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风波再起(1 / 1)

建兴七年(公元229年)深秋,朔方郡临戎城外三十里的一处新建粮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燃起了冲天大火。

火是从三个方向同时烧起来的。值守的士卒发现时,堆积如山的干草垛和外围的木制仓房已陷入一片火海,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向存放新收荞麦、糜子的主仓。警锣凄厉地敲响,驻守此地的屯长一边组织兵卒和附近农户救火,一边派人飞马向临戎城报信。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几个黑影趁乱遁入了附近的村庄。半个时辰后,村中富户王主簿家的牛棚里,两头最健壮的耕牛突然口吐白沫,倒地抽搐,片刻便没了气息。接着是邻家的几头羊。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晨雾中散开。

当李顺带着亲兵纵马赶到时,主粮仓虽因抢救及时未全毁,但已损失了近三成的存粮,更严重的是那场诡异的“瘟病”——事后查明是被人投了毒草汁——已毒死了七头大畜和数十只羊。

“查!给老子掘地三尺地查!”李顺脸色铁青,浓眉倒竖,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粮是朔方的命,畜是农户的胆。这手段阴毒而精准,绝非寻常盗匪或鲜卑游骑所为。

现场留下了刻意制造的马蹄印指向西北鲜卑方向,但经验丰富的斥候在更远处的河滩发现了被匆忙掩埋的汉式短靴和一小截断掉的麻绳——鲜卑人多穿皮靴,用皮绳。更有人回忆起,起火前似乎听到过几声类似夜枭的鸣叫,但朔方此季夜间已少有夜枭活动。

“是曹魏的‘掘根’贼子!”李顺一拳砸在烧焦的木柱上,木屑纷飞。他立刻下令全境戒严,盘查所有陌生面孔,同时飞鸽传书,将详情急报云中杜衡和逐鹿刘圭。

城内的张端同样焦头烂额。火灾与投毒的消息传来,本就心存疑虑的民众人心惶惶。旧日豪强散布的流言立刻有了新素材:“看吧,北人(指‘玄鼎’)守不住咱们朔方!曹魏天兵随时能来,连鲜卑人都要趁火打劫!分了田又有何用?怕是没命种到收成!”前往“民情申诉处”的人明显少了,一些分到田地的农户偷偷将地契藏起,甚至有人私下与旧主接触,想要“退回”田地。

李顺主张立即进行全城大索,宁可抓错,不可放过,并以雷霆手段镇压几个跳得最欢的豪强,以儆效尤。张端则坚持必须拿到确凿证据,依法处置,否则会寒了观望者的心,更坐实了“玄鼎”乃“暴政”的谣言。两人在临时官署内的争执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最终,一份包含着分歧、困境与急切请求指示的联署急报,以最快的速度驰往逐鹿。

几乎与此同时,汉中丞相府内弥漫着淡淡的、苦涩的药香。诸葛亮斜倚在榻上,面色在烛火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覆着汗巾。杨仪捧着刚煎好的汤药,侍立一旁,眼中满是忧色。

“丞相,军医说了,您这是积劳成疾,心火郁结,必须静养……”杨仪的话被诸葛亮轻微的抬手打断了。

“王平、张嶷的奏报到了吗?”诸葛亮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

“到了。武都、阴平屯田已初步推行,招募羌氐三千余户,然曹魏细作活动频繁,散播谣言,少数酋长动摇。王将军已处置了几起,请求加派精通律法与羌语的官吏。”杨仪忙禀报。

诸葛亮点了点头,缓缓道:“官吏……让蒋琬从成都遴选吧。要……要通实务,耐艰苦的。”他顿了顿,气息微促,“北方……朔方有何新消息?”

杨仪迟疑了一下:“据探,朔方近日似有骚动,有粮仓失火,疑是曹魏细作所为。‘玄鼎’正全力清查。”

诸葛亮闭上了眼睛,良久,才低叹一声:“司马懿……出手了。此乃……釜底抽薪之计。张明远……治新地如烹鲜,此番……怕是难熬。”他并非幸灾乐祸,而是基于对乱世治理之艰的深切认知。他同样在治理新得的武都、阴平,深知其中艰辛百倍于行军打仗。

“丞相,北边自顾不暇,是否于我西线有利?”杨仪小心地问。

诸葛亮微微摇头:“短时或可喘气……然,北疆若乱,曹魏便可腾出手……于我,长远未必是福。”他看得更远。一个稳定而强大的“玄鼎”在北边牵制曹魏,对蜀汉而言是战略屏障。一旦“玄鼎”受创收缩,曹魏的压力将重新倾注到西线。更何况,他对张明远所行的“新道”,虽不认同,却也有种复杂的、近乎同病相怜的理解——那都是在逆流中艰难行舟。

“告诉王平、张嶷,”诸葛亮强打起精神,“武都、阴平之治,首在安民信,次在足兵食。处置叛逆,需明正典刑,公告四方,不可滥杀。对羌氐,当抚其首,恤其众……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手帕上赫然见红。

“丞相!”杨仪大惊。

诸葛亮摆了摆手,待咳嗽平复,声音更虚弱了几分:“无妨……按此意拟令吧。还有,让李严加紧粮草督运,今冬……务必储足。”

药香氤氲,榻上人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愈发清瘦孤独。北伐大业、江山社稷、身后之事……千钧重担,压在这已是伤病缠身的躯体和灵魂上。窗外,汉中的秋风吹落黄叶,萧瑟有声。

