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春汛在三月初达到顶峰,浑浊的河水漫过岸边的芦苇荡,在滩涂上冲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凌云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望着河对岸连绵的沙丘,那里的风卷着沙砾,在天际线处掀起一道黄色的雾。
“凌哥,周将军把粮草都装上船了。”少年踩着了望台的木梯爬上来,怀里揣着块干硬的麦饼,“一共五艘船,都是从渔民那征来的货船,上面盖着草席,看着像运粮的样子。”
凌云接过麦饼,掰了一半递给他:“让船工把速度放慢,午时刚过就到河湾,别太早,也别太晚。”
“俺知道。”少年咬着麦饼,含糊道,“太早了鞑靼人没到,太晚了怕他们起疑。”他望着河面上的货船,草席下盖着的其实是裹着铁皮的木板——这是凌云想出的法子,故意让鞑靼人以为是运粮队,引他们来劫船。
了望台的木板被风吹得“咯吱”响,凌云扶着栏杆,目光落在下游的芦苇荡。那里藏着三百名弓箭手,每人手里都握着浸过桐油的火箭,弓弦被晒得紧绷,像拉满的弹簧。更远处的柳树林里,五架投石车被芦苇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黝黑的石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斥候说,鞑靼人的主力藏在沙丘后面,约有八百骑。”周昂从下面上来,甲胄上沾着露水,“比咱们预想的多,要不要再调些人来?”
“不用。”凌云摇头,将麦饼的碎屑扔进河里,“他们人越多,掉进圈套后就越难脱身。记住,等他们劫船时,先放火箭烧他们的筏子,再用投石车砸沙丘,断他们的退路。”
周昂点头应是,转身要走,却被凌云叫住:“让弓箭手别恋战,鞑靼人掉进水里后,用网兜捞活的,咱们要留个活口。”
日头升到头顶时,河面上的货船终于慢悠悠地晃到河湾。草席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麻袋——其实里面装的是沙子,故意做得像粮食袋。
沙丘后面果然有了动静。先是几个黑影从沙堆后探出头,确认货船上没多少护卫后,沙丘后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哨。八百名鞑靼骑兵像潮水般冲出来,跨上早已备好的筏子,挥舞着弯刀往货船冲去,喊杀声震得河水都在颤。
“来了!”少年握紧了手里的弓,指节发白。
凌云望着越来越近的筏子,突然举起红旗:“放信号!”
少年抽出火箭,搭在弓上,拉满弦,松指。火箭拖着焰尾划过晴空,“咚”地钉在了望台旁的枯树上,焰头“腾”地窜起,舔舐着干燥的树枝。
芦苇荡里瞬间响起“嗖嗖”的箭声。三百支火箭像火雨般落下,精准地射中鞑靼人的筏子。芦苇扎的筏子遇火即燃,很快就变成一座座漂浮的火岛,鞑靼兵们惨叫着跳进水里,却被湍急的春汛冲得东倒西歪。
“投石车!”凌云再挥红旗。
柳树林里的投石车突然掀开芦苇,绞盘转动的“嘎吱”声里,五十斤重的石弹呼啸着飞向沙丘。“轰隆”一声,沙丘被砸塌了半边,埋住了不少来不及撤退的鞑靼人,退路瞬间被堵死。
“杀!”周昂举着长刀冲下了望台,三百名骑兵从芦苇荡两侧杀出,将掉进水里的鞑靼人团团围住。刀光在阳光下闪烁,溅起的水花混着血珠,在河面上开出一朵朵惨烈的花。
少年也跟着冲了下去,弓上始终搭着支箭,专射那些试图往沙丘游的鞑靼兵。他的箭法越来越准,几乎箭无虚发,很快就射倒了十几个。
凌云站在了望台上,看着河湾里的厮杀,指尖在栏杆上划出浅痕。他在等一个人——巴特尔。兽骨上的信号是他发的,这么重要的伏击,他没理由不来。
果然,沙丘的另一侧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巴特尔穿着黑色的皮甲,骑着匹白马,手里挥舞着狼牙棒,显然是想从侧面突围。他的身边跟着十几个亲卫,个个悍不畏死,很快就杀开一条血路,往上游冲去。
“想跑?”凌云冷笑一声,从箭囊里抽出支特制的箭——箭头是用铁打的,比普通箭重一倍。他拉满弓,瞄准巴特尔的马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咻!”
