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公元230年)正月,第一场融雪来得猝不及防。朔方大地,封冻的河流开始发出细微的冰裂声,向阳坡地的积雪悄然消融,露出底下枯黄却已隐约透着生机的草根。严寒并未远去,但天地间已涌动着不可逆转的、属于春天的蠢蠢欲动。
临戎城外新划定的“债券田”区域,土地还带着残雪的湿冷。张端带着几名吏员和从逐鹿紧急调拨来的几名精通农事的“教导吏”,正在田埂间,与几十户忐忑不安的农户进行着一场特殊的“春耕动员”。
手里捏着桑皮纸“债券”的老农周老实,蹲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指戳着刚刚解冻的、略显板结的泥土,愁眉不展:“张大人,这地……真能种?去年王家……唉,说收成就收成,说加租就加租。这‘债息’……真能到手?别到时候,地种了,力出了,收成却……”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疑虑比冻土还硬。
旁边一名中年农户忍不住插嘴:“俺听说,南边曹官家也在搞什么‘劝农贷种’,利息低得很!还有人说,曹大将军(指曹真)发了话,只要肯回去种地,既往不咎,赋税还能减!”
谣言,如同融雪时四处漫流的雪水,无孔不入。既有曹魏方面刻意散布的怀柔消息,也有本地残留豪强势力不甘心的蛊惑。
张端没有斥责,而是示意随行的老农吏上前。那吏员挽起袖子,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放到鼻尖闻了闻,朗声道:“周老哥,各位乡亲,看这土色,黑中带褐,捏之能成团,碎之能散开,闻之有腥气,这是好土!虽荒了一年,底子还在!只要肯下力气,开春深翻一遍,上些底肥,种上耐寒的春麦或豆子,收成差不了!”
另一名“教导吏”则打开一个布袋,倒出些颗粒饱满、颜色金黄的麦种:“这是天工院在幽州培育的‘耐寒三号’麦种,比咱们本地老种抗冻、分蘖多,只要伺候得当,亩产起码能多三成!府里说了,头一年,这种子半价赊给登记‘债券田’的农户,收成后再还本!”
实打实的优种,比空泛的许诺更有说服力。人群中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张端趁热打铁,提高声音:“乡亲们!‘债券’白纸黑字,盖着官印!说好的‘债息’,开春播种后,先发三成作为口粮和农本!秋收后,按约定再补足!官府说话算话!你们也都看到了,王家勾结外敌、散播谣言、阻挠新政,是什么下场!李将军的铁腕,不是对付安分百姓的,是对付那些不让大家过好日子的蠹虫!”
他指向远处正在清理沟渠的一队士卒:“看到没?官府出人出力,先把灌溉的水渠给你们清出来!这地,是你们自己的‘债券田’,收多收少,债息照发,余下的都是你们自家的!不比给王家当佃户,看天吃饭还看主家脸色强?”
周老实看着手里金灿灿的麦种,又望了望远处热火朝天清淤的兵卒,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他嗫嚅着问:“那种子……真半价赊给?债息……真先发?”
“真!”张端斩钉截铁,“明日就在里正处登记领种,同时发放第一批债息粮!我张端在此立誓,若有一字虚言,任凭处置!”
或许是种子实在诱人,或许是先发粮的承诺太过实际,或许是被王家下场震慑,又或许只是穷困到了极点不得不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周老实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成!俺……俺信官府一回!种!”
有人带头,便有跟随。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越来越多的农户开始询问领种和领粮的具体细节。张端心中松了口气,知道最难的第一步,总算在泥泞中踏了出去。但这仅仅是开始,春播、夏耘、秋收,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新的问题,尤其是隐藏在暗处的破坏。
李顺那边的肃清行动仍在继续。“灰隼”网络的审讯有了新突破,那名棺材铺主熬不过刑,终于供出,他们这个网络的上线,并非梁习军中人,而是一个偶尔随商队来往于并州和朔方之间的行商,人称“乔五爷”,据说在洛阳有门路。此人在王家倒台、赵勇等人被捕后,便再未出现,如同人间蒸发。
“跑了?”李顺拧着眉,“还是潜得更深了?刘主事,能查到这‘乔五爷’的底细吗?”
