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燧人总部一号会客室。
阳光透过落地玻璃,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投下整齐的光格。空气里有新煮咖啡的香气,也有某种微妙的、公式化的肃静。陆晨坐在主位,对面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夹克、坐姿端正的男人。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工作证和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介绍信——国家工业信息安全发展研究中心,调研员,郑国涛。
“陆总,冒昧来访,打扰了。”郑国涛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带着体制内人员特有的那种沉稳和距离感,“中心近期正在筹备《重点行业工业互联网平台数据安全分类分级指南》的编制工作,需要广泛调研一线企业,特别是像燧人这样在工业智能监测领域有创新实践的企业,了解实际情况和痛点。希望没给你们添太多麻烦。”
“郑调研员客气了,欢迎指导工作。”陆晨微笑,将一杯茶推过去,“能为国家标准的制定提供一线参考,是我们的责任,也是荣幸。只是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通常这类调研,问卷或线上会议似乎更常见些。”
很平常的客套,也是一个温和的试探。
郑国涛似乎没听出试探,或者不在意。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才说:“问卷和会议能收集共性问题,但有些关键细节,还是面对面交流、亲眼看看实践环境,才能把握得更准。尤其是涉及数据跨境流动、核心算法安全、供应链数据链风险这些敏感领域,纸上谈兵容易失真。”
“数据跨境”、“核心算法安全”、“供应链数据链风险”。三个词,像三颗被不经意摆上棋盘的棋子。
陆晨神色不变:“理解。燧人的‘谛听’系统,目前主要服务于国内的高端装备和能源企业,数据生成、处理、存储在客户现场或我们受监管的私有云内,跨境流动场景不多。至于算法和供应链,我们确实有一些自己的思考和实践,稍后可以请我们的技术负责人向您详细介绍。”
“不急。”郑国涛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工整的调研提纲,“我们先从宏观框架聊起。陆总,在您看来,一家工业互联网平台企业,其最核心的数据安全风险点,可能集中在哪几个环节?或者说,当你们在向客户,特别是涉及国计民生的重点行业客户推广方案时,他们最担忧的是什么?”
问题很标准,很专业。陆晨打起精神,结合燧人实际遇到的客户质疑和自身技术架构,谨慎而清晰地阐述起来。从边缘数据采集的物理安全、传输加密,讲到平台侧的数据隔离、访问权限控制,再谈到与客户现有ot/it系统对接时的边界防护。他避开了具体客户名称和技术细节,但逻辑框架完整。
郑国涛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他的提问也都紧扣技术和管理,偶尔引述一些国内外已知的安全标准或案例作为参照。气氛像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深入的技术交流。
约莫四十分钟后,初步的宏观交流告一段落。郑国涛合上笔记本,似乎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燧人最近和‘九天’研究院在合作推进一个前沿项目,是关于利用信号分析预测材料行为的?”
来了。
陆晨心中微凛,面上却露出适当的、略带自豪的笑容:“是的,一个叫‘phase 0’的探索性项目。还处在非常早期的验证阶段,承蒙‘九天’的专家们看得起,给予了一些指导和支持。”他刻意强调了“早期”和“探索性”,也点明了“九天”的主导色彩。
“材料是工业之基,能在这上面取得突破,意义重大。”郑国涛点点头,语气依然是赞赏和鼓励,“这类项目,涉及的数据往往更为敏感,既有实时采集的动态信号,也可能关联到材料的原始配方、工艺参数等静态核心知识。数据的分级分类、在联合研发中的权属界定和流转安全,挑战不小吧?”
“挑战确实存在。”陆晨坦然承认,“我们和‘九天’正在共同摸索一套既符合安全要求、又能促进技术协作的机制。目前项目数据完全隔离在特定的安全实验环境中,所有访问和运算操作都有严格审计。”
“机制很重要。”郑国涛表示认同,话锋却几不可察地一转,“不过,再严密的内部机制,也可能被外部因素干扰。比如,如果有关键的技术合作方或供应链伙伴,其自身突然陷入重大的合规或法律纠纷,甚至可能涉及技术秘密的不当流转这种来自生态链上的风险,不知燧人是否有预案?”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咖啡香气仍在飘散。但陆晨清晰无误地听到了那根弦被拨动的声音——不是“九天”,是“供应链伙伴”,是“合规或法律纠纷”,是“技术秘密的不当流转”。二疤看书王 首发
昭栄。东京。
他稳住呼吸,迎向郑国涛平静无波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审问,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答案的专注。
!“郑调研员考虑得非常深远。”陆晨缓缓道,措辞极其谨慎,“燧人作为技术提供方,始终将客户数据和安全置于首位。对于供应链和合作伙伴,我们有严格的准入评估和持续监控。如果真出现您假设的这种极端情况,我们的首要原则是隔离风险,确保客户业务和数据的连续性不受影响。同时,我们会积极配合一切合法合规的调查,厘清事实。”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目前这只是一个假设。我们相信所有的合作伙伴都会恪守商业契约和法律底线。”
“假设是风险评估的基础。”郑国涛微微颔首,似乎对陆晨的回答没有特别满意,也没有不满意。他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感谢陆总的分享。今天聊得很受启发。后续如果指南编制过程中有需要进一步理清的问题,可能还会通过邮件或电话请教。”
“随时欢迎。”陆晨起身相送。
将郑国涛送至电梯口,看着电梯门缓缓闭合,陆晨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他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园区里穿梭的车流和人影。
这次来访,绝非简单的“调研”。
问题太精准了。从宏观安全框架,自然切入到“九天”合作,最后落点在“供应链风险”。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几乎是对东京事件最隐晦、却最直接的敲打。对方知道些什么?知道多少?是常规的情报搜集,还是某种形式的警示?抑或是代表着某种力量,在危机尚未公开爆发前,提前介入观察,甚至划下红线?
