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后半夜,竟淅淅沥沥转成了雨,打在帐棚的油布上噼啪作响,混着远处伤兵营传来的咳嗽声,让中军帐里的烛火都晃得没了精神。凌云用炭火烤着那支刻着“四十二”的箭,箭杆上的血迹遇热泛出暗红,像极了斥候胸口凝固的血痂。
“李千总招了。”指挥使将一碗热茶推到他面前,茶汤上飘着层白沫,是劣质的砖茶,“他确实和鞑靼的小部落做了交易,用二十支破甲箭换七匹战马,说是想转手卖给大同府的商号,赚笔差价。”
凌云没碰那碗茶,指尖摩挲着箭尾的刻痕:“斥候发现了,所以被灭口?”
“他不认。”指挥使叹了口气,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在铜盆边缘,“只说是交易时被鞑靼的人暗算了,斥候是替他挡箭死的。至于烧草场的事,他说是鞑靼人提的条件,他没答应。”
“没答应?”凌云冷笑一声,将烤热的箭戳在案上,“那我在他帐里搜出的火石和硫磺,是用来取暖的?”
帐帘被风掀开条缝,灌进的寒气让烛火猛地矮了半截。周百户抱着捆湿漉漉的账册进来,靴底的泥水在地上拖出串歪歪扭扭的印子:“凌哥,查清楚了,李千总上个月从军需处领了十斤硫磺,说是修盔甲用的,现在账上只还回三斤,剩下的去向不明。”
“修盔甲用得着硫磺?”凌云抓起账册翻了两页,指腹按在一处墨迹上,“他还领了五捆油布,说是盖粮草,可粮草垛上盖的还是去年的旧油布。”
指挥使的眉头拧成个死结,指节敲得案面咚咚响:“这狗东西!竟敢拿军资做买卖,还敢勾结鞑靼……”
“不止。”凌云打断他,从怀里掏出块玉佩,玉质粗糙,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这是从李千总贴身荷包里搜出来的。斥候死前攥着块同样的玉佩,只是刻的是‘李’字。”
周百户凑过来看了看,倒吸口凉气:“这是……‘结义佩’?听说鞑靼的部落首领和咱们这边的败类勾结时,就会互赠这种东西,算是投名状。”
“败类?”凌云将玉佩扔在案上,玉与木相撞发出脆响,“怕是不止李千总一个。他一个神机营千总,哪来的胆子私通鞑靼?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雨突然大了起来,像是有无数人在帐外跺脚。少年端着盆炭火进来,炭块烧得通红,映得他脸上的冻疮都泛着紫:“凌哥,牢棚那边出事了,李千总……咬舌自尽了。”
“什么?”凌云猛地站起身,腰间的枪套撞到案角,发出闷响,“怎么会自尽?不是让你们看好了吗?”
“看是看好了,”少年的声音发颤,“可他说要喝水,看守的士兵递过去,他就突然一头撞在柱子上,血溅了满地……”
凌云抓起披风就往外走,指挥使和周百户紧随其后。雨幕里,牢棚的火把忽明忽暗,几个士兵举着刀守在门口,脸色比身上的甲胄还白。
李千总的尸体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后脑勺撞出个血窟窿,暗红的血混着雨水在地上蔓延,像条扭曲的蛇。凌云蹲下身,手指探向他的颈动脉,已经没了搏动,只有雨水顺着他僵硬的指缝往下淌。
“搜他身上。”凌云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帐外的雨,“一寸都别放过。”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翻查,从李千总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张地图,画着应州周边的布防,几个关隘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初三夜”三个字。
“初三夜……”周百户喃喃道,“还有三天就是初三。”
凌云将地图凑到火把前,指尖点在被圈住的“狼山口”上:“这里是咱们的粮草通道,初三夜里要过一批冬粮,他是想让鞑靼在这儿劫粮。”
“狗娘养的!”指挥使一脚踹在柱子上,木柱发出呻吟,“老子非把他挫骨扬灰不可!”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凌云将地图折好揣进怀里,“李千总一死,线索就断了。他背后的人肯定会察觉,说不定会提前动手。”
雨里传来马蹄声,一个斥候浑身是泥地滚下马来,跪在泥水里嘶吼:“报——狼山口发现鞑靼游骑,约有五十人,正在窥探地形!”
