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冰层之下(1 / 1)

建兴七年(公元229年)的腊月,朔方滴水成冰。临戎城内的暗战,却在这酷寒中升温至白热。巡城什长赵勇自“偶然”听到李顺可能被调离、新镇守将对鲜卑软化的“内部消息”后,连续两日当值都显得心神不宁。

第三日深夜,赵勇借着巡夜换岗的间隙,悄悄摸到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土地庙后墙根,用匕首撬开一块松动的砖石,将一个蜡丸塞了进去。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庙宇残破的飞檐上、远处枯树虬结的枝桠后,至少有三双“蛛网”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刘圭没有立刻去取那蜡丸,而是派人继续盯着。次日黄昏,粮店老板的那个账房先生,扮作收破烂的,在土地庙附近转悠了许久,最终“捡”走了那个蜡丸。账房没有回粮店,而是七拐八绕,进了城东李家的一处偏僻别院。

“果然是一伙的!”临时指挥所内,李顺盯着地图上标记出的几个点,拳头捏得咔咔响,“赵勇传信,账房取信,李家是窝点,胡商是对外窗口……说不定李家那个装病的老太爷,就是‘灰隼’!”

张端却盯着另一份报告:“赵勇今晨告假,说是老寒腿犯了。但我们的人发现,他偷偷去了南城的一家棺材铺,见了铺主,似乎交割了一小包东西。那棺材铺……是王家一个远亲开的,王家倒台后一直很安分。”

“王家还有残党!”李顺眼中厉色一闪,“这是想趁乱再起,还是另有所图?管不了那么多了,刘主事,证据链差不多了,可以收网了吧?再等下去,怕他们察觉风声,销毁证据或狗急跳墙!”

刘圭沉吟片刻,目光冷静如冰:“再等等。赵勇去见棺材铺主,可能是转移财物,也可能是传递最后的消息。等他们下一次联络,或者有更明确的动作。我们要的不只是抓几个小喽啰,最好能揪出他们整个在朔方的网络,甚至找到他们与梁习乃至洛阳的直接联络证据。”他看向张端,“张参事,你那边‘土地债券’的登记,这几日有无异常?”

张端点头:“有。昨日有两个之前登记过的农户,突然反悔,要求撤回登记,宁愿不要那‘债息’。问其原因,支支吾吾,只说是家里商量觉得不稳妥。我派人暗访,似乎是听了些传言,说什么‘这债券就是卖身契,将来要拉去北边做苦役’之类的。”

“又是谣言!”李顺怒道,“定是这帮杂碎散播的!”

“恐怕是的,”刘圭道,“他们在制造恐慌,干扰新政,拖延我们扎根的时间。这也说明,他们急了,想用各种手段阻挠我们。”

就在这时,一名暗哨疾步进来,低声禀报:“李家别院后门刚刚出去一辆运夜香的驴车,车夫换了人,不是平日那个。车子往南城门方向去了,看车辙印,不像是空的。”

“想跑?还是转移东西?”刘圭立即下令,“通知南门守军,正常盘查,但放行。派两队精干人马,化装跟踪,看它去哪儿,接应谁。这边,准备动手!李将军,你带人围李家别院和粮店;张参事,你带吏员和卫队,去控制棺材铺和王家、李家剩余主事之人;我来负责赵勇和那账房。记住,尽量抓活的,尤其是为首者!行动!”

命令下达,朔方城冰封的夜幕下,一张早已张开的罗网,骤然收紧。

《北虏苛政录》引发的舆论浊浪,在司马懿的推波助澜下持续发酵。然而,这浊流之中,也开始泛起一些不同的“清议”气泡。

这一日,几名年轻的中低层官吏在许昌某处酒肆私下小聚。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诸君可曾细读那《苛政录》?其中所言北虏‘工匠如奴’‘严刑峻法’,细究其描述,那‘奴’似是指工匠需严守规程、不得懈怠,其‘法’似是有罪举证、公开审理……此与坊间传闻北虏匠人待遇优厚、律法面前力求公正,似乎……颇有出入。”

另一人接口道:“我也听闻,北地流民逃归者言,那边确无世家豪右肆意兼并,小民能得一块保命田,税赋虽不轻,却少有加派。至于‘止流馆’……家兄有同窗被送入,后虽放出,言及馆中枯燥压抑,却也承认未曾受刑,只是日日听训抄书罢了。”

第三个人叹道:“《苛政录》中,指斥北虏‘以利诱民’,分田减赋。然则我大魏近年来,加赋几何?徭役几重?各州郡巧立名目盘剥,又岂是‘利诱’可比?百姓但求活命,谁予活路,便向谁去。空言‘忠义’,何能果腹?”

