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林海、陈敏、还有通过加密全息影像接入的沈南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的陆晨身上。屏幕上,李明恺的简报被放大,那行“联络完全中断”的红字刺眼地悬在中央。
陆晨没有浪费时间渲染气氛,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情况你们都清楚了。东京暗线暴露,目标人物被控制。现在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评估风险,切断一切可能被反向追溯的联系;第二,判断对方意图和下一步动作;第三,调整我们自己的节奏和策略。”
他看向悬浮的沈南星影像:“南星,你那边是直接面对昭栄的市场前线。以你对他们的了解,他们拿到这张牌,最先会打向哪里?tu的订单,还是专利战?”
沈南星的全息影像微微波动,他的脸色凝重:“陆总,以昭栄的行事风格,他们不会立刻将这件事公开化。公开指控商业间谍需要确凿证据和承担舆论风险,他们更可能先利用这件事作为筹码,对我们进行极限施压。tu的采购流程刚刚启动,他们很可能会通过非正式渠道向tu施压,暗示燧人存在‘重大合规风险’或‘不正当竞争手段’,迫使tu延迟甚至取消订单。同时,在欧洲的专利诉讼准备也会加速,他们会试图将‘异常加密通讯’与我们算法的‘独创性质疑’间接关联起来,增加我们的法律防御难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他们利用这件事,尝试与科瓦茨内部的某些势力达成某种交易或默契,进一步孤立我们。”
“交易?”陈敏眉头紧锁。
“比如,用‘帮助清除一个潜在的技术窃取者’作为示好,换取科瓦茨在某些关键市场或技术标准上对昭栄立场的支持,或者至少保持沉默。卡卡暁说枉 首发”沈南星分析道,“穆勒那条线传递的信息暧昧,但也暗示了科瓦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昭栄可能会试图利用这次危机,去分化或者拉拢。”
陆晨点头,沈南星的分析符合他对昭栄这种老牌巨头行事逻辑的判断:狠辣,但讲究策略和时机,追求利益最大化。“那么,我们的应对重点,首先就是稳固欧洲的基本盘,尤其是tu的订单,绝不能因为这种不公开的施压而动摇。南星,你需要立刻准备一套说辞,如果tu方面问起,就强调我们完全遵守国际商业规则和知识产权法律,对任何未经证实的指控表示遗憾和坚决否认,同时展示我们技术的独立性和合规性文件。姿态要强硬,但方式要专业、冷静。”
“明白。”沈南星点头,“我会主动与施密特博士沟通,以汇报试用总结和后续服务计划的名义,提前释放一些积极信号,对冲可能到来的负面信息。”
陆晨转向林海和陈敏:“技术层面,phase 0的演示成果需要立刻转化为更坚实的、可交付的成果。秦顾问那边的积极反馈是个护身符,要尽快把联合研发的具体框架落实下来,形成有法律效力的合作文件。同时,‘织网’平台vp的开发必须加速,哪怕先做一个功能简陋但能跑通的版本出来。我们要向外界,尤其是潜在的合作伙伴和投资者,展示燧人不是靠‘窃取’,而是靠实实在在的创新能力往前走。”
林海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忧虑:“陆总,phase 0模型对新数据类型的适应性瓶颈,短期内可能很难突破。如果对方在专利战中,专门针对我们算法在未知缺陷模式上的‘黑箱’特性做文章”
“那就承认局限性,但强调我们在已知领域的有效性和持续迭代的能力。”陆晨果断道,“技术没有完美的,苹果也承认过天线门。关键是展现解决问题的诚意和能力。把你们遇到的瓶颈和尝试的解决思路,用技术白皮书的形式整理出来,适当公开一部分。这既能显示我们的技术透明度,也能在学术和产业界争取一些理解和支持。”
这是一个大胆的思路,主动暴露弱点,以守为攻。林海和陈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但随即转为思索和认可。
“最后,关于东京那边。”陆晨的语气低沉下来,“李明恺已经启动了最高风险预案,正在全力切断所有可能的物理和数字关联。我们需要做最坏的打算,假设目标人物掌握的信息已经部分或全部泄露,昭栄会如何利用这些信息来打击我们?”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渡边绫接触到的,主要是昭栄自身早期的技术瑕疵和决策问题。这些信息如果被昭栄自己“消毒”后反向利用
