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冰在惊蛰这天彻底化了,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碴子,“哗啦啦”往南淌,把岸边的冻土泡得软塌塌的。凌云站在河湾的老榆树下,看着村民们用竹筐打捞河底的淤泥——这是最好的肥料,混在种子里撒下去,庄稼能多收三成。
“凌哥,周将军让你去看新做的投石车!”少年踩着泥泞跑过来,裤脚沾满了黑泥,军靴的缝隙里还嵌着冰碴子,“木匠师傅按你画的图改了改,说能扔四十斤的石头了!”
凌云跟着他往卫城西门走,沿途的田埂上,已经有村民在弯腰播种,木犁划过湿地,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沟,像大地睁开的眼睛。一个扎着蓝布头巾的妇人,正把裹着草灰的种子往沟里撒,见了凌云,直起腰笑了笑:“凌壮士,您教的法子真管用,这土比往年松快多了!”
“等出了苗,记得多浇水。”凌云停下脚步,指了指田边的水渠,“那是去年挖的,通着黑水河,够你们浇地用。”
妇人连连点头,手里的种子撒得更匀了。少年在一旁看着,突然道:“凌哥,你说要是没有鞑靼人,咱们是不是就能安心种地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凌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但现在,得先把投石车做好。”
西门外的空地上,五架新造的投石车并排而立,木架被桐油刷得发亮,绞盘上缠着粗麻绳,十几个士兵正围着调试,喊号子的声音震得河冰都在颤。
“凌壮士来了!”木匠师傅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手里拿着把锛子,指着投石车的臂杆,“您看这弧度,俺加了层铁箍,能扛住四十斤的力道,就是绞盘有点沉,得四个壮汉才转得动。”
凌云走到最边上的投石车旁,握住绞盘的木柄试了试,确实比之前的费力。他弯腰看了看绞盘的齿轮,都是用硬木做的,齿牙磨得很光滑:“换个法子,把齿轮做大些,再在轴上加个木楔子,转的时候能省点力。”
“哎!俺这就改!”老木匠眼睛一亮,招呼徒弟们搬工具。
周昂从城门楼跑下来,手里拿着个湿漉漉的羊皮袋:“凌壮士,刚从下游捞上来的,像是鞑靼人的东西。”
羊皮袋里装着块兽骨,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还有几个模糊的汉字——“三月三,河湾见”。
“三月三?”少年凑过来看,“就是后天!他们想在河湾干什么?”
凌云摩挲着兽骨上的刻痕,符号和之前在巴特尔营帐里见到的一样,是召集的信号。“黑水河化冻后,河湾的水流变缓,能过人马。他们选在这时候,怕是想趁咱们春耕,从河湾偷渡。”
“那咱们去堵他们!”周昂攥紧了手里的刀,“带五百人去河湾设伏,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不行。”凌云摇头,将兽骨扔进羊皮袋,“他们既然敢留记号,就肯定猜到咱们会去。河湾两侧是芦苇荡,藏个千把人不成问题,咱们去了就是中圈套。”
“那怎么办?”周昂急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过来吧?”
凌云看向投石车,突然笑了:“用这个。”
他让士兵们把投石车往河湾方向挪了半里地,藏在芦苇荡后面,又让人在河湾的浅滩上撒了层碎石灰——那是从烧石灰的窑里运来的,遇水就发热,能在泥地上留下白痕。
“让斥候盯着上游,看到有筏子下来就放信号箭。”凌云指着投石车的弹药堆,那里堆着几十块拳头大的石头,都裹着破布,“石头上浇了火油,等他们到了河心,就点火扔过去。”
少年蹲在芦苇荡里,手里握着弓,箭头蘸了火油。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腥气,吹得他眼睛发涩。“凌哥,你说他们真会来吗?”
“会。”凌云靠在投石车的木架上,左臂的伤口在潮湿的天气里隐隐作痛,“草原上的草还没长出来,他们的牲畜快饿死了,肯定要来抢粮食。”
夜幕降临时,河湾的风更凉了。士兵们裹着毯子靠在一起,嚼着冻硬的麦饼,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暗处磨刀。
三更天刚过,上游突然传来“哗啦”的水声。斥候从芦苇里钻出来,压低声音:“来了!有十几只筏子,上面都是骑兵!”
凌云对士兵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转动绞盘。投石车的木臂缓缓升起,士兵们将裹着火油的石头放进吊篮,眼睛盯着河面上的黑影。
筏子在水里漂得很慢,上面的鞑靼兵穿着皮袄,手里举着弯刀,嘴里哼着古怪的调子,显然没察觉芦苇荡里的埋伏。离河湾还有半里地时,打头的筏子突然停了——浅滩上的碎石灰被水冲开,露出一片白,像撒了层盐。
“有埋伏!”筏子上有人喊,是生硬的中原话。
“放!”凌云低喝。
火折子被扔进吊篮,裹着油布的石头瞬间燃起火焰。绞盘转动的“嘎吱”声里,五块火石呼啸着飞向河心,精准地砸在筏子上。
“轰!”
火石炸开,火星溅在鞑靼兵的皮袄上,瞬间烧了起来。筏子是用芦苇和木板扎的,遇火就着,河面上顿时腾起五道火墙,惨叫声、马嘶声混着水流声,在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再放!”
第二轮石头砸下去时,剩下的筏子开始往回撤,却被下游赶来的明军堵住了去路——那是周昂带的人,早在下游的浅滩设了卡,专等他们退回来。
少年站在芦苇荡里,一箭接着一箭射,箭头带着火,每支都能射中一个鞑靼兵。他的手不抖了,眼神也越来越亮,像淬了火的钢。
天快亮时,河湾的火渐渐灭了,只剩下烧焦的木筏残骸在水面漂着,像一块块黑炭。士兵们从芦苇荡里出来,开始清理战场,捞上来的鞑靼兵尸体,足有五十多具。
“没见着巴特尔。”周昂清点着尸体,眉头紧锁,“会不会是他没来?”
凌云望着上游的方向,河水被染成了暗红,漂着不少散落的箭杆。“他来了。”他捡起一支漂到岸边的箭,箭尾刻着个“巴”字,“只是没上筏子,在后面督战,见势不妙就跑了。”
少年突然指着河对岸的沙丘:“凌哥,你看那是什么!”
沙丘上插着面黑旗,旗面画着只狼头,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脚下压着块木板,上面用刀刻着字:“三月十三,应州见。”
“应州?”周昂脸色一变,“他想去打应州?”
“不是打应州。”凌云将木板踢进水里,“是想围点打援。他知道应州是咱们的粮仓,要是应州被围,咱们肯定会派兵去救,到时候他就在半路上设伏。”
少年握紧了手里的弓:“那咱们去告诉应州的人,让他们小心!”
“来不及了。”凌云望着上游的晨雾,“黑水河到应州要走十日,等咱们的人到了,怕是已经晚了。”
河风带着寒意,吹得芦苇荡“沙沙”作响。士兵们默默地收拾着投石车,没人说话,脸上的疲惫里带着股狠劲。少年站在河边,看着那面渐渐远去的黑旗,突然道:“凌哥,咱们去应州吧。”
“去应州。”凌云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不是去救援,是去给他设个更大的圈套。”
他转身往卫城走,脚步踩在泥泞里,留下深深的脚印。周昂和少年跟在后面,投石车的木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为即将到来的硬仗,敲响了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