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湍流与礁石(1 / 1)

建兴七年(公元229年)冬日的朔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着临戎城斑驳的城墙。城西市那家胡人皮货店“草原之风”的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店内,高鼻深目的店主乌尔罕正用生硬的汉话与一名看似普通的牧民讨价还价,手指却在不经意间,拂过柜台内侧一块不起眼的、刻着细微划痕的木板。

店外对面的茶摊、斜角的杂货铺,乃至更远处阁楼虚掩的窗后,都有“蛛网”的眼睛,日夜不息地盯着这里。自发现“灰隼”联络点以来,监控已持续了十余日。那封伪造的“绝密计划”已通过特定标记传递出去,但“灰隼”本人却始终未曾露面与乌尔罕直接接触,仿佛就此沉寂。

“这鸟太狡猾,或者……已经察觉了?”临时指挥所内,刘圭化装成商贾,盯着面前简陋的朔方城防图,眉头紧锁。乌尔罕的底细已大致摸清,原是东部鲜卑一小部落的商人,因战乱流落至此,开店已有两年,平时低调,与城中汉胡皆有交易,并无明显劣迹。他很可能只是个被利用的传声筒,甚至不知自己在为谁传递消息。

李顺不耐烦地踱步:“要不先把这胡商抓了,严刑拷打,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张端反对:“若无确凿证据,擅抓归附胡商,恐寒了其他胡人之心。且打草惊蛇,若‘灰隼’真是条大鱼,就此断线,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负责监视的暗哨传来消息:一个时辰前,一名巡城队的什长,在路过皮货店时,似乎不经意地将一个小皮囊掉落在店门口,被乌尔罕拾起归还。两人有过短暂交谈。经查,那什长名叫赵勇,并州本地人,从军五年,因作战勇猛升至什长,平日沉默寡言,并无异常。

“巡城什长?”刘圭眼中精光一闪,“他有条件接触城防轮值、军营动态……立刻秘密调查赵勇所有社会关系、近期行踪、尤其是经济状况!”

调查结果在次日黄昏呈上:赵勇家境普通,父母早亡,有一妹嫁在邻县。但近半年,其妹夫家突然翻修了房屋,还购置了几头耕牛,钱款来源不明。赵勇本人,两个月前曾在城中赌坊欠下一笔不大不小的赌债,但不久后便还清了。

“赌债……”刘圭敲着桌面,“一个什长的军饷,还了赌债,还能接济妹夫?查那赌坊背后是谁,还有,赵勇还债前后,与何人接触过!”

线索如抽丝剥茧,渐渐指向城中一家粮店老板,此人明面上做粮食生意,暗地里却放印子钱,并与已倒台的王家有远亲关系。而粮店老板的一名账房,近日曾与李家的管家有过秘密会面。

“王家、李家、粮店、赌坊、胡商、什长……”张端在纸上画出关联,“好一张网!‘灰隼’恐怕不止赵勇一人,这可能是一个小型的、潜伏在基层的谍报网!”

李顺眼中杀气大盛:“收网!把这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先从赵勇和粮店老板下手!”

刘圭却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计划:“既然他们喜欢传递消息,我们何不再送他们一个‘大消息’?比如,李顺将军因追查‘灰隼’不力,将被调回逐鹿述职,新任朔方镇守将由他人接替,且新任者有意调整边境策略,对鲜卑采取更缓和态度……把这个消息,想办法让赵勇‘意外’获知,看他如何动作。同时,对粮店、李家加强监控,看他们如何联动。”

欲擒故纵,顺藤摸瓜。一张更隐蔽、更有耐心的罗网,悄然撒开。

经过精心炮制和“润色”,《北虏苛政录》及附带的若干“血泪证言”,终于通过兰台、靖安司的渠道,在洛阳、许昌、邺城等曹魏核心区域的士人圈子、乃至部分市井间开始流传。书中所列“十大罪”与那些绘声绘色的“亲历者”叙述,果然在士林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清流名士们聚会时,多有拍案痛斥者:“张明远此獠,不奉正朔,毁弃人伦,以奇技淫巧蛊惑人心,用阿堵之物收买贱民,实乃礼乐崩坏之祸首!” 更有激愤者上书朝廷,要求下诏天下,共讨此“无君无父之逆贼”。

一些原本对北方“玄鼎”抱有好奇甚至好感的寒门士子、失意文人,在看了《苛政录》中描述的“工匠如奴”(严格管理)、“严刑峻法”(司法程序)等内容后,也不免心生疑虑,动摇起来。

民间市井,传言更是离谱。有人说北边“分田”其实是骗人去当苦力,有人说“玄鼎”军中专抓孩童练妖法,还有人说张明远本人青面獠牙,夜食人心……愚昧与恐惧,向来是谣言最好的温床。

这股浊浪,也通过商旅、流民等渠道,隐隐向“玄鼎”控制区及边境弥漫。朔方、云中等地,本就人心不稳,听到这些经过无数人添油加醋的传言,难免又起波澜。甚至有少数已登记“土地债券”的农户,偷偷将债券退还或藏匿更深。

卢毓向司马懿汇报“成果”时,颇有些自得:“太尉,谤书一出,北虏治下,人心浮动,其伪善面目,已为天下有识之士所共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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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却无多少喜色,只是淡淡道:“此乃权宜之策,可乱其一时之心,难撼其根本。张明远非庸主,必有反制。且我朝内,民生多艰,府库空虚,陛下近日又问及淮南屯田与赋税之事……谤书可攻敌,不能饱腹安民。”

