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燧人科技会议室,“谛听”产品化专项会议。
烟雾报警器被临时禁用,会议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白板笔的化学气味。林海、硬件负责人老赵、软件架构师陈敏、以及新加入信号处理组的博士方启文,正围着一台粗糙的工程样机激烈争论。
“用户要的不是实验室精度,是稳定和简单。”陈敏指着屏幕上一串复杂的参数设置页面,“伯格和托马斯都反馈,他们不敢动这些高级选项。我们的界面必须做减法:开机、校准、选择工艺大类(等离子喷涂/堆焊等)、然后就是一个大大的‘健康度’百分比和红黄绿指示灯。高级诊断和频谱分析放在需要二级密码才能进入的专家模式里。”
“但简化意味着牺牲灵活性。”方启文推了推眼镜,“不同设备、不同工艺的噪声特征差异很大,没有一定的手动调节能力,误报率可能升高。”
“所以要靠算法自适应和更丰富的预置模型库。”林海总结道,“硬件定型方面,老赵,怎么说?”
老赵摊开一张图纸:“工业级宽频采集卡、加固外壳、主动式屏蔽探头,这些成本已经压到极限。但量产还需要解决散热和电磁兼容性认证。最关键的是,我们得确定第一代产品到底包含哪些‘必选’传感器。除了核心的电磁探头,要不要集成一个基本的红外测温?要不要预留振动加速度计的接口?每多一个,成本、复杂度、安装难度都增加。”
“先做‘核心版’。”陆晨推门进来,他刚结束与“九天”项目组的电话会议,“只有电磁信号采集与核心算法盒子,这是我们的独特卖点。红外和振动,作为可选的‘增强模块’后续推出。先让市场接受核心思想,再谈扩展。硬件定型以稳定、可靠、易于安装为首要目标,成本其次——我们的定价是对标它为客户避免的潜在损失,不是硬件成本。”
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金字塔:“产品化路径:底层,是卖硬件和基础算法的‘谛听监护仪’。中层,是基于监护数据的‘工艺优化分析服务’。顶层,是与‘华真’系列设备深度集成的‘智能工艺解决方案’。我们现在全力冲刺底层,同时为中层做准备。至于顶层,那是‘华真二号’成功后的故事。幻想姬 首发”
方向明确,争论开始收敛。”商用原型机的硬件最终定型(核心版)和软件极简界面开发,并生产五台用于欧洲和国内重点客户的深度试用。
德国,斯图加特,turbofix公司车间。
演示日。沈南星和托马斯提前一天将设备运抵,安装调试。这次演示的部件是一个带复杂内部冷却通道的退役赛车涡轮增压器叶轮,材质特殊,基体已有微观疲劳。复废品率高达30。
车间主任鲁道夫先生是个精益生产的信奉者,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眼神挑剔。整个修复过程持续了四个小时。“谛听”康度大部分时间保持在85以上的绿色区域。过程中出现过两次黄色预警,一次提示送粉载气压力轻微波动,另一次提示基体某区域预热可能不足。燧人工程师根据提示进行了微调。
修复完成后的初步检测数据显示:涂层厚度均匀性偏差小于5,远低于turbofix内部15的控制标准;渗透检测未发现裂纹;关键尺寸变化在允许范围内。
鲁道夫看着数据,紧绷的脸稍微松弛:“数据不错。但这只是一件。我们需要统计显着性。”
“我们理解。”沈南星早有准备,“我们提议,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试用合作。我们以优惠价格提供一套‘谛听’系统,并派驻托马斯先生提供基础支持。贵公司可以挑选十件最具挑战性的部件进行修复,全程使用系统监测并记录数据。一个月后,我们对比历史废品率和质量数据。如果无效,我们收回设备,试用费用全免。如果有效,我们再讨论长期合作模式。”
这个方案将决策基于客观数据,且极大降低了turbofix的决策风险。鲁道夫沉吟片刻,与身旁的技术人员低声交换意见后,点了点头:“可以。试用合同,按你说的办。”
第二颗钉子,以更稳健的方式,楔入了欧洲高端再制造的版图。消息通过托马斯和伯格的小圈子,悄然扩散。
东京,渡边绫的公寓。
静默进入第三周。监察室没有再来人,门外的监视者也似乎减少了,但渡边绫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凝视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她接到了母亲一次例行的电话,闲聊家常,语气如常。她不知道电话是否被监听,只能同样以平常语气回应。
停职期间,公司按基本工资发放薪酬,这让她经济压力不大,但精神上的消耗是巨大的。她开始系统性地整理自己多年来的技术笔记和研究心得,不是为传递,而是为自己——如果这就是终点,她希望留下一些干净的、纯粹的思考痕迹。在这个过程中,她反复推敲着那份尘封纪要里的数据,结合自己多年的经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推测在她脑中成形:昭栄早期那代“多层复合涂层”在特定高温长时工况下,可能不是简单的“性能衰减”,而是会发生一种罕见的、延迟性的界面脆性相转变,导致涂层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大面积剥落。而当时,因为测试周期不足或数据分析方向错误,这个风险被归为“偶然工艺波动”而掩盖了。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所有采用那代涂层技术的早期发动机,在达到某个临界服役时间后,都可能变成潜在的“天空杀手”。而昭栄后续的所有技术改进和“智能资产”叙事,都建立在否认这个根本性缺陷的基础上。