“他们可能会抢先一步,发布一份经过‘修饰’的技术白皮书或历史回顾,将那些早期问题轻描淡写地描述为‘技术发展过程中的正常探索与改进’,甚至将某些风险决策包装成‘基于当时认知的合理选择’。”陈敏推测道,“同时,他们可能利用这些信息,捏造或夸大我们‘试图获取这些历史污点以进行不正当竞争’的叙事,将我们塑造成一个不择手段、试图抹黑行业领导者的角色。”
“不仅如此,”沈南星补充,“如果其中涉及到某些具体的人物或决策,他们可能会进行内部清洗,将责任推给早已离职或边缘化的人员,同时向外界展示其‘严格的内部合规和纠错机制’,反将一军。”
陆晨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这是一场信息战和叙事战。昭栄掌握着信息源头和历史解释权,燧人处于绝对劣势。
“我们手上有什么牌可以打吗?”林海问出了关键。
陆晨沉吟片刻:“第一,时间。昭栄处理内部问题、统一口径、策划反击叙事需要时间。我们要利用这个时间差,在欧洲和国内打出我们的技术牌和合作牌,尽可能巩固阵地,提升我们的基本盘和抗打击能力。第二,‘九天’的合作。这是我们在国内最重要的‘信用背书’。要加快与秦顾问那边的实质性合作落地,哪怕先从小项目开始。第三”他顿了顿,“穆勒那条线。如果科瓦茨内部真有裂缝,昭栄的这次动作,可能会让裂缝变得明显。我们需要更谨慎,但也更主动地去‘倾听’那条裂缝里的声音。南星,这件事你来把握分寸。”
“明白。”
“最后,”陆晨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从现在开始,公司进入‘应激状态’。所有对外通讯、技术文档管理、内部信息流转,全部提升到最高安全等级。非必要的对外接触一律暂停。我们要像刺猬一样缩起来,先确保自身不被接下来的组合拳打散架。”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沉重的任务迅速离开。陆晨独自留在会议室,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应激反应是被动的,是挨打后的收缩防御。但收缩,有时候是为了积蓄力量,也是为了更清楚地看清对手出拳的轨迹。
他拿起内部保密电话,拨通了李明恺的线路。
“东京那边,有任何新的碎片信息传出来吗?哪怕是间接的。”他问。
李明恺的声音带着疲惫:“暂时没有。目标人物被带往的地点很隐秘,我们的人无法靠近。合规部的行动非常专业,完全封锁了消息。目前只能通过一些公开渠道的异常动态来推测,比如昭栄总部今天上午突然取消了一个原定的技术媒体发布会,理由含糊。另外,他们法务部门的几个核心律师,行程显示取消了未来三天的所有外部会议,疑似在进行内部紧急磋商。”
“继续监控。”陆晨道,“另外,启动‘蜂巢’计划的b方案。”
“‘蜂巢’b方案?”李明恺的声音一顿,“那需要动用我们在东京的深层资源,风险极高,而且可能只有一次机会。”
“我知道。”陆晨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但我们需要知道,她是否还安全,昭栄到底从她那里挖出了多少东西。这决定了我们下一步是全面防御,还是不得不考虑断尾求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李明恺沉重的呼吸声:“明白。我立刻安排。但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准备,并且无法保证成功。”
“二十四小时。我等你的消息。”
挂断电话,陆晨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决策的重量,往往不在于选择本身,而在于选择背后所代表的对他人命运的判断与承担。渡边绫是主动接触的“暗线”,但将她置于如此险境的,归根结底是燧人与昭栄的这场战争。
战争没有温情。尤其是这种不见硝烟,却同样你死我活的商业与技术战争。
他闭上眼睛,让黑暗暂时包裹自己。几秒钟后,他再次睁开眼,里面已经只剩下钢铁般的冷静。
应激反应已经开始。下一步,是在收缩中寻找反击的着力点,还是在暴风雨中彻底沉没?
时间,会给出答案。而他们,必须在答案揭晓前,做尽一切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