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州城的雪停在卯时,天却没放晴,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城头,把垛口上的积雪映得发蓝。凌云踩着半化的雪水登上箭楼时,周百户正举着块冻硬的麦饼,往嘴里塞得满脸碎屑。
“凌总管,你看那片林子。”周百户含糊地指了指西北方的黑松林,“今早换岗的哨兵说,天没亮时见着林子里有火光,就一闪,跟鬼火似的。”
凌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黑松林像块浸了墨的绒布,边缘镶着圈惨淡的天光。他摸出腰间的望远镜——那是穿越时唯一没损坏的现代物件,外壳缠着几圈麻布防雪。镜片里,松枝上的积雪簌簌滑落,没什么异常,可不知为何,那片林子深处的寂静,透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让斥候去探了吗?”他放下望远镜,掌心的温度让镜片蒙上层薄雾。
“派了三个,刚出发。”周百户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老规矩,一个时辰没动静就鸣箭。”
箭楼的木板被雪水泡得发胀,踩上去“咯吱”作响。少年抱着捆箭杆蹲在角落,正用布擦拭箭头的霜花,军袄领口露出的那截脖颈冻得发红。听到动静,他抬头朝凌云笑了笑,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雪还亮:“凌哥,刚才清点箭矢,发现少了二十支。”
“少了?”凌云皱眉。箭矢都是按数分发的,每支箭尾都刻着编号,怎么会少?
“嗯,”少年把擦好的箭码成整齐的一摞,“编号从三十五到五十四,正好二十支,箭囊里是空的,地上也没找着箭杆。”
周百户凑过来:“难不成是被风吹跑了?昨晚风那么大。”
“风再大也吹不走二十支箭。”凌云走到箭楼边缘,望着黑松林的方向,“斥候带的箭够吗?”
“放心,每人配了三十支,够用。”周百户满不在乎地摆手,“就算遇着鞑靼游骑,三个斥候也能周旋一阵子。”
话刚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声短促的箭鸣——不是约定的信号箭,更像是挣扎中射出的乱箭。
凌云心里一紧,抓起墙角的长弓:“不对劲,去看看!”
少年猛地站起身,箭杆“哗啦”散了一地,他慌忙捡了两支塞进箭囊,抓起弓就跟了上来。周百户也拔了腰间的刀,脸色沉得像要落雪。
三人顺着雪地上的脚印往黑松林跑,脚印在林边断了——不是消失,而是被刻意扫过,只剩下凌乱的雪痕。凌云蹲下身,指尖拂过雪面,触到块微温的地方,像是有人刚在这里站过。
“这边!”少年突然指向左侧一片矮树丛,那里的雪被踩得格外实,还沾着点暗红的渍——是血。
拨开树丛,三个斥候倒在雪地里,每人胸口都插着支箭,箭头没入很深,箭尾的编号正是失踪的三十五号。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手里的弓都好好握着,箭囊却空了,像是被人刻意取走了箭矢。
“是自己人?”周百户声音发紧,刀尖挑起支落在地上的箭,箭尾刻着“四十二”,“这是咱们的箭。”
凌云盯着斥候胸口的伤口,眉头拧成结。箭头入肉的角度很怪,不是正面射穿,而是从斜上方扎入,像是……被人从背后突然拽住,强行将箭捅进去的。
“不是鞑靼人干的。”他沉声道,“鞑靼用的箭杆粗,箭头带倒钩,这是咱们的制式箭。”
少年突然指着一棵松树的树干:“凌哥你看!”
树干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令”字,刻痕新鲜,边缘还沾着木屑。凌云摸了摸刻痕,指尖沾到点湿润的树汁——是刚刻的。
“谁会用咱们的箭杀人,还留个字?”周百户的刀握得咯咯响,“是营里的人?”
凌云没说话,目光扫过周围的雪地。除了他们三个的脚印,还有串极浅的靴印,从树后延伸向林子深处。那靴印很小,步幅却很大,像是刻意迈大步掩饰什么。
“跟着这脚印走。”他拔起斥候胸口的箭,箭头还带着温热的血,“拿好箭,小心点。”
林子里的雪更厚,枯枝挂着冰棱,踩上去“咔嚓”作响。那串靴印在片空地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圈被踩实的雪,中间摆着个眼熟的箭囊——正是失踪的那二十支箭,整齐地码在里面。
箭囊旁,放着块令牌,黄铜铸的,上面刻着“神机营”三个字。
“是神机营的人?”周百户愣住了,“他们杀自己人干嘛?”
凌云拿起令牌,背面刻着个“李”字。他突然想起前几日来营里巡查的神机营千总,姓李,说话总带着股傲气,还曾因分配箭矢的事和斥候起过争执。
“不止是争箭矢。”凌云想起当时的情景,李千总说过“这些毛头小子懂什么,箭在他们手里也是浪费”,“他想要咱们的斥候替他去执行个任务,被拒绝了。”
少年突然指着空地边缘的草堆:“那里有动静!”
草堆猛地动了动,钻出个穿着神机营服饰的士兵,手里还攥着把血污的刀,看到他们,脸“唰”地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千总让我……让我把箭收回来,他说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他干的。”士兵抖着嗓子,“他说斥候不肯去烧鞑靼的粮草,留着没用……”
周百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刀架在了脖子上:“烧粮草?那片草场住着咱们的伤兵!他想害死所有人吗?”
士兵吓得涕泪横流:“我不知道……千总只说烧了草场,鞑靼就没地方牧马,咱们就能赢……”
凌云望着手里的令牌,心里像压了块冰。他原以为,穿越到这个时代,最大的敌人是鞑靼铁骑,却没想过,暗处的刀,比明处的箭更伤人。
“把他绑回营里,交给指挥使。”凌云把令牌塞进怀里,声音冷得像林子里的雪,“另外,加派巡逻,守住草场,别让任何人靠近。”
往回走时,周百户忍不住问:“凌哥,这李千总,就为这点事杀人?”
凌云望着天边的铅云,雪又开始下了,细密地落在肩头,瞬间化掉。“他不是为了争箭,也不是为了粮草。”他缓缓道,“他是怕这些斥候把他私藏鞑靼战马的事捅出去——我前几日就觉得奇怪,他营里的马,毛色和咱们的不一样。”
少年低头踢着雪,突然说:“原来……自己人也会捅刀子。”
凌云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军袄传过去:“所以才要更小心。无论是对面的鞑靼,还是身边的暗箭,都得防着。”
雪越下越大,遮住了林子里的血迹,也掩盖了凌乱的脚印。凌云回头望了眼黑松林深处,那里的寂静依旧沉甸甸的,像是还藏着更多没被发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