚一动,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再次摔倒,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傅在痛苦中剧烈挣扎、呛咳、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老人对陈师傅剧烈的反应和林卫东的惊呼,置若罔闻。他叩击弹动兽皮袋的手指,反而更快、更急、更有力!那节奏,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引导,更像是一种狂暴的、不容抗拒的、强行的、催逼!

“哒哒哒哒!噗噗噗噗!”

袋口缝隙内,“毒芽”的光芒,炽烈到了极点!幽紫色的光芒,几乎将整个兽皮袋都映照得半透明,隐约可以看到里面那颗米粒大小的、正在疯狂蠕动、涨缩、仿佛要炸开的、幽光闪烁的胶质体!那股冰冷、粘稠、带着腐朽靛蓝气和血肉甜腥的怪味,浓郁得几乎凝结成了实质,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极其稀薄、但确实存在的、暗沉发紫的、如同活物般扭曲、盘旋的雾,死死缠绕、包裹住陈师傅的口鼻,甚至试图钻进他的耳朵、眼睛!

“嗬——!!!”

陈师傅猛地睁开了眼睛!

但那不是清醒的眼神。那双眼睛,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涣散、失焦,里面没有任何神智,只有极致的痛苦、疯狂,以及一种冰冷、怨毒、仿佛来自深渊的、非人的光芒!他死死地瞪着上方,瞪着老人手中那个散发着炽烈幽光、喷吐着冰冷紫雾的兽皮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身体如同离水的鱼,疯狂地、不规律地弹动、抽搐,四肢挥舞,仿佛在抗拒、在挣扎、在与某种无形的东西搏斗。

而随着他这最后的、剧烈的挣扎,他口鼻中喷出的、那暗红色的、带着腐朽靛蓝气的、烟雾般的气息,骤然变得浓郁、清晰!不再是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烟雾,而是变成了一股粘稠的、暗沉的、如同污血混合了靛蓝淤泥、又仿佛烧焦的油脂般、拉出细丝的、散发着浓烈腐朽和焦糊恶臭的、暗红色气息,源源不断、争先恐后地从他口鼻中喷涌、流淌而出!

这暗红色的、粘稠的、恶臭的气息,仿佛有生命一般,一离开陈师傅的身体,就迫不及待地、贪婪地、扑向老人手中兽皮袋口缝隙内、那颗“毒芽”散发出的、冰冷幽紫的光芒和凝聚的怪味!

两股气息,一暗红污浊,一幽紫冰冷,在陈师傅口鼻上方、兽皮袋口下方那不足三寸的狭小空间里,相遇、纠缠、碰撞、融合!

“嗤——!!!”

一声尖锐、刺耳、如同冷水浇入滚油、又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疯狂啃噬金属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猛地爆发出来!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钻脑,听得林卫东头皮发麻,耳膜刺痛!

伴随着这声响,那暗红色的污浊气息和幽紫色的冰冷怪味,剧烈地反应、湮灭、蒸腾,化作一股更加浓郁、更加诡异、颜色难以形容的、如同浑浊污水混合了紫色荧光、不断翻滚冒泡的、令人作呕的烟雾,迅速弥漫、扩散开来!这烟雾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焦糊、腐朽、甜腥、金属锈蚀、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冰冷恶意的、令人精神极度不适的复杂恶臭,瞬间笼罩了陈师傅头部周围一小片区域,也向着旁边的老人和林卫东飘散过来!

