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石墙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像条横卧的巨蟒,将通往大同卫的山道拦腰截断。凌云站在卫城的箭楼上,举着望远镜望去,石墙顶端的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几只乌鸦落在断岩上,啄食着昨夜爆破时惊飞的野兔残骸。
“凌壮士,鞑靼人的斥候在石墙外徘徊了整整一夜。”周昂拄着长刀走上楼,甲胄上的霜花在阳光下融成细珠,“看那样子,是在找别的路。”
凌云放下望远镜,指尖在冰冷的箭垛上划过:“黑风口两侧是断崖,往西三十里是野狼谷,谷里有瘴气,人马进去就出不来;往东是黑水河,现在河面冻得还不够结实,骑兵过不去。他们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周昂追问,掌心沁出冷汗。
“回头绕路,从应州和大同卫的夹缝里穿过来。”凌云指向卫城西侧的一片丘陵,“那里是两不管的地界,咱们的斥候很少去,正好给他们可乘之机。”
少年抱着捆箭杆从楼下跑上来,军靴踏在木梯上“噔噔”作响:“凌哥,周将军,卫城的箭够了!昨晚村民们削了三百支,加上库里的,足够用了!”他将箭杆往墙角一放,哈着白气搓手,“就是弓弦冻硬了,得用桐油擦一遍才好用。”
周昂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辛苦你了。”转头又对凌云道,“那夹缝地带要不要派些人守着?”
“派五十人去,不用交战,放狼烟就行。”凌云从箭囊里抽出支火箭,搭在弓上,“只要看到狼烟,咱们就知道他们往哪走了。”
五十名骑兵出发时,卫城的百姓自发站在街道两侧,往他们怀里塞着热饼和烈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将一块红布系在领头骑兵的马鞍上,红布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这是俺男人死前绣的,他说戴着能挡箭。”妇人声音发颤,孩子却在她怀里咯咯笑,伸手去抓骑兵的刀鞘。
骑兵勒住马,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将红布系得更紧些,调转马头时,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凌云站在箭楼上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穿越前的军营。那时战友们上战场前,也会互相往口袋里塞块巧克力,说“吃了就不怕死”。原来无论哪个时代,奔赴战场的人,都需要一点念想。
“凌哥,你看!”少年突然指向西北方,那里的天际线腾起一股灰黑色的烟,笔直地冲上云霄——是野狼谷方向的狼烟!
凌云心里一沉:“不对!他们怎么会去野狼谷?”
周昂脸色骤变:“难不成他们不怕瘴气?”
“不是不怕,是有人带路。”凌云握紧了弓,火箭的箭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咱们内部有内鬼,知道野狼谷有处地方瘴气淡,能走!”
少年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发紧:“前几日给卫城送药的药商,说过他去过野狼谷采药,还说谷里有个山洞能避瘴气……”
“药商?”周昂皱眉,“是那个姓刘的?他三天前刚离开卫城,说是去应州进货。”
“追!”凌云翻身下楼,腰间的刀鞘撞在栏杆上发出闷响,“周将军守卫城,我去追他!”
少年抓起墙角的长刀就跟上来:“俺也去!俺认得那药商,他左耳朵缺了一块!”
两人快马加鞭冲出卫城,顺着马蹄印往野狼谷方向追。雪地上的蹄印很新,像是刚离开不久,印子里还残留着马粪,冒着丝丝白气。
“凌哥,你看这蹄印!”少年勒住马,指着雪地上的一串杂印,“有马的,还有……人的脚印,是布鞋!”
凌云蹲下身,指尖量了量脚印的大小:“是那个药商,他没骑马,是被鞑靼人带着走的。”脚印边缘很凌乱,像是被人拖拽过。
追到野狼谷谷口时,狼烟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是瘴气的味道。谷口的雪地上躺着两具骑兵的尸体,胸口插着箭,箭头是鞑靼人的制式,红布还系在马鞍上,只是被血浸透了,变成了紫黑色。
“是刚才派去的骑兵。”少年声音发颤,拔刀的手在抖,“他们……他们被内鬼出卖了。”
凌云捡起骑兵手里的半截箭杆,上面刻着“大同卫”三个字。他抬头望向谷内,瘴气像淡绿色的纱,在谷中缓缓流动,隐约能听到马蹄声和人喊马嘶,却看不清具体的影子。
“不能进去。”凌云按住少年的肩,“瘴气有毒,吸多了会头晕,根本没法打仗。”
少年急得眼眶发红:“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过去?”
