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古籍修复工作室”地下室。第一墈书罔 首发
时间失去了刻度。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恒定不变的嗡鸣,将房间照成一种没有阴影的苍白。渡边绫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她刚刚结束关于“父亲故事”的第三轮细节质询——父亲的全名、入职年份、所属研究室、常提的同事昵称、甚至晚年喜欢的清酒牌子。
她答得谨慎,在真实信息的基础上编织必要的虚构,像在刀尖上维持平衡。审查者没有找到明显的破绽,但也没有相信。那种审视的目光变得更沉,像钝刀慢慢刮过骨头。
休息时间(如果那能被称为休息)再次到来。她被允许去洗手间。依旧是在监视下,依旧是那个狭小、封闭的空间。
水流声掩盖了心跳。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因为缺乏睡眠和持续压力而显得格外削瘦的脸。目光再次扫过那处翘起的瓷砖接缝——那个“死信投递点”。
和上次一样,没有变化。没有新的标记,没有异物。
是时机未到?还是这条仅存于理论中的路径,终究无法穿透昭栄布下的严密隔离?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和焦虑,试图从心底最深处钻出来。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不能急。急,就会出错。出错,就是终点。
她拧紧水龙头,用纸巾慢慢擦干每一根手指。动作平静,甚至有些过于缓慢。就在她准备将湿透的纸巾团起扔掉的瞬间,指尖在纸巾内侧触碰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不同于纸张纤维的硬度。
非常小,像一粒尘埃。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自然而然地继续团纸,将那一小点东西完全包裹在湿透的纸团中心。心跳,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搏动了一下,像确认了什么。然后,她转身,将纸团丢进墙角的垃圾桶。垃圾桶是半透明的,里面只有少量其他废纸。在丢进去的刹那,她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沉,让纸团落向靠内侧的桶壁。
回到审查房间。新一轮的“拉锯”似乎暂告段落。年长的审查者接了一个电话,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对她说:“渡边桑,今天暂时到这里。我们需要核实一些你提供的信息。请你继续在这里休息,不要离开这个房间。饮食和基本需求我们会安排。”
不是释放,是暂停。这意味着他们要么去核查她父亲的信息,要么在寻找新的突破口。时间,依然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房间门被关上,落锁。只剩下她一人。
渡边绫静静坐着,一动不动。大约过了十分钟,确认外面没有即刻的监视动静(可能有摄像头,但未必有实时音频监听),她才极其缓慢地,将一直平放在膝上的右手抬起,轻轻按在自己左侧锁骨下方。
那里,是她今天穿的棉质内衣的边缘。在刚才丢纸团前的瞬间,她已用最细微的动作,将包裹在湿纸巾里的那个小颗粒转移到了指间,并在起身时,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将其按在了内衣这个特定的、有织物褶皱覆盖的位置。
现在,她需要确认那是什么。
她的手指隔着衣物,轻轻揉捏那个小颗粒。非常硬,不像电子器件。形状似乎是极薄的小圆片。
一个近乎荒诞的猜想闪过脑海。
她不再犹豫,动作依旧缓慢,像只是调整内衣的不适,用指尖隔着布料,小心地将那小圆片挪到更靠近侧面的位置,然后,用拇指的指甲,极其小心地刮擦它。
没有声音。但她的指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刮擦粗糙砂纸的触感。
她的心沉静下来,思路骤然清晰。这不是电子存储设备。在这种严密的隔离下,任何主动发射信号或需要电力读取的设备都太过危险。这是物理的、一次性的、只有特定方式才能解读的信息载体。
她需要水,或者更精确地说,需要特定的溶剂。这房间里没有。她只有唾液。
风险极高。如果颗粒表面有追踪剂或特殊标记,唾液可能破坏它,也可能留下生物痕迹。但这是唯一的窗口。
她低下头,假装咳嗽,用手掩住口。在手掌的遮掩下,她用舌尖迅速舔过拇指指甲缝——那里可能沾有刚才刮擦时带下的极微量颗粒表面物质。
一股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涩味,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化学物质气息。
信息不够。她需要“阅读”整个圆片。
视线落在刚才送进来的、喝了一半的塑料瓶装水上。水是新的,未开封,理论上安全。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但没有咽下。接着,她再次假装不适,俯身轻咳,将含着的那小口水,借着咳嗽的力度,极其隐蔽地吐在了左手掌心,迅速握拳。
拳头挪到身侧,她将那个小颗粒从衣内取出,浸入掌心那微乎其微的水渍中。只有一两秒钟。然后立刻取出,用干燥的衣角内侧吸掉表面所有可见湿痕,再迅速将其藏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摊开左掌,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仿佛只是疲惫后的自然姿态。掌心里,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水迹正在蒸发。
但就在刚才那短暂的浸润中,她的眼睛捕捉到了变化:那个灰白色的小圆片,在遇水的刹那,表面浮现出极其淡的、需在特定角度才能瞥见的褐色痕迹。不是文字,是线条——极其简单的几何线条和几个点。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点线密码”,一种古老的、基于位置和简单连接的原始密码。圆片本身,是一种遇特定液体(水或唾液)才会显影的特殊材料,显影时间极短,之后可能永远消失或自毁。
她只用了一两秒,但已足够。图形刻在了脑海里: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内部有三个点,分别位于不同边上;六边形外,有一个单独的、距离某条边很近的点。