铁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射中白马的后腿。白马嘶鸣一声,猛地人立起来,将巴特尔甩在地上。亲卫们慌忙回身去扶,却被赶来的明军缠住,很快就倒在了血泊里。
巴特尔挣扎着爬起来,举起狼牙棒想反抗,却被凌云射出的第二支箭钉穿了手腕。狼牙棒“哐当”落地,他看着站在了望台上的凌云,眼里喷出怒火,嘴里嘶吼着听不懂的话。
厮杀渐渐平息。河湾里漂着几十具鞑靼人的尸体,还有百余名被网兜捞上来的俘虏,个个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巴特尔被反绑着双手,跪在沙滩上,血从他的手腕流下来,在沙地上积成一滩暗红。
“把他带上来。”凌云对士兵说。
巴特尔被押上了望台时,依旧梗着脖子,唾沫星子喷了凌云一脸:“汉人,有种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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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没擦脸上的唾沫,只是蹲下身,看着他手腕上的箭伤:“你们的大萨满在哪?”
巴特尔眼睛一瞪:“休想知道!”
“不说?”凌云从怀里掏出块兽骨,正是之前在河湾捞到的那块,“三月三的信号,是他让你发的吧?他想借你的手,引我们来河湾,自己却带着主力去应州,对不对?”
巴特尔的脸色骤变,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少年突然指着上游的方向:“凌哥,你看!”
上游的天际线处,腾起一股浓浓的狼烟,笔直地冲上云霄——是应州方向的示警信号!
“果然如此。”凌云站起身,一脚踹在巴特尔的胸口,“他早就计划好了,让你来当诱饵,自己去偷袭应州!”
巴特尔咳出一口血,狂笑道:“晚了!大萨满带着两千骑兵,现在怕是已经到应州城下了!你们的粮食、女人,都是我们的了!”
“未必。”凌云的声音冷得像河水里的冰,“你以为我们没防备?应州的沈知府早就收到消息,现在怕是已经布好圈套,等着他往里钻呢。”
他之所以留着巴特尔不杀,就是算准了大萨满会趁机偷袭应州。昨夜他已经派快马回应州报信,沈知府那边早有准备,只等大萨满自投罗网。
“带下去,看好了。”凌云对士兵说,“别让他死了,还有用。”
押走巴特尔后,周昂走上了望台,望着应州方向的狼烟,眉头紧锁:“沈知府能顶住吗?两千骑兵可不是小数目。”
“能。”凌云望着河面上渐渐散去的硝烟,“应州的城墙比大同卫坚固,沈知府又是个老狐狸,肯定有办法拖延到咱们援兵赶到。”他拍了拍周昂的肩,“让士兵们收拾一下,留下五十人守河湾,其余的跟我回大同卫,带上投石车,咱们去应州。”
少年正在沙滩上清点俘虏,听到这话,立刻跑过来:“俺也去!”
“你留下。”凌云摇头,“大同卫不能没人守,柳溪村的村民还在春耕,你得护着他们。”
少年咬了咬唇,没再争辩,只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凌云——是块用红布包着的狼骨,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这是俺娘留给俺的,说戴着能平安。”
凌云握紧狼骨,红布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暖烘烘的。他点了点头:“等我回来,教你新的箭法。”
大军出发时,河湾的风停了。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货船载着俘虏往大同卫驶去,留下一道道长长的水痕。凌云骑在马上,望着应州的方向,狼骨在怀里硌得胸口发疼。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大萨满既然敢偷袭应州,手里肯定有底牌,说不定还有内应。但他不怕,就像这黑水河的春汛,哪怕再汹涌,终究会汇入大河,挡不住春天的脚步。
少年站在了望台上,看着大军消失在暮色里,手里紧紧攥着弓。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硝烟的味道,他突然对着远方喊:“凌哥,俺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