“他们走不快。”凌云望向谷顶的悬崖,那里的岩石上长着丛丛灌木,“谷里路难走,他们至少要走两个时辰才能出来。咱们从崖上绕过去,在谷口等着。”
野狼谷的崖顶比黑风口更险,积雪下藏着松动的碎石,稍不注意就会坠下去。凌云在前开路,腰间的安全绳系着少年,绳子在凛冽的风里绷得笔直,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少年的手被冻得失去知觉,好几次抓不住岩石,都被凌云猛地拽回来。他低头看了眼谷里的瘴气,绿油油的像摊化不开的浓痰,突然觉得后颈发凉——要是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着。
“快到了。”凌云的声音带着喘息,左臂的伤口被安全绳勒得生疼,每动一下都像有把刀在肉里搅,“前面就是谷口的断崖,咱们在那里等着。”
崖下的谷口渐渐清晰起来。十几匹鞑靼战马正挣扎着从瘴气里钻出来,马上的骑兵脸色发青,显然吸了不少瘴气。那个缺了左耳的药商,被两个骑兵架着胳膊,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出来的。
“就是他!”少年压低声音,弓弦“嗡”地一声绷紧。
凌云按住他的弓:“等大部队出来再说,别打草惊蛇。”
半个时辰后,鞑靼人的主力终于出了谷口,约莫有三百骑,个个脸色难看,不少人还在咳嗽。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穿着镶铁的皮甲,手里挥舞着狼牙棒,正是巴特尔的副手,那个独眼汉子。
“那汉人带路有功,赏他匹马!”独眼汉子用生硬的中原话喊,唾沫星子喷在药商脸上。
药商哆嗦着爬上马,刚坐稳,就被独眼汉子一刀削掉了脑袋。鲜血喷溅在雪地上,像朵突然绽开的红梅。
“汉人都是骗子!”独眼汉子举着滴血的刀狂笑,“等破了大同卫,把城里的汉人都杀了!”
“动手!”凌云低喝,火箭率先射出。
焰尾划过空气,“咚”地钉在独眼汉子的马屁股上。战马受惊,猛地人立起来,将独眼汉子甩在地上。少年的箭紧随其后,射中了他的肩胛,箭头没入很深。
鞑靼人猝不及防,被从崖上射下的箭雨打得人仰马翻。瘴气还没散尽,他们头晕眼花,根本看不清箭是从哪来的,只能胡乱挥舞着弯刀格挡。
“扔石头!”凌云大喊,抱起块磨盘大的石头就往下砸。
少年和随后赶来的五十名骑兵,也跟着往谷口扔石头。巨石呼啸着砸在雪地上,激起漫天雪雾,不少鞑靼人被砸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独眼汉子挣扎着爬起来,捂着流血的肩胛,对着崖上嘶吼:“是凌云!我认得你这箭法!有种下来单挑!”
凌云没理他,只是不停地射箭、扔石头。他知道,拖得越久,鞑靼人的体力消耗越大,瘴气的毒性也发作得越厉害。
太阳升到头顶时,谷口的鞑靼人已经所剩无几。独眼汉子看着身边倒下的同伴,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调转马头就往谷里跑,却被少年一箭射穿了后心,栽下马时,眼睛还死死盯着大同卫的方向。
硝烟散去,谷口的雪被染得通红。少年拄着弓站在崖边,望着瘴气弥漫的谷底,突然蹲下身干呕起来。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死这么多人,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凌云走过去,递给她块干净的布:“擦擦脸。”
少年接过布,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声音带着哭腔:“凌哥,我是不是很没用?杀了人还想吐……”
“不是没用。”凌云望着谷口那片暗红的雪,“觉得难受才正常,要是觉得高兴,才是真的有问题。”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执行任务,杀了人后,在厕所里吐了整整一夜,队长只是拍着他的背说“吐完就好了”。
回大同卫的路上,骑兵们唱起了小调,调子很老,带着股苍凉的劲。少年起初没跟着唱,后来也慢慢哼起来,哼着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了冰。
卫城的百姓在城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个系红布的妇人,抱着孩子跑过来,看到马鞍上的红布还在,突然“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对着他们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咚咚”响。
凌云翻身下马,将红布解下来,轻轻放在孩子手里。孩子咯咯笑着,把红布往嘴里塞,沾了一脸的雪。
周昂走过来,眼里含着泪:“凌壮士,咱们……守住了。”
凌云抬头望向夕阳,夕阳把卫城的城墙染成了金红色,像条温暖的毯子。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更大的仗还在后面。但此刻,看着城墙上飘扬的旗帜,听着百姓们的欢呼,他突然觉得,左臂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少年走到他身边,手里攥着支从独眼汉子身上拔下来的箭,箭尾刻着“巴”字。“凌哥,巴特尔还会来吗?”
“会。”凌云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只要咱们在这里,他就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