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凌云看向指挥使:“不能等了,得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指挥使急道,“咱们的主力都在东线,狼山口只有一个百户所驻守,根本挡不住五十骑。”
“不用主力。”凌云扯过一张空白的舆图,用炭笔圈出狼山口西侧的“断魂崖”,“这里是游骑必经之路,两侧是峭壁,只有中间一条窄道。咱们带三十人,埋伏在崖上,等他们过去一半,就往下扔滚石,把他们困在里面。”
“三十人?”周百户瞪大了眼,“鞑靼的游骑都是精锐,三十人怕是不够。”
“够了。”凌云的目光扫过帐外的雨幕,“他们是来探路的,不会带重武器。咱们带十具连弩,再备些硫磺和火油,只要把他们困住,一把火就能解决。”
指挥使咬了咬牙:“好!就按你说的办!我让周百户跟你去,再从亲兵营调三十个好手。”
“不用亲兵营。”凌云摇头,指了指站在雨里的少年,“让他跟我去,再从伤兵营挑二十个还能动手的,足够了。”
少年愣住了,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凌哥,我……我只会用弓。”
“够用了。”凌云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过去,“你负责在崖顶放信号,看到鞑靼人进入窄道就射火箭。”
周百户还想说什么,被凌云用眼色制止了。他知道,亲兵营里未必干净,李千总的同党说不定就混在里面,还是带自己信得过的人稳妥。
半个时辰后,二十个伤兵背着连弩和火油,跟着凌云往狼山口出发。他们大多带伤,有的胳膊吊在胸前,有的一瘸一拐,却没人吭声,只是默默地踩着泥水前进。少年背着把长弓,箭囊里插着支火箭,走在最前面开路,背影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单薄。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断魂崖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两侧的峭壁像被巨斧劈开,中间的窄道仅容两骑并行,地上长满了没膝的野草,显然很久没人走过。
“就在这里。”凌云示意众人停下,指着崖上的灌木丛,“连弩手藏在左边,火油和硫磺放在右边,等信号箭升空就动手。”
伤兵们默默行动起来,动作虽慢,却异常沉稳。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知道此刻稍一疏忽,掉下去的就是自己。少年爬上一棵老松树,弓弦上搭着火箭,眼睛死死盯着窄道的入口。
太阳升起时,终于有马蹄声传来。十几个鞑靼游骑出现在窄道入口,穿着兽皮甲,手里挥舞着弯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显然没察觉到危险。
少年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弓弦。火箭拖着长长的焰尾,在晨光里划出道弧线,“咚”地钉在对面的崖壁上,焰头在潮湿的石头上挣扎了几下,终究没能燃起。
“动手!”凌云低喝一声。
连弩“嗖嗖”作响,弩箭穿透晨雾,射中了最前面的几个鞑靼人。他们惨叫着摔下马,后面的人慌忙拔刀,却被堵住了去路。
“扔火油!”
十几罐火油顺着崖壁滚下去,在窄道里摔得粉碎,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凌云抽出腰间的火折子,吹亮后扔了下去。
火“腾”地一下窜起,沿着火油蔓延,很快就将窄道变成了条火龙。鞑靼人的惨叫声、马的嘶鸣声、木材的爆裂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崖上的人都沉默地看着,没人欢呼,也没人说话。火焰映在他们脸上,照出的却是一片疲惫。少年坐在松树上,望着那条火龙,突然轻轻说了句:“俺爹就是死在鞑靼人手里的。”
凌云走过去,递给她一块干粮:“吃点东西,还有硬仗要打。”
少年接过干粮,咬了一大口,饼渣掉在衣襟上也没察觉。他看着远处的应州城,突然问:“凌哥,咱们能守住这里吗?”
凌云望向东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想起李千总尸体旁的那半张地图,想起帐里那碗没喝的劣质砖茶,想起那些在雨里默默前行的伤兵。
“能。”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只要咱们还在,就一定能守住。”
火焰渐渐熄灭,窄道里只剩下焦黑的尸体和断马。凌云让伤兵们收拾好东西,准备返回应州。少年从松树上跳下来,箭囊里的火箭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支普通的箭矢,箭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接下来去哪?”他问。
“去查那半张地图。”凌云的目光投向应州城的方向,那里的炊烟已经升起,像是无数只伸出的手,在晨光里轻轻摇曳,“李千总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咱们得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