他心中明镜似的,舆论战只是一方面,真正的较量在于国力、制度与时间的赛跑。他必须利用“玄鼎”消化朔方、应对内部调整的这段时间,尽快恢复曹魏的元气,并找到给予其致命一击的契机。而那个来自朔方“灰隼”的、关于“玄鼎”可能与轲比能结盟的“绝密情报”,始终让他隐隐不安,尽管他判断可能是假,但万一是真呢?鲜卑骑兵若与“玄鼎”合流,北疆局势将彻底失控。

诸葛亮的病情在名医调理和强制休息下,暂时稳住了,但形容依旧清癯,精力大不如前。他不再事必躬亲,更多政务交由蒋琬、费祎处理,自己则专注于思考战略大局和培养后继者。

这一日,魏延奉召来到丞相府。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刚从汉中与武都之间的防区巡视归来。

“文长,坐。”诸葛亮示意,语气温和,“边境防务,辛苦你了。”

魏延抱拳:“为丞相分忧,为汉室效命,份内之事!”他顿了顿,忍不住道,“丞相,末将听闻,王平、张嶷在武都、阴平广施恩惠,抚慰羌氐,甚得人心。然曹贼亡我之心不死,郭淮在天水虎视眈眈。我大汉新得二郡,根基未稳,当以威立信,以兵慑敌,似王平这般怀柔,是否……过于迟缓?何不趁我军新胜锐气,末将愿再引一支精兵,出祁山或子午谷,直捣关中,与丞相当年《隆中对》之策呼应!”

他又提起了那个执念已久的战略。诸葛亮心中微叹,魏延勇则勇矣,然过于冒险,且不谙政治。如今自己病体支离,朝中暗流已生,岂是再行险棋之时?

“文长忠心可嘉,”诸葛亮缓缓道,“然用兵之道,需审时度势。今我军虽得二郡,然国力疲惫,粮秣转运艰难。曹真、张合、郭淮皆当世名将,防线稳固。此刻大举兴兵,胜算几何?即便侥幸得利,若后方生变,或北疆、东吴有异动,如之奈何?当务之急,乃巩固根本,积蓄力量,使新得之地化为吾之血肉,而非负担。王平、张嶷所为,正是此意。”

魏延脸上闪过一丝不服,但面对丞相,不敢争辩过甚,只得闷声道:“丞相深谋远虑,末将遵命。”

诸葛亮知他未必心服,温言安抚几句,又询问了些防务细节,便让其退下。魏延走出丞相府,回头望了一眼那略显寂寥的院落,握紧了拳。杨仪那厮近来与蒋琬、费祎走动频繁,而丞相似乎更属意蒋琬……若丞相真有万一,这北伐大业,这军中权柄……

微澜之下,暗礁隐现。忠诚与野心,理想与现实,在权力即将过渡的微妙时刻,悄然发生着化学变化。

孙权接到“玄鼎”外务司关于“学徒受伤、建议暂缓交流”的正式文书时,正在宫中与步骘对弈。他捏着那封措辞客气但隐含疏离的信函,碧眼中闪过一丝愠怒,随手将一枚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

“张明远……好大的架子!”孙权冷哼一声,“不过是伤了个小学徒,竟以此为由,收紧门户,还要教训起朕来了!”

步骘小心地放下白子,斟酌道:“陛下,北虏此举,显是对我之前试探有所警觉。其工巧之术,看来防护甚严。那名学徒行事不密,授人以柄,确是失策。”

“失策?”孙权眯起眼,“或许吧。但也让朕看清了,那张明远对其家底,看得比什么都重!什么‘大同’、‘为公’,不过如此!”他顿了顿,问道,“辽东那边,除了那点草药末和零星观察,还有其他收获吗?”

步骘摇头:“回报甚微。北虏管控极严,核心工坊、军械重地根本无法靠近。日常所见,无非是秩序尚可,军民习作而已。其真正富强之秘,恐非短时间窥探可得。”

孙权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宫外浩荡长江:“窥探不得……那便不窥了。”他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算计的光芒,“既然他防得紧,那朕就换个法子。告诉陆逊,水军操练不可松懈,对淮南曹魏的袭扰可再加强些。还有,派人去交州看看,那边山越近来又不甚安稳……朕要让张明远知道,这天下,不止他一家有麻烦。他想关起门来搞他那一套?朕偏要让他知道,这门,不是他想关就能关严实的!”

他决定暂时搁置对“玄鼎”技术的直接刺探,转而从外部施加压力,并在其他方向寻找利益增长点,同时继续观望曹魏与“玄鼎”的对抗。只要北方两虎相争持续,江东就有机会。而那个受伤学徒的事,或许可以在将来的某个外交场合,拿来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

湍流在各自治下奔涌,撞击着或隐或现的礁石。朔方的谍网与反谍网纠缠不休,洛阳的谤书煽动着人心的浊浪,汉中的权力暗礁在病榻旁悄然生长,建业的愠怒化为更实际的筹谋。冬日并非沉寂的季节,冰层之下,水流更疾,只为在春来破冰之时,能拥有更强劲的势能。而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个或许将打破脆弱平衡的契机,或者,等待自己在暗流中率先触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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