老人似乎早有准备。在那诡异烟雾弥漫开来的瞬间,他那张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眉头紧蹙的变化。他捏着兽皮袋的手,极其迅速地、向旁边一偏、一收,避开了那翻滚弥漫的、颜色诡异的烟雾。同时,他另一只一直空着的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又更快地抽出,指间似乎夹着一点暗黄色的、粉末状的东西,手腕一抖,将那粉末准确地弹入了那翻滚的诡异烟雾之中。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那暗黄色的粉末一接触烟雾,便如同火星掉入油锅,瞬间爆燃起一团短暂、明亮、但毫无热量、反而带着一股刺鼻硫磺和草药混合气味的、苍白色的火光!火光一闪即逝,将那翻滚的诡异烟雾,短暂地、剧烈地灼烧、净化了一下。烟雾的颜色,似乎变淡、变稀薄了一些,那股令人作呕的复杂恶臭,也减弱了不少。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小部分稀释、淡化的烟雾,飘散开来,被近在咫尺的老人,和稍远处的林卫东,吸入了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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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浑浊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那张如同风干核桃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适,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而林卫东,只是吸入了一点点那稀释后的烟雾,就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恶心,喉咙和气管里,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和瘙痒,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这烟雾,比他之前在染坊闻到的任何怪味,都更加刺激、更加具有侵蚀性!仅仅是吸入一点点,就让他感觉肺部像被无数细小的针扎了一样难受!

这就是“阴火”被“钓”出来时,与“毒芽”气息反应、湮灭产生的“废烟”?仅仅是逸散的一点点,就如此可怕!那师傅体内,正在被源源不断“钓”出的、那暗红色污浊气息的源头又该是何等的恐怖、何等的“毒”?!

林卫东心中骇然,一边咳嗽,一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臂,死死捂住口鼻,惊恐地看着师傅,看着老人,看着那依旧在“嗤嗤”作响、不断有暗红色污浊气息被“钓”出、与幽紫色冰冷怪味反应、产生诡异烟雾的过程。

陈师傅的挣扎和呛咳,在最初那剧烈的爆发后,似乎渐渐减弱了。但他身体抽搐、痉挛的幅度,却似乎更大、更不规律了。他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仿佛破风箱漏气般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喘息。那灰败脸上病态的潮红,在剧烈挣扎后,开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骇人的、如同死灰般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皮肤下的血管,也不再凸起虬结,而是迅速干瘪、塌陷下去,仿佛里面的血液,正在被某种东西快速抽干、蒸腾。

而他口鼻中,那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腐朽靛蓝气的污浊气息,依旧在源源不断、但速度明显减慢、气息也变得越来越稀薄、颜色越来越淡地向外流淌、飘散。与兽皮袋中“毒芽”散发出的、幽紫色冰冷怪味反应产生的诡异烟雾,也越来越少,越来越淡。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对林卫东而言,却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每一秒,他都提心吊胆,生怕师傅在下一瞬间就断了气,生怕那诡异的烟雾、那可怕的“阴火”反扑、那“毒芽”失控,发生更恐怖、更不可预料的变化。

终于。

陈师傅喉咙里最后一声嗬嗬的喘息,微弱了下去,直至消失。他口鼻中,不再有暗红色的污浊气息流出。只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淡到近乎无色的、带着淡淡焦糊味的白气,缓缓飘出,随即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而他整个人的状态,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之前那灰败发青、死气沉沉中又带着病态潮红、痛苦扭曲的脸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瓷器般的、不正常的苍白。皮肤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头,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肉,仿佛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的、苍白的、冰冷的、精致的木乃伊。他依旧昏迷着,但眉头不再紧锁,脸上的肌肉也不再抽搐,呈现出一种近乎安详的、但同样也近乎死亡的、彻底的平静。只有胸口,还保留着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缓慢而艰难的起伏,证明着他还有一口气在。

但,也仅仅是还有一口气在了。

之前的陈师傅,虽然昏迷、滚烫、濒死,但至少还能看出是个“活人”,身上还残留着“火毒攻心”的、激烈的、燃烧的生命迹象(哪怕是病态的燃烧)。而现在的陈师傅,却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连最后一丝火苗,都微弱、摇曳、冰冷,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他身上的“火”,那焚烧他脏腑、精元的“阴火”,似乎真的被“钓”出来了,或者同化、湮灭了。但同时被“钓”出来、被消耗掉的,似乎还有他最后残存的生命力、元气、乃至某种更本质的、作为“活人”的“东西”。

林卫东看着师傅这近乎“形销骨立”、“生机全无”的样子,心中涌起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力的、混合了悲伤、茫然和巨大恐惧的冰凉。这就是“救”回来了?师傅还算是“活”着吗?这样的“活着”,和死了,又有多大区别?

