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播种与荆棘(1 / 1)

建兴八年(公元230年)二月,河套平原的朔风依旧料峭,但向阳的坡地上,一片片新翻的泥土已散发出湿润的气息。临戎城外,“债券田”里,稀稀落落的农户正在“教导吏”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播下那些金贵的“耐寒三号”麦种。每一粒种子入土,都伴随着一声祈祷或一句嘟囔。

周老实佝偻着腰,将最后一把麦种均匀地撒进田沟,用脚轻轻覆上土。他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背,望着这片属于自己的“债券田”,眼神复杂。种子是赊来的,口粮和农本是官府先发的“债息粮”,地是押给官府的“债”……这日子,就像踩在刚解冻的河面上,不知哪一步就会塌下去。

“周老哥,种完了?”邻田的年轻后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没?南边梁将军(梁习)又放出话了,说只要肯回去,不仅免税,还分给口粮和安家钱!比这‘债券’实在多了!”

周老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绷着:“瞎说啥!王家咋没的,忘了?官府……官府这不也发粮发种了?”

“发是发了,可这‘债’背在身上,总不踏实。”后生嘀咕着,“再说,北边鲜卑人,南边梁将军的兵,谁知道哪天就打过来了?这地……种得安生吗?”

这话戳中了周老心的最深忧虑。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隐约的号角!田埂上劳作的人们顿时慌了神,扔下农具就往城里方向跑。

“敌袭?!是鲜卑还是魏兵?!”

李顺早已接到斥候预警,一队约三百人的曹魏骑兵,打着并州边军的旗号,绕过秃发叱木游骑的警戒,突袭了朔方南境两个正在春耕的村庄,抢掠了少量粮食和牲畜,烧毁了几处窝棚,并留下话语:“顺大魏者生,附北虏者死!”

这并非大规模进攻,而是典型的骚扰战术,目的就是破坏春耕,制造恐慌,动摇“债券田”政策。

“狗娘养的!”李顺闻报暴怒,立刻点齐一千精骑,亲自带队出城追击。同时令秃发叱木部向西南方向机动,截断魏军可能的退路,并防范鲜卑趁火打劫。

追击在午后展开。曹魏骑兵极为狡猾,并不接战,利用熟悉地形且轻装的优势,且战且退,不断将李顺部引向预设的、可能有埋伏的丘陵地带。李顺杀得性起,不顾副将劝阻,执意深入。

“将军!前方地形复杂,恐有埋伏!”副将疾呼。

“怕个鸟!梁习手下那些脓包,也配埋伏老子?”李顺一夹马腹,冲在最前。

果然,追至一处狭窄谷地时,两侧山坡忽然箭如雨下,滚木礌石砸落!埋伏的魏军步卒现身,试图截断退路。李顺所部猝不及防,顿时陷入混乱,人马皆有损伤。

“中计了!”李顺又惊又怒,挥舞长刀,大吼,“不要乱!跟我冲出去!”

正当危急时刻,谷地后方突然响起震天的胡哨与马蹄声!秃发叱木的骑兵如同神兵天降,从魏军埋伏圈侧后方狠狠凿入!魏军没料到侧翼还有一支精锐胡骑,阵脚大乱。李顺趁机率部反冲,内外夹击之下,伏击的魏军溃散,丢下数十具尸体,狼狈逃窜。

此战,李顺部伤亡近百,虽击退魏军,毁其埋伏,却未能擒杀主将,自身亦受创。更重要的是,春耕的村庄遭袭,消息传开,朔方南境本就脆弱的民心,再次蒙上阴影。周老实等农户看着被焚毁的邻村窝棚和被抢走牲畜的惨状,握着锄头的手,又开始颤抖。

“梁习这老狐狸!”回到临戎,李顺包扎着臂上的箭伤,犹自愤愤,“不敢正面打,专使这下三滥手段!”

