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线索与旋涡(1 / 1)

建兴七年冬,第一场薄雪悄然覆盖了朔方的原野。临戎城内,肃杀之气却比天气更冷。王家管事被判斩刑的布告张贴在四门,行刑日期定在三日后的午时。与此同时,官府宣布“土地债券”补偿方案开始试点登记,对象是因豪强抵制、威胁而不敢或不愿接受田地的部分农户。

王家的府邸大门紧闭,但高墙内隐隐传来摔砸器皿与压抑的争吵声。主事的王老太爷(王主簿之父)在得知独子被判斩刑后,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府中其他族人分作两派:一派以旁支几个年轻子弟为首,主张认罪伏法,破财消灾,以免家族遭致更大清洗;另一派则以王老太爷的弟弟为首,纠集家丁、暗通姻亲李家,密谋串联其他心有戚戚的豪强,准备在行刑之日“有所作为”。

李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城内驻军暗中控制了几处要害街巷,秃发叱木的骑兵则游弋在城外,防备可能的里应外合或外部袭扰。张端则带着吏员,在几处试点村庄,逐户解释“土地债券”的细则。

“老丈请看,这债契上写得明白,”张端对一位满脸皱纹、眼神躲闪的老农耐心说道,“您家原先该分得河湾那五亩中等田,但您不敢要。官府现以这‘债券’作凭,相当于官府暂借您这五亩田的‘田权’,每年按该田预估产出的三成,折算成粮食或钱帛,由官府支付给您作为‘债息’。五年后,若您愿意,可凭此券优先认购此田,债息可抵部分田价;若仍不愿,官府将田另分他人,但会补偿您这五年的债息。此乃权宜之计,只为让乡亲们先得实惠,免受胁迫。”

老农将信将疑地按了手印,收起那张盖着红印的桑皮纸,嘴里嘟囔着:“这纸片片……真能换粮?不会……不会秋后算账吧?”

类似的情形在几个试点村反复上演。民众对从未见过的“债券”充满疑虑,但实实在在的“债息”许诺,又让一些最困苦的人动了心。登记工作缓慢而艰难地推进着。

行刑前夜,刘圭的“蛛网”捕获了一条关键线索:王家派往南边与梁习军联络的信使,在边境被伏击擒获。从其身上搜出的密信,不仅坐实了王家与曹魏勾结,更提到了一个代号“灰隼”的联络人,似乎潜伏在朔方军政系统内部,地位不低!

李顺和张端连夜提审信使。此人起初嘴硬,但在证据面前和李顺的“手段”下,终于崩溃,供出“灰隼”每次传递消息,都是通过在临戎城西市一家胡人开的皮货店留下特定标记。但他从未见过“灰隼”真容。

“内鬼!”李顺眼中杀机毕露,“怪不得我们几次行动,曹魏总能提前知晓一二!必须立刻拿下皮货店,揪出这只‘灰隼’!”

张端却更冷静:“将军,敌暗我明,此刻打草惊蛇,或许能抓住一个‘灰隼’,但可能断了更深线索。不如将计就计。”

刘圭点头赞同:“可派人严密监控皮货店,同时……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渠道,传递些‘有趣’的消息给梁习和司马懿。”

三人密议至天明。最终决定,对皮货店外松内紧,布下严密监控网,同时伪造一份关于“玄鼎”即将在开春后大规模增兵朔方、并有意与轲比能部结盟共同南下的“绝密”计划,通过“灰隼”的渠道“泄露”出去。此为一石二鸟:既能迷惑曹魏,试探“灰隼”反应,也可能激化曹魏与鲜卑本就微妙的关系。

行刑日午时,法场周围戒备森严。王家人终究没敢当众劫法场,只有几个女眷在远处哭嚎。刀起头落,血染白雪。围观人群中,有人面露快意,有人神情复杂,更多的人是沉默。李顺当众宣布了王家通敌的部分证据(隐去“灰隼”),并重申“玄鼎”法令,凡通敌叛乱者,严惩不贷;凡安分守己者,既往不咎。

行刑的震慑,与“土地债券”的怀柔,如同冰火交织,冲击着朔方的人心。王家迅速衰败,其他豪强噤若寒蝉,而那张小小的桑皮纸“债券”,开始在部分农户怀中,被反复摩挲、审视,承载着疑虑与微弱的希望。

司马懿主持编纂的《北虏苛政录》初稿已成,正在做最后润色。书中罗列“玄鼎”“十大罪”:一曰不臣无君,二曰毁弃纲常,三曰以利诱民(指均田、债券),四曰严刑峻法(附会扭曲朔方公审),五曰工匠如奴(描述天工院严格管理),六曰蛊惑士子,七曰勾结胡虏,八曰穷兵黩武,九曰虚伪大同(列举内部争论),十曰祸乱天下。每条下皆有“事例”,真伪混杂,极尽渲染之能事。

“太尉,此书若颁行天下,必令士林哗然,民心思疑。”卢毓恭维道。

司马懿抚着书稿,面色沉静:“光有此书,尚不足够。需有‘证人’‘证言’,方显真切。‘止流馆’中,可有幡然悔悟、文笔尚可,又愿指证北虏之‘学员’?”