这些议论,声音不大,范围不广,却像冰层下细微的裂纹,开始悄然滋生。曹魏治下,并非铁板一块,民生艰难,吏治腐败,早已令部分有良知的士人和底层官吏心生倦怠与怀疑。《苛政录》的过度渲染与事实之间的差距,反而促使一些人去思考、去比较。

消息通过特殊渠道,传到司马懿耳中。他正在书房中对着北疆地图沉思,闻言只是眉头微动,并无太多意外。

“太尉,是否要……”卢毓做了个“清除”的手势。

司马懿摆摆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此等细微波澜,强力镇压,反显心虚。只要大局可控,些许杂音,无碍。”他更关心的是实际效果,“边境流民北投之势,可有所减缓?”

卢毓禀报:“据边郡统计,近月来北投者数量确有下降,尤其是士人学子。然底层农户、工匠,仍有零星北逃,未能禁绝。”

“足矣。”司马懿点头,“能阻其人才流入,已是一功。至于愚夫愚妇,去便去了。”他话锋一转,“朔方‘灰隼’网络,近日可有新报?”

“暂无。自上次传递‘玄鼎’可能增兵结盟消息后,便沉寂了。梁将军那边加强戒备,但未见北虏与鲜卑有大规模异动。”

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太安静了,有时反而不对劲。他隐隐觉得,朔方那边,或许发生了什么自己尚未知晓的变故。但他手再长,一时也难以伸到“玄鼎”腹地深处去探明究竟。

汉中丞相府的药味,似乎永远也散不尽。诸葛亮半卧在榻上,面前摊开着蒋琬、费祎送来的各类奏报,手中朱笔却时常停顿。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帕上又见殷红。

侍立一旁的杨仪急忙上前,却被诸葛亮抬手止住。“不妨事……”他喘息稍定,目光落在关于魏延近期频繁巡视各处关隘、并与部分中青年将领往来密切的报告上,眉头微微蹙起。

“威公(杨仪),”诸葛亮声音虚弱,“文长近日……似颇勤勉。”

杨仪心中一动,面上恭敬道:“魏将军忠心为国,勤于防务,实乃我军之福。”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杨仪与魏延不和,他岂能不知?只是眼下局面,更需要平衡。他缓缓道:“去请公琰(蒋琬)、文伟(费祎),还有……幼常(马谡)。”

马谡自街亭之败后,一直闭门读书思过,近年来偶有建言,颇见沉稳。诸葛亮此时召他,令杨仪略感意外,但仍领命而去。

不多时,三人到来。诸葛亮让众人坐下,沉默片刻,方道:“我病体沉疴,恐天命不久。汉室兴衰,北伐大业,系于诸君。”

蒋琬等人皆悲泣下拜。

诸葛亮示意他们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我之后,军国大事,公琰可继之,文伟副之。朝中政务,当与董允、郭攸之等和衷共济。军中……魏延勇略,堪为先锋,然需以王平、张嶷等持重之将佐之。姜维才兼文武,可任方面。”

他特意提到了马谡:“幼常历经挫败,知耻后勇,近来所思,颇有见地。可参赞军事,拾遗补阙。”

这基本延续了他之前的安排,但特意点出马谡,并有让王平、张嶷制衡魏延之意。蒋琬、费祎领命。马谡则伏地叩首,涕泪交流,誓言竭忠报效。

众人退出后,诸葛亮独留蒋琬片刻,低声道:“公琰……文长性骄,威公量狭,此二人,不可使其任一独大。幼常……可用,但需磨砺,不可再付方面之重。北边‘玄鼎’……非急务,亦不可忽,需有专司留意其动向。联吴之事……不可废。”他言语断续,却字字千钧。