老人似乎对陈师傅的变化,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多看陈师傅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个兽皮袋上。

袋口缝隙内,那颗“毒芽”散发出的、炽烈的幽紫色光芒,在陈师傅体内不再有暗红色污浊气息流出后,也迅速黯淡、收敛了下去。不再剧烈闪烁、蠕动,恢复了之前那种相对平静、但依旧在缓慢、有节奏地明灭的状态。只是,那幽紫色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深沉了一些?仿佛吸收、融合了陈师傅体内被“钓”出的、“阴火”的某些“特质”?

而袋口下方,之前与暗红色污浊气息反应产生的那片诡异烟雾,也早已被老人弹出的、那带着硫磺草药味的暗黄色粉末,灼烧、净化、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不适的、混合焦糊腐朽甜腥的怪味,但也随着寒冷的晨风,迅速稀释、飘散。

,!

老人这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用那只干枯的手,重新收紧、扎紧了兽皮袋的袋口。然后,他将这个依旧散发着微弱幽光、内部似乎装着某种“活物”的袋子,贴身、仔细地收回了怀里,那件破旧宽大衣物最深处、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佝偻的身体,转过头,用那双浑浊的、几乎全是眼白的眼睛,看向瘫坐在地、面色惨白、眼神呆滞、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林卫东。

“吊住了一口气。” 老人嘶哑的声音,平淡地陈述着,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身子彻底空了,油尽灯枯,靠药石是补不回来了。还能活多久,看他的造化,也看有没有别的机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卫东那只依旧冰冷麻木、但掌心伤口已不再渗出诡异液体、皮肤下幽光也几乎消失的右手上。

“你的‘根’拔了,散的‘毒’还在。想彻底除了,得用药慢慢拔,急不得。但至少,一时半会儿,要不了你的命了。”

老人的话,像冰冷的判决,一字一句,敲在林卫东的心上。师傅“吊住了一口气”,但“身子彻底空了”,“油尽灯枯”。他自己“一时半会儿要不了命”,但“散的毒还在”,“得用药慢慢拔”。

这结果,算“好”吗?师傅没死,他自己似乎暂时摆脱了那冰冷侵蚀蔓延致死的威胁。但这“活着”的代价,是如此惨重,如此令人绝望。师傅成了近乎活死人的空壳,他自己体内还残留着“毒”,需要“慢慢拔”,而拔毒的药是什么?从哪里来?这诡异神秘的老人,会给他们吗?还是会提出什么更可怕的要求?

林卫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疲惫、后怕、茫然,以及劫后余生(如果这算劫后余生的话)的虚脱,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只能无力地、呆滞地看着老人,看着篝火,看着地上如同枯木般静静躺着的、苍白冰冷的师傅。

老人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应。他缓缓转过身,佝偻着背,面向那堆已经燃烧到尾声、火焰开始变小、变得微弱的篝火,伸出那双干枯的、带着暗沉疤痕的手,静静地烤着火,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诡异恐怖的“剜毒”、“钓火”过程,从未发生过。

铅灰色的天空,东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亮光。漫长、寒冷、诡异、绝望的夜晚,似乎终于要过去了。但新的一天,对这劫后余生的师徒二人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林卫东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师傅的命,暂时被这个神秘、诡异、手段莫测的老人,用更加诡异、更加莫测的方式,“吊”住了。但前路,依旧一片黑暗、冰冷、迷茫。

荒滩上,寒风依旧呜咽。篝火即将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温暖。老人佝偻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和将熄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孤独、苍老、神秘,而又

深不可测。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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