卢毓略一迟疑:“有倒是有几个,然……其言未必全然可信,恐被对方反诘。”

“无妨,”司马懿淡淡道,“取其可用者,修饰之。另,靖安司在逐鹿、云中等地,应已收买或胁迫了一些不得志之吏员、匠户、乃至北投士子之家眷。可令他们提供‘亲身经历’或‘听闻’,不拘细节真伪,但求耸动听闻。将这些‘证言’择要附于书后,以为佐证。”

他不仅要制造舆论,更要营造一种“北虏内部危机四伏、人心离散”的假象。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认知战。

就在这时,来自朔方“灰隼”渠道的密报送达。司马懿展开一看,眉头微蹙:“增兵朔方?结盟轲比能?”他沉思片刻,对卢毓道,“此情报来得突兀。可能是真,亦可能是北虏反谍之计。传令梁习,加强戒备,但勿轻举妄动。对轲比能部,可加大赏赐,并透露此‘消息’,观其反应。另,令‘灰隼’暂停活动,静观其变。”

老谋深算如他,不会轻易咬饵。但他也意识到,朔方那边的渗透与反渗透,已到了刺刀见红的关头。“灰隼”这枚棋子,或许到了该发挥更大作用,或者……该舍弃的时候了。

诸葛亮的病情在入冬后反复,时有咯血。他已秘密召蒋琬、费祎至汉中,连日长谈。这一日,榻前只有杨仪与刚从成都赶来的蒋琬。

“公琰(蒋琬),文伟(费祎),”诸葛亮的声音虚弱但清晰,“我之病体,恐难久支。北伐大业,兴复汉室,非一朝一夕可成。我之后,国事……当以稳妥为要。”

蒋琬垂泪道:“丞相千万保重!国不可一日无丞相!”

诸葛亮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我意,若我不讳,可由公琰总理丞相事,文伟副之。朝中之事,当与董允、郭攸之等同心协力。军中……魏延勇猛,然性矜高;杨仪才干敏达,然性情狷狭。此二人,可并用,但需制衡。王平、张嶷沉稳,可托方面。姜维……忠勤时事,思虑精密,堪当大任,可多加磨砺。”

他停顿喘息,继续道:“对外,联吴抗魏之策不可变。然孙权多诈,需防其反复。对北……‘玄鼎’张明远,”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其道虽异,然其制曹魏,于我有益。眼下当维持现状,不必为敌,亦不可轻信。将来……观其演变吧。切记,国力未复,不可浪战,内修德政,外和诸戎,以待天时。”

这是一份深思熟虑的政治遗嘱,平衡了各方势力,为后诸葛亮时代的蜀汉指明了守成待机的道路。然而,他深知,自己一旦离去,那些被威望压制的矛盾——魏延与杨仪的不和,益州本土与荆州集团潜在的分歧,乃至对北伐战略的不同态度——都可能浮出水面。

杨仪在旁记录,心中滋味难明。丞相将大位属意蒋琬,他虽知自己性情不为丞相所喜,但仍有不甘。而魏延,若知丞相如此安排,又会作何反应?

暗礁,已在水面之下悄然形成。

沓氏港的“学徒”交流,平淡中忽起波澜。一名吴国学徒在私下尝试拆卸一台报废的旧式水车模型时,不慎被齿轮夹伤手指,血流不止。港区医匠为其包扎时,这名学徒趁其不备,偷藏了一小包用于外伤止血的“金疮药”配方中某种本地特产的草药粉末。

此事本不算大,但这名学徒在随后与同伴的窃窃私语中,被一名懂吴语的“玄鼎”吏员偶然听到只言片语,似乎涉及对辽东驻军布防的零星观察记录。

消息报至港区主管及暗中监控的刘圭下属处。鲁匠师主张立即扣押这名学徒,彻底搜查其住所。外务司派驻的官员则认为,无确凿证据,仅凭偷拿草药和私下议论便抓人,恐影响两国商贸,授孙权以口实。

事情被快报至逐鹿。徐庶的意见是:小事可化,但须警惕。建议以“保护”为名,将这十余名学徒集中安置到更易于监控的馆舍,限制其活动范围,同时加快“交换学习”进程,尽快礼送其回国。对那名学徒,可由其“不慎受伤”为由,派医官“贴身照料”,实为监控,避免其再接触敏感信息。

张明远批复同意,并追加一句:“通知江东,其学徒受伤,我方正全力医治。为免类似意外,保障贵国匠才安全,建议后续交流可暂缓,或调整方式。”

他决定借这个机会,收紧对东吴技术窥探的口子,同时向孙权传递一个明确信号:合作可以,但想钻空子,没门。

线索在各方交织、碰撞、衍生。朔方斩刑的刀光与“债券”的墨迹,洛阳谤书的毒汁与棋子的取舍,汉中病榻的托付与未来的暗礁,辽东港区的意外与果断的切割……每一个线索,都可能引向更大的旋涡,或成为破局的关键。在这看似平静的冬日,水面之下的湍流,正以更快的速度,向着未知的险滩汇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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