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州城的晨雾裹着焦糊味，在街巷里慢悠悠地淌。凌云站在西市废墟前，看着士兵们清理断壁残垣，木梁烧焦的一端还在滴着油，溅在地上的黑渍里，混着没烧尽的碎布片，像极了凝固的血。
“凌哥，王御史招了。”少年踩着瓦砾跑过来，军靴底沾着灰，手里捏着张供词，“他说刘瑾让他在北疆安插眼线，只要抓住边将的错处，就立刻上奏弹劾，好把军权攥在自己手里。这次勾结鞑靼，也是刘瑾的意思，想趁机吞没应州的粮草。”
凌云接过供词，墨迹被少年的汗浸得发皱。最下面一行字歪歪扭扭——“已遣人将账本副本送往京城，交予刘公公”。
“坏了。”凌云将供词攥成一团，纸角划破掌心，“他根本没打算留活口，送账本是假，引刘瑾的人来灭口是真！”
话音刚落，城门口突然传来喧哗。周昂提着刀从街角冲出来，甲胄上沾着血：“凌壮士，东门来了队锦衣卫，说是奉旨押解王御史回京，硬要闯进来！”
锦衣卫？凌云心里一沉。这时候来的，绝不是奉旨办事，定是刘瑾派来灭口的。他转身对少年道：“去地窖通知百姓，千万别出来！”又对周昂道，“把王御史装进囚车，推到府衙门口，咱们去会会这些‘锦衣卫’。”
府衙前的空地上，十名锦衣卫骑在高头大马上，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汉子，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见凌云等人推着囚车出来，他勒住马，皮笑肉不笑：“哪位是凌壮士？咱家奉陛下旨意，前来提审钦犯王御史。”
“旨意呢？”凌云按住腰间的刀，目光扫过锦衣卫的马蹄——马蹄铁是新换的，上面还沾着大同卫到应州的官道泥，显然是快马赶来的，根本不是从京城来的。
汉子脸色微变，从怀里掏出个腰牌：“这是东厂的腰牌，还不够？”
“不够。”凌云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西市的残雪，“没有明发的圣旨，谁也别想带走人。”
“放肆！”汉子猛地拔刀，刀光在晨雾里闪了闪，“咱家看你是活腻了！”
“动手！”凌云低喝一声，早已埋伏在两侧的弓箭手瞬间现身，箭尖直指锦衣卫的咽喉。
锦衣卫显然没料到会有埋伏，慌得勒住马，却被后面涌来的明军堵住了退路。为首的汉子还想反抗，被少年一箭射穿了手腕，绣春刀“哐当”落地。
“搜他们身上。”凌云下令。
士兵们一拥而上，从锦衣卫怀里搜出不少东西——有刘瑾的密信，写着“事泄，灭口”；还有几块令牌，上面刻着“西厂”二字。
“果然是刘瑾的人。”周昂将密信递给凌云，气得发抖，“这狗贼，竟敢私设西厂，在北疆为非作歹！”
汉子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叫嚣：“你们敢动咱家？刘公公不会放过你们的！”
凌云蹲下身，看着他手腕上的箭伤：“刘瑾让你们来，是想杀王御史灭口，再嫁祸给我们，对不对？”
汉子眼神闪烁，没敢说话。
少年突然指着远处的农田：“凌哥，你看！”
晨雾散去的田埂上，几个村民正弯腰播种，木犁划过黑土，露出下面湿润的土壤。昨夜躲在地窖里的百姓，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出来，继续春耕了。一个扎蓝布头巾的妇人，甚至还往明军手里塞了热饼，嘴里说着“趁热吃”。
“看到了吗？”凌云站起身，声音传遍空场，“他们不怕你们，也不怕刘瑾。这土地是他们的，谁也抢不走；这日子是他们的，谁也毁不掉。”
他对士兵说：“把这些锦衣卫和王御史一起关进囚车，派五十人押送，去京城！不是交给刘瑾，是交给陛下！”
“交给陛下？”周昂愣住了，“陛下被刘瑾蒙蔽，怕是……”
“总要试试。”凌云望着京城的方向，“就算陛下看不见，也要让天下人看看，刘瑾是怎么祸国殃民的。”
押解囚车的队伍出发时，百姓们站在街道两侧，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士兵手里塞干粮。那个绣“安”字红布的妇人，将红布系在了囚车的栏杆上，红布在风里飘着，像团跳动的火。
“凌壮士，这……能行吗？”沈知府看着队伍消失在尘土里，忧心忡忡，“刘瑾在朝中势力太大，怕是会半路截杀。”
“会有人护着他们的。”凌云指向应州城外的官道，那里有几个穿着便服的人影，正远远地跟着囚车——是沈知府安排的暗线，都是些被刘瑾迫害过的旧部。
少年抱着弓，站在田埂上，看着村民们播种。一个老汉用木瓢往沟里撒种子，动作很慢，却很稳，每一粒种子都埋得深浅一致。
“凌哥，老汉说这是‘隔三撒’，每三颗种子隔三寸，这样长出来的苗才不挤。”少年回头，眼里闪着光，“他还说，只要根扎得深，再大的风雨都不怕。”
凌云走到田边，抓起一把黑土，土粒从指缝漏下去，带着潮湿的气息。“就像这应州城，就像这北疆的百姓，只要根还在，就倒不了。”
他想起刚穿越过来时，空投箱里的物资让他觉得踏实；可现在，看着田埂上忙碌的身影，听着远处传来的牛哞，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安稳。原来能让人真正站稳脚跟的，从来不是武器和物资，是脚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周昂拿着张字条跑过来：“凌壮士，大同卫传来的，说柳溪村的种子发芽了！”
少年欢呼一声，像只快活的小鹿：“俺就说能长出来！凌哥教的垄作法，肯定能多打粮食！”
凌云接过字条，上面是村民们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芽出，心安”。他笑了笑，将字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块刻着“安”字的狼骨放在一起。
风从田埂吹过，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吹得少年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的囚车已经成了个小黑点，而近处的田垄上，嫩绿的新芽正破土而出，在阳光下怯生生地探着头，像无数双充满希望的眼睛。
凌云知道，前路依旧难走，刘瑾的势力、草原的铁骑，都还在暗处虎视眈眈。但只要这土地上的新芽还在生长，只要百姓们还在播种，他们就必须站在这里，像守护自己的根一样，守护这片土地。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走，去看看投石车。该修的修，该造的造，秋天收了粮食，还得防着鞑靼人来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