张端面色凝重:“此计毒辣。骚扰春耕,破坏生产,让我等疲于奔命,更让百姓觉得我等无力保护他们。‘债券田’政策,经此一吓,恐更难推行。”

刘圭沉吟道:“梁习敢如此,背后定有司马懿授意。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不让朔方安稳生根。我们需改变策略,不能总被动应对袭扰。”

“如何改?”李顺瞪眼。

“以攻代守,打疼他。”刘圭眼中寒光一闪,“他袭我春耕,我亦可在其并州边境,组织精锐小股部队,专门袭击其屯田点、税卡、乃至小股巡边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并散布消息,专打梁习麾下最跋扈、最贪腐的部将。同时,加大对境内残留敌对势力的清洗力度,凡有通敌嫌疑或散布谣言者,从严从快处置,公开其罪状,以儆效尤。要让梁习知道,袭扰的代价,他承受不起,也要让朔方百姓看到,谁才是这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李顺听得连连点头:“对!就这么干!老子亲自带队去!”

张端虽觉手段略显酷烈,但也知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妥协只会让局势更糟,遂默然同意。

朔方的春天,在麦种与铁蹄的交错中,艰难启程。希望与恐惧,如同田里的麦苗与杂草,交织丛生。

逐鹿城东,原天工院旁的一片空地被平整出来,开始搭建简易的屋舍。这里将成为“政事学堂”的临时校址。荀恽亲自监督工程,并与徐庶、潘濬反复商讨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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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生告示已张贴于各州郡:凡年龄在十六至三十之间,略通文墨,身家清白,有志于实务治理者,无论士庶,皆可报名。经初步筛选后,至逐鹿参加由典制馆、监察司、贤良阁共同主持的考核,择优录取。首期计划招收百人,学制两年,学习律法、农工、算术、地理、医卫基础及“玄鼎”理念,期间需至各地实习,结业后分配至新附地区或基层为吏。

告示一出,在“玄鼎”控制区内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许多寒门子弟、退伍军士中识字者、乃至少数对现状不满的落魄士人,都跃跃欲试。这被视为一条崭新的、不看出身只论才学的晋身之阶。

然而,争论也随之而来。这一日,典制馆内,关于招生标准与教学内容的讨论,再次引发激烈交锋。

陈方等年轻官员主张:“学堂乃培养我‘玄鼎’未来栋梁之所,学员信念必须纯粹!当优先选拔那些出身贫寒、深受旧制之苦、对我道路有强烈认同的年轻人!教学内容,亦当以我‘玄鼎’核心理念、《明道篇》精义为主,务必筑牢思想根基,防止旧思想侵蚀!”

一位从幽州调来的、有多年基层经验的中年官员则反驳:“陈参事此言,未免理想。治理地方,首重实务。学员若只知理念,不通农事、不懂律法程序、不会算账调解,到了地方何以服众?何以做事?信念固然重要,然空谈误国!学堂当以传授实用技艺、处理实际问题之能为主。至于理念,可在实践中逐步体会、巩固。”

荀恽试图调和:“二者不可偏废。学堂当以‘明道、笃行’为训。既要讲清我‘玄鼎’为何而立、与前代有何不同,亦要教会学员具体做事的方法。课程设置,需二者兼顾。招生亦不可唯出身论,需考察其心性、悟性与务实之志。”

徐庶点头:“元亮(荀恽)所言甚是。然具体尺度如何把握?讲授‘玄鼎’理念时,是否应涉及对前代制度之批判?批判至何种程度?讲授实务时,是否可借鉴前代某些有效之法?借鉴至何种程度?此皆需细究。”

潘濬则更关注现实:“首期百人,来自各地,背景各异,想法必然不同。学堂管理、思想引导至关重要。需有德才兼备、信念坚定之师长,日夜熏陶,及时纠偏。更需有严格之考核与淘汰机制,确保出炉之人,皆为我所用之材。”

讨论持续,一时难以达成完全一致。张明远得知后,只批了一句话:“大道至简,实干为要。学堂可试,章程可调。首要者,选出能做事、愿做事之人,在实践中锤炼、甄别。”

他给出了方向,却将具体操作的难题留给了荀恽等人。这条培育新式人才的道路,注定充满探索与争议。

司马懿的“稽查”新政,在并、幽边境迅速展开。曹魏的边关税卡骤然加强,对往来商队,尤其是携带铁器、布匹、药材等“玄鼎”特产或前往“玄鼎”控制区的商队,课以重税,百般刁难,甚至以“夹带违禁”为名,公然没收货物。

一时间,边境商贸几乎停滞。往日熙攘的商道变得冷清,依靠边境贸易为生的民户、脚夫怨声载道。一些胆大的商人试图贿赂税吏,或绕行险峻小路,但往往被巡边骑兵抓获,货物尽没,人亦下狱。

消息传回逐鹿,外务司和负责商贸的官员大为光火。这不仅断了“玄鼎”一项重要的财源和物资输入渠道,更严重影响了边境地区的民生与稳定。

“司马懿这是要经济封锁,困死我们!”有官员愤然道,“当予以严厉反击!我们的边军也可扣押曹魏商队,提高关税!”