化名潜伏的刘圭摇头:“名号可能是假的。但此人能指挥这样一个网络,绝非寻常商贾。或许……是靖安司直接派出的高级细作,甚至可能是司马懿暗桩体系中的一环。”他顿了顿,“朔方网络虽破,但此人逃脱,隐患未除。且曹魏经此一挫,必有新动作。将军,开春后,边境恐不太平。”
李顺冷笑:“怕他不成?兵来将挡!正好,老子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了!”他看向窗外渐融的冰雪,眼中战意渐燃。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却驱不散曹叡眉宇间的阴郁。他正在审阅司马懿呈上的《抚民屯田及整军经武疏》。疏中建议,趁着与“玄鼎”、蜀汉暂时休战的间隙,在淮南、荆北、关中等地大力推行军屯民垦,减免部分受灾州郡赋税,裁汰老弱冗兵,精选骁锐,加强操练,同时严惩一批民愤极大的贪官,以收民心、实仓廪、强兵马。
策略是老成谋国之策,但处处需要钱粮。而国库,在连年征战和“贿赂”鲜卑后,已然空空如也。
“太尉,此策甚善,然钱粮从何而来?”曹叡将奏疏放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莫非又要加赋?去岁朕已下诏减免,若再加征,恐失民心。”
司马懿从容道:“陛下,钱粮之事,臣有三策。其一,清查各州郡历年积欠及豪强隐匿田亩、户口,追缴赋税,此乃开源。其二,削减宫中及宗室部分非必要用度,倡导节俭,此乃节流。其三,”他略微压低声音,“可令靖安司,加大对北虏及蜀地商贸之‘稽查’,凡违禁货物,重税乃至没收,所得充实军资。此乃非常之法,然可为权宜。”
所谓“稽查”,实则为变相的勒索与掠夺,目标主要是与“玄鼎”和蜀汉有贸易往来的商队。这既能打击对方经济,又能补充己用,但必然招致商人怨怼,且可能引发边境冲突。
曹叡沉吟。他并非不知此策的负面影响,但眼下确实捉襟见肘。“便依太尉所议。然需把握分寸,莫激起大变。另,北疆朔方之事……近来似有平息?”
司马懿道:“据报,北虏在朔方推行所谓‘债券田’,发放粮种,试图稳住民户。其内谍网络虽遭重创,然根基未动。臣已令梁习,开春后加强对朔方粮道、边民的袭扰,并散播消息,称‘玄鼎’与鲜卑轲比能部密约,将共分河套,以乱其边民之心,离间其与胡部关系。同时,新的细作已在渗透,重点在于其工坊、粮储及新附政策之漏洞。”
曹叡点了点头,忽然道:“太尉,朕近日听闻,许昌、洛阳士子间,对那《北虏苛政录》似有……不同议论?甚至有人私下比较南北政情?”
司马懿面色不变:“确有少数不明事理或受蛊惑之徒,发出杂音。此乃北虏反间之计,意在惑乱人心。臣已着人留意,并令兰台续撰文章,批驳谬论,彰我大魏正统仁政。”他心中却是一凛,知道皇帝并非一无所知,那些“清议”的细微波澜,终究还是传到了御前。
“嗯,”曹叡不置可否,“舆情之事,太尉多费心。朕累了,退下吧。”
司马懿躬身退出,走在宫廊冰冷的石板上,心中盘算:皇帝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是对自己有所不满,还是仅仅因为国事艰难而心绪不佳?必须加快步伐了,在皇帝耐心耗尽之前,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无论是内政还是对外的胜利。
汉中丞相府内,药味淡了些,添了几分墨香。蒋琬以“录尚书事”的身份,开始正式处理国政。他坐在昔日诸葛亮的位置上,感到的不是权力带来的愉悦,而是沉甸甸的压力。案头堆着的,是诸葛亮留下的未竟事宜、各郡县的奏报、以及军中将领的请示。
费祎在一旁协助,两人配合尚算默契。蒋琬主稳健,费祎善协调,初步稳住了朝堂局面。但对于军中,尤其是魏延,蒋琬感到有些棘手。
诸葛亮病重休养,已极少见人。魏延数次求见未果,心中积郁愈深。这一日,他直接来到蒋琬处理公务的厅堂,一身甲胄未卸,风风火火。
“蒋公!”魏延声音洪亮,抱拳行礼,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如今丞相静养,军国大事系于公身。末将以为,当趁曹魏新败(指武都、阴平之失),关中震动,我军士气正旺,应主动出击!可令王平、张嶷自武都东进,威逼天水;末将自汉中出祁山,直取郿县;再遣一偏师出箕谷,袭扰长安侧翼!三路并进,曹真必首尾难顾,关中可图也!”
又是激进的进攻方略。蒋琬放下笔,温言道:“魏将军壮志可嘉。然丞相有嘱,当以固本为先。今春耕在即,粮秣转运维艰,新得二郡未稳,实非大举用兵之时。将军稍安,且待秋收粮足,再议进军不迟。”
“待!待!待到何时?”魏延提高声调,“曹魏非木偶,岂会坐等我蓄力?今其与北虏对峙,无暇西顾,正是天赐良机!若待其缓过气来,与北虏达成某种妥协,则我西线压力倍增!蒋公初掌机要,当立威于外,何以如此畏首畏尾?”