“积极配合一切合法合规的调查”陆晨回味着自己刚才的回答。这既是表态,也是底线。燧人不会包庇任何不当行为,但也不会在事实不清时,被轻易卷入或被当作筹码。
他拿起内部电话:“林海,陈敏,来我办公室。另外,接通和李明恺的加密线路。”
风暴还在聚集,但第一道探测的气流,已经触抵了船舷。
几乎在陆晨与郑国涛会面的同时,东京都某处。
这里不是昭栄总部,也不是任何标注在地图上的关联设施。而是一栋位于老旧住宅区边缘、外墙爬满常春藤的独立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私人古籍修复工作室”的牌子。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无窗的隔音房间,简单的桌椅,冰冷的光源。
渡边绫已经在这里待了超过三十个小时。间断的询问、重复的笔录、对过往工作细节事无巨细的追溯。合规部的人轮番上场,态度并不凶恶,甚至称得上“专业”和“有礼”,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缓慢施加的心理压力,以及对时间感的剥夺,更为消耗人的意志。
她坚持着最初的说法:所有操作均为完成档案数字化本职工作,接触资料均在权限内,未复制、未外传。对于加密程序、异常数据流、旧书、u盘等可能的关键物证,对方尚未直接提及,但问题在逐渐收紧,像慢慢拧紧的螺丝。
休息间隙(如果那算休息),她被允许在监视下,在楼内一个狭小的、没有任何通讯工具和尖锐物品的洗手间洗漱。水流冰冷。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但依然平静的脸,手指轻轻拂过洗脸池边缘一处不起眼的、似乎因潮湿而略微翘起的瓷砖接缝。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用特殊涂料点上去的标记。只有她知道其含义,那是很久以前,在一次极端情境的预案推演中,李明恺告诉她的、仅存在于理论中的联络路径之一——“死信投递点”。标记出现,意味着外部已知她位置,并可能尝试递送信息,但风险极高,且方式未知、时间未知。
她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就像没看见一样,洗完脸,用纸巾擦干,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回到审查房间。
又一轮询问开始。这次,主审换了一个人,年纪稍长,目光更沉。
“渡边桑,”他缓缓开口,将一份复印件推到她面前,“这是从你公寓中那本《日本战后工业史》(1987年修订版)中扫描出的所有页面的数字摘要。我们的技术人员发现,第217页的纸张纤维密度和微痕,与前后页相比,存在统计学上的显着差异。你能解释一下吗?”
渡边绫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他们果然查到了书,并且用了如此精细的物理检测手段。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份摘要上,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回忆。然后,她用一种略带困惑和不确定的语气说:“那本书是很久以前在旧书店买的。具体每一页的状态,我并没有特别注意。如果您说的差异存在,会不会是纸张本身的老化不均匀,或者以前有读者在那一页做过笔记又擦掉了?我不太懂技术检测,只是猜测。”
非常勉强的解释。对方显然不会满意。
年长的审查者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又缓缓拿出了另一份文件——那是她过去一年内,所有经手扫描档案的数字化记录访问日志分析。
“我们发现,你有十七次访问记录,集中在s系列早期涂层实验档案区域,停留时间远超平均处理时长。而就在你被带来协助调查的前一天,你最后一次访问的,正是s-0914的相关记录。”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渡边桑,你对这些早已被更新技术替代的、陈年的、甚至可能数据不全的原始记录,为什么如此‘关注’?”
!问题,终于触及了核心的边缘。
渡边绫感到后背渗出细微的冷汗。她知道,单纯否认已经不够。她需要给出一个合乎逻辑、至少能暂时抵挡的理由。
她垂下眼帘,再次沉默,这次更长。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被逼到角落、不得不坦白一部分实情的艰难神色。
“我我确实多看了几眼那些旧记录。”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伪装的)羞愧和不安,“不是因为工作,是一点私心。”
审查者眼神微动:“私心?”
“是的。”渡边绫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更像一个因私人行为卷入麻烦的普通职员,“我父亲他年轻时曾是昭栄材料前身一家研究所的技术员,参与过早期涂层的一些辅助实验。他晚年有些糊涂了,但偶尔会念叨起当年的事情,提到过一些编号,包括s-0914。他说那是个‘有点特别’的配方,但具体怎么特别,又说不清。我我只是好奇,想看看能不能在那些旧档案里,找到一点和他记忆相关的痕迹,哪怕只是一行备注这违反了规定吗?我确实没有复制,只是看看想多了解一点父亲工作过的地方。”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这是一个混合了真实与虚构的故事。情感动机合理,能解释“过度关注”,又将探查行为包装成带有个人怀旧色彩的、轻微违规的“好奇”,而非有预谋的技术情报搜集。
房间内陷入沉寂。审查者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似乎在判断这番话里真实与谎言的比例。渡边绫维持着那副带着羞愧和不安的表情,内心却如冰封的湖面,等待着下一轮更剧烈的撞击,或者或许能暂时蒙混过去的缝隙。
深海之下,暗流汹涌,探照灯的光束已经掠过珊瑚的枝桠。生存与否,取决于最细微的纹理是否经得起放大审视,以及,那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抵达的“死信”,是否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