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但这本身就意味着——送信者认为她知道如何解读,或者,这信息必须与她已知的其他信息组合才有意义。
已知信息旧书页码?加密逻辑?还是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排除掉不可能的组合,最终锁定在最初与李明恺约定的、最底层的应急通信密匙上——那套基于特定书籍版次、印刷行数、甚至纸张瑕疵的定位规则。这个图形,很可能是一个坐标,指向那本《日本战后工业史》中,某页、某行、某字的序列。
信息不是直接的情报或指令,而是一个“钥匙孔”的位置。真正的“信”,早已藏在那本书里,等待这把“钥匙”去开启。
这意味着,外部不仅知道她的位置,不仅成功投递了“钥匙”,而且预设了她能接触到那本书(或者至少记得书的内容)——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精妙的假设。也意味着,昭栄虽然扣押了书并进行了物理检测,但并未发现书中以这种“双层嵌套”方式隐藏的信息。
希望,像深海中一缕极其稀薄的氧气,渗了进来。
但伴随希望的是更巨大的压力:她必须记住这个图形,必须活着出去,或者至少,必须设法将“钥匙”对应的信息传递出去。而审查者随时可能回来,带着新的问题,或者,带着她父亲的核实结果——那里面有一个致命的虚构点(父亲提及s-0914),经不起深入查证。
她开始在心中默默复现、强化那个图形记忆,同时,将注意力拉回现实,准备应对随时可能重启的审查。生存与任务,再次压缩到了每一秒的呼吸里。
苏州,燧人总部。
地下小型保密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陆晨很少抽烟,但此刻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李明恺的加密视频窗口悬浮在屏幕一侧,林海和陈敏坐在对面,脸色凝重。
“郑国涛的来访,可以定性为‘温和的预警’加‘划界观察’。”陆晨弹了弹烟灰,“他知道东京的事,至少知道存在‘供应链伙伴陷入重大合规纠纷’的风险。他代表的力量在关注,但并不急于下场。他最后的问题,是在提醒我们底线——积极配合调查,厘清事实。潜台词是,不要试图隐瞒或对抗,也不要让事态失控,波及更广泛的合作,特别是和‘九天’的。”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不越线,他们暂时不会成为阻力,甚至可能在一定范围内,默许我们自救?”陈敏问。
“可以这么理解,但非常有限。”陆晨点头,“他们的首要利益是技术发展和产业安全稳定。燧人如果自己能解决麻烦,证明价值,最好。如果解决不了,且可能引发更大风险,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切割。所以,时间依然关键。我们必须抢在昭栄把事情‘做死’、做成公开的国际商业间谍案之前,让我们的技术成果和合作价值,足够有分量。”
李明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疲惫的沙哑:“东京这边,‘蜂巢’b方案的后遗症还在清理。昭栄内部的安保和反侦察级别提到了最高。常规和非常规渠道都暂时冻结。渡边的情况‘深喉’最后的消息是‘未归巢’,风险极高。我们暂时失去了直接联系。”
会议室沉默了一下。
“她手里的信息,是关键。”林海沉声道,“如果能证明昭栄历史上有系统性的技术问题隐瞒,哪怕只是早期、个别的案例,也能极大地改变舆论和博弈性质。从商业竞争丑闻,变成可能涉及产品责任和诚信的公共议题。”
“前提是信息能传出来,并且我们有能力将其引爆。”陆晨接话,“现在两条路:第一,赌渡边能靠自己周旋,并找到机会送出信息;第二,我们不能只等东京。林海,phase 0的演示准备,必须加速,而且要增加‘抗压’内容。”
“抗压?”林海皱眉。
“对。”陆晨的眼神变得锐利,“除了展示技术潜力,还要在演示中,主动设问、甚至模拟这样一种场景:当关键供应链或数据提供方出现‘数据真实性’或‘历史记录完整性’质疑时,你们的模型和平台,如何鉴别、告警、或进行交叉验证?展现你们的技术,不仅用于预测故障,也能用于‘审计’数据来源的可靠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海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把我们的技术,从单纯的‘监测工具’,提升为‘信任基础设施’的一部分。这不仅能回应郑国涛隐含的关切,也能为将来可能出现的、基于昭栄历史数据的攻防,埋下技术伏笔。甚至如果将来渡边的信息能到位,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模型,去反向‘验证’昭栄某些历史数据的异常模式!”
“就是这个思路。”陆晨肯定道,“但这需要你们在算法和演示设计上,做更精巧的调整。时间更紧。”
“拼了。”林海咬牙。
“陈敏,”陆晨转向她,“‘织网’平台的演示,同样要突出数据链的‘可审计性’和‘防篡改’设计。不要怕提挑战,但要展示我们想到了,并且有架构级的应对思路。”
“明白。”
“明恺,”陆晨看向屏幕,“你那边,除了继续清扫痕迹,启动另一个预案:收集所有公开的、关于昭栄材料历史上涉及产品质量纠纷、技术标准争议、甚至早期环保问题的法律文书、新闻报道、学术论文引用。不一定是确凿证据,但要是能拼凑出某种‘模式’或‘倾向’的线索。以备不时之需。”
“已经在做。”李明恺回答,“但这类信息散乱,证明力弱。”
“没关系。在舆论战场上,有时候‘合理的怀疑’和‘连贯的叙事’,比单一的铁证更有力量。关键时候,这些碎片可以成为我们技术演示和公关叙事的背景注脚。”陆晨掐灭了烟头,“各位,我们现在下的是一盘‘盲棋’。东京的棋子生死未卜,对手的后续招法不明,旁边的裁判在默默计数。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手里还能动的子,走到最有力量的位置,同时,为那枚可能逆转的‘暗子’,铺好一切能铺的棋盘。”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技术是我们的根本,时间是我们唯一的盟友,也可能是最大的敌人。散会,行动。”
深海之下,暗流中的珊瑚,用生命记忆着一把无形的钥匙。海面之上,水手们奋力调整着风帆和舵轮,将船头对准风暴眼中那缕最微弱的光。棋局混沌,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