朔方的急报、汉中间谍传回的诸葛亮病重消息、以及刘圭“蛛网”截获的关于曹魏“掘根计划”更多行动指向的情报,几乎在同一时间摆上了逐鹿决策堂的长案。气氛凝重如铁。

徐庶首先剖析局势:“司马懿此计狠辣。破坏粮储,毒杀牲畜,制造恐慌,旨在动摇我新附之地根本,令新政无法推行,治理成本剧增。朔方李顺、张端之争,实则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与‘坚守法治根本’之争。此事处理不当,朔方恐生大变。”

潘濬眉头紧锁:“朔方民众本就如惊弓之鸟,此番恐更难安抚。张端坚持依法取证,固然是立信之长策,然事急从权,若让破坏者逍遥,甚至制造更大祸端,则损失更巨,人心更失。两难啊。”

李顺不在,但其副将列席,瓮声瓮气道:“府主!李将军让末将禀报,朔方儿郎不怕曹魏真刀真枪,就怕这等阴损暗箭!请府主准许朔方实行军管,宵禁、路引、连坐,把那帮蛀虫挖出来!对那些造谣生事的豪强,也该杀一儆百!”

年轻官员中,陈方等人也倾向于强硬:“非常时期当用重典!曹魏已撕破脸用此下作手段,我等岂能仍拘泥于常法?当以雷霆手段反击,既清内患,亦对外示威!”

荀恽却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因连日研读各地报告而有些疲惫,但目光冷静:“诸君,若因敌之阴招,我便自乱法度,岂非正中司马懿下怀?他欲使我朔方乃至所有新附之地,皆成高压军管、人人自危之状,如此则‘玄鼎’之道与曹魏何异?民众畏我如虎,何谈归心?”

他转向张明远,恳切道:“府主,朔方之困,正是检验我‘玄鼎’制度韧性之时。‘依法办事’非迂腐,恰是区别所在。可令朔方:第一,由监察司、军法处及当地民选代表(如有)组成‘特别调查庭’,公开调查破坏事件,限期破案,并将进展择要公告,以安民心,亦显我公正。第二,对受灾农户、损失牲畜者,立即由官府给予补偿(从缴获或府库出),行动要快,让民众看到‘玄鼎’比旧官府更负责任。第三,对豪强,由‘蛛网’与当地吏员秘密收集罪证,不动则已,一动则必须铁证如山,依法严惩,并将其罪行与惩处广而告之,既铲除祸根,又教育民众。第四,授权李顺将军可加强巡逻、盘查,但大规模抓捕、连坐、军管等事,需经‘特别调查庭’审议或事后追认。此谓‘以法治乱’。”

他的方案试图在原则与灵活、秩序与效率间寻找平衡点。

一直沉默倾听的张明远,目光缓缓扫过激辩的众人,最终落在舆图上朔方的位置。那里,不仅仅是一片土地,更是“玄鼎”道路能否在旧世界荆棘中扎根的试金石。

“荀恽所言,深得我心。”张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司马懿想看到我们惊慌失措,想看到我们因恐惧而变成另一个‘曹魏’。我们偏不!”

他站起身,条分缕析:“第一,朔方策略,基本依荀恽所议。立即成立‘朔方特别调查庭’,成员名单报我批准。授权其有临时调动当地监察、军法力量之权。破案、补偿、惩恶,三管齐下,过程务必公开、公正。告诉李顺和张端,他们的争论很有价值,但现在需要的是协作!李顺负责安全与威慑,张端负责安抚与补偿,刘圭的‘蛛网’提供情报支持,三者必须紧密配合!”

“第二,升级反制。刘圭,你亲自去一趟云中,统筹北疆反谍。对已发现的曹魏‘掘根’网络,不必等待,立刻收网,但要留长线,争取逆用。同时,启动‘沸鼎’计划。”张明远眼中寒光一闪,“将他司马家在河内、温县等地兼并土地、纵奴行凶的几桩铁案,还有‘止流馆’内逼死人命的详情,给我加工成脍炙人口的‘故事’,通过所有渠道,扔到许昌、洛阳去!要扔得满城风雨,扔到曹叡的案头!让他司马懿也尝尝后院起火的滋味!”

“第三,西线与东线。”他继续部署,“给汉中诸葛亮去一封密信,不提其病情,只通报我朔方遇袭及应对之策,并言明我‘玄鼎’稳定北疆之决心不变。此为示强,亦是安其心。对东吴,外务司回复朱据,同意其派‘工匠学徒’至辽东学习普通农具维护,但我方亦要派同等人手赴江东学习造船刷漆、缫丝分缕等非核心技艺,交换人数、时间需对等。同时,提高警惕,严防其借此渠道安插细作。”

最后,他的声音回荡在堂中:“诸位,风波已起,此乃常态。我‘玄鼎’之路,本就是要在大风大浪中航行。曹魏的破坏,暴露的是其对我道路日益增长的恐惧!我们要做的,不是退缩或扭曲自身,而是以更坚定的信念、更完善的法治、更灵活的手段,将这场风波转化为彰显我道优越性的机遇!让朔方的百姓看到,谁才是真正能保护他们、带给他们希望的人!让天下人看到,什么样的制度,才经得起明枪暗箭的考验!”

命令如离弦之箭,从逐鹿发出。朔方的烈火与毒药,汉中的药香与叹息,建业的算计与逐鹿的定策,在这多事之秋交织碰撞。休战的帷幕刚刚落下不久,一场更加复杂、更加考验各方制度韧性与智慧的全方位暗战,已骤然升温。风波既起,便无退路,唯有迎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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