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着神机营的士兵回到营地时,暮色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应州城头。营门处的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映着雪地上两道拖拽的血痕——那是被绑在马后的士兵留下的,他裤脚的雪早被血浸透,在地上拖出条暗红的线。
“把人关进牢棚,看好了。”凌云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哨兵,声音里带着雪粒的寒意。他解下腰间的望远镜,镜片上蒙着层白霜,擦了好几下才看清中军帐的方向——那里的灯亮得刺眼,显然指挥使已经得了消息。
少年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支刻着“四十二”的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凌哥,李千总会认吗?”他小声问,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了霜。
“不认也得认。”凌云拍掉他肩上的雪,“去把周百户叫来,再让军需官盘点神机营的战马——记住,悄悄去,别惊动任何人。”
中军帐里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指挥使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个青瓷茶杯,水汽氤氲了他半张脸。看到凌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人带来了?”
“关在牢棚。”凌云解下沾雪的披风,扔在帐角的铜盆边,“斥候的尸体也运回来了,胸口的箭是咱们营的制式箭,编号和之前失踪的对上了。”
指挥使放下茶杯,杯底在案上磕出轻响:“李千总那边,你打算怎么问?”
“他不会轻易承认。”凌云走到案前,指尖点在铺开的舆图上,“但他私藏鞑靼战马的事,总得有个说法。今早清点箭矢时,发现少的二十支箭,全在黑松林的空地上,箭囊上刻着他的私章。”
帐帘被掀开,周百户带着股寒气闯进来,手里捧着本账册:“凌总管,查清楚了!神机营的战马比登记的多了七匹,毛色全是鞑靼那边的栗色,草料消耗也对不上,近半个月多领了三石干草。”
指挥使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传李千总来。”
李千总来得很快,一身银甲在火把下闪着冷光,进帐时还故意跺了跺靴底的雪,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指挥使唤末将,不知有何要事?”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凌云,嘴角撇出丝冷笑,显然没把这个“半路杀出的小子”放在眼里。
“黑松林的事,你知道了?”指挥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李千总的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听说了,三个斥候没了,真是可惜。不过这关末将什么事?难不成指挥使怀疑末将?”
“不好说。”凌云突然开口,手里转着那支刻着“四十二”的箭,“这箭,李千总认得吗?”
李千总瞥了眼箭尾的编号,脸色不变:“营里的箭都长这样,末将怎么认得清?倒是凌总管,刚到营里没几日,就敢查起神机营的事了?”
“不敢查千总,只是查案。”凌云往前走了半步,箭尖几乎要碰到李千总的甲胄,“黑松林的空地上,除了这些箭,还有这个。”他摸出那块刻着“李”字的令牌,“千总的令牌,怎么会落在那里?”
李千总的喉结动了动,眼神闪烁:“那……那是末将前日巡查时弄丢的,许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捡去了。”
“哦?”凌云笑了笑,“那可真巧,弄丢的令牌偏偏出现在命案现场,失踪的箭矢也摆在旁边,未免太‘巧’了些。”
“你什么意思?”李千总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甲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难不成你想说,是末将杀了斥候?”
“我没说。”凌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你让他们去烧草场,他们不肯,这是真的吧?那片草场住着咱们的伤兵,烧了草场,鞑靼的马是没地方牧了,可咱们的伤兵也得喝西北风。”
李千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猛地抽出半寸刀鞘,寒光一闪:“你胡说!末将何时让他们去烧草场?”
“你没让?”凌云扬了扬下巴,“那你营里多出来的七匹鞑靼战马,是用来干嘛的?难不成是留着过年?”
这句话像根针,戳破了李千总的伪装。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刀柄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句:“那是……那是末将缴获的,还没来得及上报。”
“缴获的?”周百户忍不住笑出声,“千总怕是忘了,上个月和鞑靼交手,咱们根本没缴获战马,倒是你借口巡查,单独带了队人去了趟北边,回来时就多领了草料。”
李千总的额头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进领口,在火把下泛着油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指挥使打断:“李千总,你可知私通鞑靼是什么罪?”
这句话像块巨石砸在李千总心上,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甲胄撞在地上发出闷响:“指挥使饶命!末将不是私通,只是……只是想留几匹好马,日后献给朝廷……”
“献给朝廷,需要藏着掖着?”凌云步步紧逼,“需要杀了不肯帮你烧草场的斥候?”
“不是末将杀的!”李千总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是鞑靼的细作!末将和他们做了笔交易,用二十支箭换他们的战马,谁知他们拿到箭就杀了斥候,还想嫁祸给末将!”
帐里一片死寂,只有地龙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指挥使闭着眼,手指在案上重重一敲:“把他关起来,听候发落。”
李千总被拖出去时,还在哭喊着“冤枉”,声音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凌云走到帐外,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少年捧着件棉袍追出来,往他身上一裹:“凌哥,冻坏了吧?”
“没事。”凌云望着远处的黑松林,那里的黑暗像是能吞噬一切,“把那七匹战马牵去伤兵营,让兽医看看有没有病。另外,加派三倍人手守着草场,别再出岔子。”
少年用力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凌云叫住:“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轻易相信‘交易’。有些人的人心,比鞑靼的刀还狠。”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抱着棉袍跑进了风雪里。
凌云站在帐前,看着雪花落满肩头。他想起穿越前的最后一个任务,队长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的枪,是背后的冷箭”。那时他不懂,现在才算明白,无论是哪个时代,人心这道防线,从来都比城墙难守。
远处传来刁斗的声音,“当——当——”,已是亥时。风雪卷着呜咽声掠过营寨,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凌云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转身回帐——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应州的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