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锦绣城后,你们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沿途村庄大多残破荒凉,田埂间杂草丛生,偶尔能看见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佝偻著脊背在田间劳作,看见你们经过,便惊恐地躲进屋里,紧闭门窗。
妖魔肆虐,民生凋敝,这景象比你从书中读到的更触目惊心。
第三日黄昏,你们在一个破败的村落借宿。
村里仅剩七八户人家,接待你们的是一对年迈的夫妇。老翁姓陈,他的儿子被妖魔拖走,媳妇改嫁,只留下一个五岁的孙女。
小孩怯生生地躲在祖父身后,偷偷看你。
夜里,你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听见隔壁传来小孩压抑的咳嗽声。
你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透过主屋敞开的门缝,可以看到陈老翁正就著一点微弱的油灯,给孙女喂水。
小孩咳得满脸通红,陈老翁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你心中酸涩,正想退回,转身却撞上一堵肉墙。
你吓了一跳,抬头便见林善不知何时站在你身后。
他大半张脸隐在暗影中,看不清神色:“怎么出来了?”
“表哥。”你压低声音,“那孩子好像病得不轻。”
林善“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你能不能”你想说能不能帮帮他,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是修士,又不是大夫,难道凡间的疾病也要他救治吗?
林善却开口:“你想我救他?”
你犹豫着点头。
他轻笑,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老翁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客人可是需要什么?”
林善没有回答,径直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小孩的额头。
“再拖两日,必死无疑。”
“您、您是大夫?”陈老翁“扑通”一声跪下来,老泪纵横:“求您救救我孙女!老朽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林善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看了很久。
久到你以为他会拒绝。
而后,他伸出手,指尖点在小孩眉心。一缕柔和的白光没入,小孩的咳嗽声渐渐平息,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也褪去。
陈老翁连连磕头,林善却已经转身出了屋。
你连忙跟上,心里五味杂陈。
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了你垂著的手,小幅度地捏了捏,好似贪恋你皮肤的温热。
林善另一手抚上你微垂著的唇角:“怎么救了人还不高兴?”
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意识到你们之间的距离有多暧昧:“表哥,这个世界一直都这样吗?”
这样绝望。
林善风轻云淡道:“一直都这样。”
你发现自己竟然理解了原书中曾被你骂一群“愚民”的人。
活在晦暗的世道,即使是缥缈的一丝希望也要抓住。
杀掉一个人,或许就能拯救自己亲朋好友,而且还有那么多人站在一起,就算最初良心作痛,被强烈的呼声所影响,也会认为自己没错。
这是生灵的求生本能。
哪怕并不光明。
可林善又有什么错?
你闷闷地垂头,因为林善站得极近,几乎像埋在了他胸口:“表哥,如果你得知一种不确定的方法,杀掉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就能救整个天下,你会做吗?”
“不会。”
为什么要救天下?已经烂透了。他巴不得所有生灵全死绝,重归混沌初开之时。
你却感慨著这就是圣父型主角啊,果然不可能滥杀无辜,救天下也是用正大光明的手段。
“表哥你人这么好,容易被欺负。”你忍不住说。
林善看着你勾唇,上前一步将你彻底揽入怀中,依赖般地抵着你的肩颈:“那表妹可要好好看住我。”
你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神, 推开他,磕磕巴巴道:“不、不早了,我要去睡了。”
“吱呀”一声,关上屋门。
你靠着门板,脸色微红。
林善怎么回事?
说的话也太奇怪了。
还抱你!
天蒙蒙亮时,你睡醒了。
推门便看见令你苦恼半晚上的人,正站在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树下,手中把玩着一枚暗红色的珠子。
陈老翁已经起来,正战战兢兢地在一旁煮粥。
看见你,他露出感激的笑容:“姑娘醒了?”
你勉强笑了笑,走向林善。
“这是什么?”你指着他手中的东西。
“妖丹。”林善收起,“昨夜除掉了一只藏在村外荒坟里的伥鬼,专诱夜行人。”
你这才注意到他衣角沾著些许露水:“你夜里出去了?”
“嗯。”他应得随意,“睡不着,四处走走。”
早饭后,你们继续上路。
陈老翁千恩万谢地送你们出村,小孩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地朝你挥手。
走出很远,你回头,还能看见那一老一小站在村口的身影。
你纠结半天,最终还是问出声:“表哥,妖魔的妖丹要怎么处理?”
林善脚步未停:“有用。”
含糊的回答。
原书中的林善,杀死妖魔后会将其彻底净化,从不留妖丹这类可能沾染邪气的东西。
他说,力量本身无分正邪,但人心易被侵蚀,不可不防。
又和原书产生了出入。
再走几日,官道逐渐宽阔,沿途可见的车马行人也多起来。
离皇城越来越近了。
这天晌午,你们在路边茶棚歇脚。茶棚里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在议论著什么。
“听说没?皇城里近来不太平。”
“何止不太平!我有个表亲在宫里当差,说夜里常有怪声,已经死了好几个宫人了。”
“陛下不是请了国师吗?国师道法高深,还镇不住?”
“国师?”那人摇头叹息,“我看国师自己都自身难保。前几日有人看见国师府夜里黑气冲天,第二天国师就称病不出门了。”
“这难道皇城也要沦陷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这次送完货就赶紧走,这皇城,待不得了。”
你听得心惊胆战,看向林善。
他慢条斯理擦拭著剑,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
“表哥。”你小声说,“皇城好像很危险。”
“嗯。”他将锃亮的长剑归鞘,“所以你要跟紧我。”
你心中稍安,又问:“我们到皇城后,要做什么?”
林善看着远处皇城方向隐约可见的皇宫轮廓,眼中闪过一丝你读不懂的情绪。
“去见一些人。”他说,“一些故人。”
他的语气平常,却让你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皇城的城墙比锦绣城更高更厚,城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守城士兵严格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
你看见许多人因为拿不出路引或身份证明被粗暴地赶走,甚至有人被当场扣押。
你紧张地看向林善:“表哥,我们没有路引,能进去吗?”
林善没有回答,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玉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守城士兵看见玉牌,脸色大变,立刻躬身行礼:“不知贵人驾临,小的有眼无珠!请,快请进!”
你们畅通无阻地进了城。
你好奇:“那是什么?”
“从前的东西。”林善将玉牌收起,不在意道,“没想到还能用。”
你忽然想起,林善曾是这皇城的太子。这玉牌,或许是他身份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