蒋琬含泪记下,只觉肩上重担如山。

然而,这番安排,终究未能完全保密。魏延很快从自己的渠道得知,丞相在托孤时,不仅将大位给了蒋琬,还特意强调王平、张嶷可“佐”自己,甚至重新起用了败军之将马谡!他心中那股被压抑的不满与桀骜,如同冰层下的熔岩,开始剧烈翻腾。杨仪得知马谡被重新启用,心中也非毫无芥蒂,只是他更懂得隐忍。

看似平稳的权力过渡冰层之下,源于性格与利益的裂痕,正在悄然扩大。

朔方收网行动、洛阳清议微澜、汉中托孤裂痕的消息,相继传回逐鹿。决策堂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凝重。

“朔方谍网被破,擒获骨干七人,包括那赵勇、账房、李家主事及棺材铺主,初步审讯,挖出一个涉及军、民、商十余人的小网络,确与梁习军中有联络。但‘灰隼’是否就是李家主事,尚存疑点,其人所知似乎有限。”徐庶总结道,“缴获的密信中,有我们伪造的那份,也有之前传递的一些朔方驻军轮换、粮储地点等情报。李顺将军已按律严惩首恶,并公布其罪行,以安民心。‘土地债券’登记受谣言影响,进度放缓,张端正在加强宣导。”

潘濬道:“曹魏《苛政录》流毒甚广,我境内虽严查,然边境之地,难免受影响。近来各地贤良阁、学堂中,亦有学子议论纷纷,需加强正面引导。荀恽已组织人手,针对《苛政录》所言,撰写系列辩文,以事实驳斥,准备开春后印发。”

荀恽补充道:“不仅仅是驳斥,更应阐明我‘玄鼎’之道真义。可结合朔方公审、债券补偿等实例,撰写《明道篇》,讲清法治、公平、务实与我道路之关系。”

刘圭则汇报了汉中的情况:“诸葛亮病重托孤,蒋琬继位,魏延不满,蜀汉内部恐有波澜。东吴孙权对交州似有动作,但重点仍在淮南。”

张明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半晌,他开口道:“朔方一役,我们小胜,拔除了曹魏一颗钉子,验证了法治反谍之效。然曹魏舆论反扑,蜀汉权力更迭,东吴伺机而动,外部环境依然复杂严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积满白雪的松柏:“冬日宜藏。我‘玄鼎’经此一冬,暴露了一些问题,也取得了一些经验。接下来的重点,不是急于扩张,而是深根固本,消化所得,厘清道路,凝聚人心。”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第一,朔方模式要总结完善。将公审、债券、反谍、以及李顺张端的协作经验,形成《新附地区治理规程(试行)》,在云中等其他新附地区逐步推行,并在实践中修正。

第二,思想战线要主动出击。《明道篇》要写,更要让百姓听得懂、看得见。各州郡长官、学堂师长,要定期向民众宣讲政策、解释疑惑,对抗谣言,关键在透明与沟通。

第三,内部建设要加速。天工院的新式织机、灌钢法要全力推广;各州郡的学堂、医馆要增加投入;贤良阁、功勋院的运作要更规范,确保人才上升通道畅通。

第四,对外策略要更灵活。对曹魏,以防御和反制为主,继续经济、舆论斗争。对蜀汉,保持现有默契,静观其变,若蒋琬主政后政策有变,再作调整。对东吴,商贸可继续,但核心技术防范要升级,同时可适当透露我们在海事、渔业方面的一些合作意向,牵制其精力。

这个冬天,我们要像这院中的松柏,在冰雪中蓄积力量,待春雷一响,方能更加挺拔青翠。”

他的话语为“玄鼎”定下了冬日的基调:不追求表面的攻城略地,而是沉下心来,夯实内部,厘清思想,巩固已有的成果,为未来更激烈的竞争积蓄每一分力量。冰层覆盖之下,并非停滞,而是更深沉、更坚实的生长与准备。各方势力都在自己的冰层下涌动着暗流,等待着破冰而出的那一刻,看谁积蓄的力量更厚,根基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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