徐庶却道:“经济封锁是双刃剑,他伤我,亦自伤。并、幽边境诸多曹魏军镇、百姓,亦依赖商旅互通有无。当下可先通过民间渠道,散播消息,揭露其‘稽查’实为抢掠,列举其税吏贪婪枉法之事例,激化其内部矛盾。同时,令我方商人暂时收缩,寻找新的贸易路线(如加强辽东与江东贸易,或尝试打通与凉州羌部的通道)。至于军事反击……需慎之,勿落人口实。”

张明远采纳了徐庶的建议,暂不进行对等的军事化反制,而是以舆论和调整贸易路线为主。但他也密令边境驻军,加强对走私路线的保护和引导,并对曹魏税卡进行隐蔽的侦察,收集其暴行证据,以备后用。

司马懿的铁腕“稽查”,固然给“玄鼎”造成了麻烦,也在曹魏边境积累了越来越多的民怨。这怨气,暂时被强权压制,却像地下的炭火,默默燃烧着。

汉中,魏延的请战书再一次被蒋琬温和而坚定地驳回。这一次,魏延没有在公堂上争执,而是秘密召集了几名心腹将领,在自己的府邸中议事。

“蒋公琰(蒋琬)畏敌如虎,只知守成,不知进取!长此以往,我军锐气尽失,北伐大业何日可成?”魏延灌下一口酒,将酒碗重重顿在案上,虎目圆睁,“丞相在时,尚能纳我之言,用我之勇。如今……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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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轻部将激昂道:“将军!既然中枢不允,何不效法古之名将,相机而行?今春曹魏忙于应对北虏,西线空虚。将军可领本部精兵,出祁山,攻其不备!只要取得一场大胜,擒杀曹真、张合辈,届时大势在我,蒋公琰又有何话说?”

另一名较为持重的将领迟疑道:“将军,此乃擅起边衅,违抗中枢之令,恐……恐有不妥。若胜,或可功过相抵;若败,则……”

“败?”魏延嗤笑,“我魏文长自随先帝、丞相征战以来,何曾惧败?曹真、张合,老迈之辈,何足道哉!只需精兵一万,出奇不意,必能建功!”他被压抑已久的野心与建功立业的渴望,在酒精和心腹的怂恿下,急剧膨胀。

他并未当场决定,但一颗危险的种子已经埋下。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他“合情合理”出兵的借口。

而在成都,蒋琬并非对魏延的动向毫无察觉。他接到了汉中监察官员的密报,提及魏延近日频繁与部将密会,言辞间多有不忿。蒋琬召来费祎商议。

“文长刚烈,久抑必生变。”蒋琬忧心忡忡,“然若强行压制,或激其反。文伟,你有何策?”

费祎沉吟道:“可明升暗降,或分其权柄。奏请陛下,加魏延车骑将军(虚衔),却将其所部分调一部至王平麾下协防武都,再调一部至成都附近驻防。同时,以劳军为名,遣使厚赐魏延及其部将,多加抚慰。再密令王平、张嶷,严加戒备,非有丞相府或陛下明令,不得擅自与魏延所部联动。”

这是典型的制衡之术,既要安抚,又要分割其直属力量,并让其他将领对其形成牵制。蒋琬点头同意,立即着手安排。然而,这种基于权术的制衡,能否真正消除魏延心中的块垒,还是反而会加速其走向极端?

播种的季节,各方都在自己的田地里撒下希望的种子,同时也埋下了可能长成荆棘的隐患。朔方的铁蹄踏碎了部分春苗,逐鹿的学堂在争论中奠基,洛阳的铁腕扼住了商道也积累了怨气,汉中的将星在压抑中闪烁危险的光芒。成长从来伴随阵痛,而通向未来的道路,注定布满播种时未曾预见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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