这个推测让她不寒而栗。这不仅仅是商业丑闻,更是可能涉及公共安全的重大隐患。她握笔的手微微发抖。现在,她掌握的这个“推测”,和那些被封存的“原始数据”,是唯一可能揭示真相的钥匙。而钥匙和她自己,都被困在这无形的牢笼里。
一天下午,她收到一个快递,是一本新出版的、与她研究方向相关的学术期刊。订阅人是她,寄送地址是公司,由前台转寄到家。这很正常。她拆开翻阅,在一篇关于高温涂层界面相分析的论文页脚,看到一个极不起眼的、用铅笔轻轻画下的箭头,指向某个参考文献编号。那个编号她很熟悉,是她多年前和学生时代好友、现在某大学任教的小野寺真纪合作发表的一篇边缘性会议论文的编号。
心脏猛地一跳。她不动声色地合上期刊。这是巧合,还是联络尝试?小野寺真纪与自己有公开的学术合作记录,邮寄期刊合情合理。用铅笔做标记也是研究者的常态。但那个特定的参考文献
她不敢深想,也不敢有任何回应。将期刊放回书架,但那个铅笔箭头的图像,已深深烙在脑海。这是静默深潭中,投入的一颗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石子。她不知道它来自何方,有何深意,只能等待,看是否会荡起更多的涟漪。
北京,“九天”研究院,联合技术开发协议谈判现场。
气氛严肃而专业。燧人方面由陆晨和林海出席,“九天”方面是乔主任、刘大校和法务顾问。协议草案铺在桌上。
核心分歧点清晰:知识产权归属。“九天”方主张,合作期间产生的所有算法、模型、软件着作权归双方共有,但“九天”享有为国家安全目的无偿使用的权利。燧人方则坚持,基于燧人已有技术(“谛听”核心算法)衍生的改进成果,燧人应保留独立的知识产权,双方共有仅限于完全由本次合作经费支持、从零开始研发的全新模块。
“我们的核心算法是公司生存的根本。”陆晨语气平和但坚定,“合作应该是在各自优势基础上的叠加与放大,而不是稀释或模糊彼此的产权边界。我们可以承诺,合作产生的知识产权,在民用高端制造领域,燧人享有独家商业化权利。同时,所有成果向‘九天’完全开放,用于约定的国家项目。”
刘大校手指敲着桌面:“涉及国家安全,我们需要确保技术的可控性和可持续性。”
“正因如此,一个产权清晰、商业上能自我造血的合作伙伴,比一个产权模糊、难以持续投入的合作方,对国家的长期技术供给更有利。”林海补充道,“我们的技术路线、代码、模型,在合作期间完全透明。我们谋求的是共同发展,而不是技术转移后的分离。”
谈判胶着。最终,在乔主任的协调下,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设立“联合知识产权池”。池内明确区分“背景知识产权”(各自带入的技术)和“前景知识产权”(合作产生的新技术)。背景知识产权各自独立。前景知识产权中,基础算法模块燧人占主导,与特定应用场景(如九天需求)强绑定的专用模块双方共有,且“九天”有特定领域优先使用权。商业化权利通过补充协议详细约定。
这是一个兼顾双方核心关息的复杂设计,但为长期合作奠定了清晰的基石。协议原则上达成,细节由法务后续完善。
签署意向书后,乔主任单独留下陆晨:“协议是框架,信任是基础。刘大校那边,需要看到更多实实在在的、解决痛点能力的证据。下一个阶段的测试,院里计划使用一个更接近真实退役件的模拟试验品,环境会更严苛。你们要有准备。”
“我们全力以赴。”陆晨郑重道。
同日深夜,苏州。
李明恺的加密信息抵达,内容简练却信息量大:“监视强度降为常规级别。目标近期收到公开学术期刊,内容无异常,但来源渠道及内部细微标记待分析。科瓦茨技术副总将于下月秘密访华,行程未公开,目的不明,但与我市某高校有学术交流名义。注意:昭栄内部审计重心似转向亚太区供应链合规审查,或为烟雾,或为调整打压策略。”
陆晨逐字阅读。渡边绫的压力似乎略有缓解,但出现了新的模糊信号。科瓦茨高层秘密来访?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昭栄调整策略?这意味着之前的“窗口期”判断基本正确,但窗口可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或关闭。
他走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二百章了。燧人从一个凭记忆和勇气闯入高端涂层市场的愣头青,到如今在技术攀登、市场渗透、国家合作、乃至隐秘情报线上都形成了虽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存在感。敌人依旧强大,危机四伏,但脚下的路,从最初的模糊一瞥,到现在已经踩出了一串虽然歪斜却向前的足迹。
分水岭。这个词浮现在他脑海。二百章,是一个故事阶段的标记。对于燧人而言,穿越了最初的生死线,经历了技术攻坚的迷茫,承受了市场压制的重锤,现在,正站在一个全新的、更复杂、但也更具可能性的地貌前。前方不再是单一的“击败昭栄”,而是如何在技术、商业、合作、甚至地缘政治的复杂网络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态位,并持续生长。
暗夜中的光点正在增多:九天研究院的稳定合作、欧洲b计划的点状突破、“谛听”产品化的清晰路径、乃至科瓦茨高层秘密来访的潜在机遇。但黑暗并未退去:东京暗线的冰冻风险、昭栄策略调整的未知性、自身资源与多线作战的永恒矛盾。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名为“新阶段战略纲要(第200章后)”的内部文件。是时候,对过去进行系统复盘,并更加清醒、更有章法地规划未来了。分水岭之后,水流的方向将决定最终是汇入大海,还是消失在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