这话便有些刺耳了。费祎在一旁打圆场:“魏将军,蒋公非是畏战,乃是持重。用兵国之大事,需计出万全。丞相方略,亦是先固根本。将军赤忱,我等深知,不若先着力整训兵马,加固关隘,待时机成熟,再请将军为先锋,如何?”
魏延看了看蒋琬平静无波的脸,又瞥了瞥费祎,知道今日难以说动,心中憋闷,冷哼一声:“既如此,末将告退!但愿蒋公莫要错失良机,辜负丞相厚望!”说罢,转身大步离去,甲叶铿锵作响。
蒋琬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费祎低声道:“文长性急,然其勇略,确是我军栋梁,还需善加抚慰。”
“我知,”蒋琬揉了揉眉心,“然国之方略,不可因一人之意气而轻动。丞相所虑深远,我辈当遵行。令王平、张嶷,加强武都、阴平防务,安抚羌氐,不得擅自出兵挑衅。令魏延所部,加紧操练,囤积粮草于前线各据点。对外……谨守边境,暂不主动寻衅。对北边‘玄鼎’,维持现状,可令边关留意其动向,随时来报。”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守成之道,这固然符合诸葛亮遗意,却也难免让魏延等渴望建功的将领失望。新旧权力交替之际,旧的怨恨与新的不满,如同冻土下的草根,在融雪滋润下,开始悄然萌发。
朔方的春耕进展、曹魏的新动向、蜀汉蒋琬的守成姿态、以及东吴在交州试探性用兵的消息,陆续汇总到逐鹿。
决策堂内,气氛比冬日时多了几分昂然生机。荀恽主持编纂的《明道篇》初稿已成,正在广泛征求意见。徐庶则拿着各地报上来的“新附地区治理规程”试行情况汇总,与潘濬、李顺(已回逐鹿述职)等人商讨修订。
“朔方‘债券田’春播已过七成,第一批‘债息粮’发放及时,民心稍稳。但谣言仍时有出现,且边境袭扰不断,春耕保卫压力很大。”徐庶道,“云中试行‘公审调解’制度,处理了几起土地纠纷,效果尚可,但吏员素质参差不齐,有些处置失当,引发新的矛盾。”
李顺拍着胸脯:“朔方那边,有秃发叱木和老子留下的精兵,曹魏那些骚扰,不成气候!倒是这治理……忒麻烦!张端那小子干得不错,就是太磨叽!”
荀恽笑道:“治民如理丝,急不得,也乱不得。《明道篇》中特别强调了‘吏为政本’,必须加强对基层‘教导吏’、‘裁判吏’的培训和考核。建议在天工院旁,设立‘政事学堂’,专司培养治理人才,学律法、农事、算术、乃至简单医术,优中选优,派往各地。”
张明远仔细听着众人的讨论,心中欣慰。经过一冬的沉淀与总结,核心团队对道路的认知更加清晰,提出的建议也越发务实。他开口道:“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春雷已响,正是深耕之时。”
他做出决断:“第一,立即筹办‘政事学堂’,荀恽总领,徐庶、潘濬协理,尽快拟定章程、选拔首批教习与学员。第二,修订完成《新附地区治理规程》及《吏员考核奖惩条例》,颁行各地,严格执行。第三,工农业生产,开春后全力推进。天工院重点攻关水利器械与纺织效率,各州郡兴修小型陂塘,推广新式农具和‘耐寒三号’麦种。第四,军备不可松懈。李顺回朔方后,与秃发叱木配合,以‘保卫春耕’为名,对曹魏袭扰予以坚决反击,可适当扩大打击范围,但控制规模,勿引发大规模战事。对鲜卑轲比能部,继续以互市利诱为主,同时展示肌肉,使其不敢妄动。”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蒋琬主政蜀汉,以稳为主,此于我有利,可减少西线变数。东吴图交州,意在整合南方资源,短期内难成大患。我们的重心,就是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期,苦练内功,将‘玄鼎’之根,扎得更深、更牢!让春耕的每一粒种子,学堂的每一卷书,工坊的每一次锤锻,都化为我们道路前行的坚实一步!”
融雪时分,大地复苏,却也泥泞难行。各方势力都在小心翼翼地迈出新一年的第一步。“玄鼎”选择了向下深耕,积蓄力量;曹魏试图整顿内务,暗藏锋芒;蜀汉力求平稳过渡,内部隐忧;东吴则在外围试探,寻找机会。冰雪消融带来的,并非一定是坦途,也可能是隐藏的陷阱与更激烈的竞争前奏。但无论如何,时光的齿轮已然转动,无人能够永远停留在寒冷的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