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港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写字楼高层,窗帘紧闭。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几台显示器的冷光映照着李明恺紧绷的侧脸。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电子设备散热混合的沉闷气味。他面前的三块屏幕上,分别是东京都的卫星地图、昭栄材料总部周边的实时交通监控画面,以及一个不断滚动着加密数据流的命令行窗口。
“蜂巢b方案”的指令已经发出。这意味着在东京潜伏超过七年、从未被激活的“深喉”资源,将开始一次极其危险的、可能暴露即终结的试探性接触。目标是获取关于渡边绫被关押地点、当前状况,以及昭栄内部对此次事件定性风向的任何碎片信息。
李明恺知道这很可能是徒劳,甚至是个陷阱。昭栄合规部不是吃素的,他们既然敢在清晨直接上门带人,就说明已经构筑了相当严密的隔离和反侦察措施。但陆晨需要信息,需要判断局势的恶劣程度,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光。
他盯着地图上昭栄总部那片庞大的建筑群,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根据公开信息和有限的非公开情报,昭栄内部有几个可能用于“非公开问询”的场所,大多位于主楼地下或某些偏远的研究所附属建筑。但“深喉”的层级,未必能接触到这种核心安防信息。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忽然,命令行窗口中,一组经过复杂跳转和加密的数据包悄然抵达。没有文字,只有一连串看似混乱的数字和符号。李明恺的瞳孔骤然收缩,双手立刻在键盘上飞舞起来,调用预先设定的解密算法。
几秒钟后,屏幕上浮现出一行简短、夹杂着隐语和代号的日文信息:
“目标未归巢。区域安保今晨异常强化,有非标车辆出入。‘园丁’情绪观测:表面平静,内部会议频密,法务‘除草剂’采购清单更新(指向外部危机公关专项)。风向:内部清淤优先,对外暂未亮刃。风险:极高。本渠道即刻起转入永久静默。保重。”
信息戛然而止,连同传递渠道的底层信号一并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李明恺盯着屏幕,心脏沉了下去,又微微提起来一点。
“目标未归巢”——渡边绫没有被关在常见的总部地点。
“‘旧库房’区域安保异常”——可能指代某个偏远或废弃的设施,具体位置未知。
“园丁”情绪观测——指昭栄高层,显示他们正在密集开会,并启动了针对外部危机(很可能就是燧人)的专项法律和公关准备。
“内部清淤优先,对外暂未亮刃”——这是最关键的一句!说明昭栄目前的处理重点,是内部审查、统一口径、消除隐患,还没有立刻将此事公开化、武器化来直接攻击燧人。
这符合沈南星的判断,也给了燧人一点极其宝贵的时间窗口。但“风险:极高”和“永久静默”的结尾,也昭示着这次探查的代价和局势的凶险。“深喉”很可能已经暴露了细微的踪迹,不得不彻底切断联系以自保。
李明恺迅速将破译后的信息摘要,通过最高等级加密通道发回苏州。他没有时间感伤一个珍贵情报源的损失,立刻开始执行下一项指令:彻底清扫“蜂巢b方案”可能遗留的一切数字痕迹,并启动针对燧人自身所有对外联络通道的反向溯源检查,确保东京的火不会顺着数据线烧回苏州。
苏州,燧人总部地下的小型保密会议室。
陆晨收到了李明恺的简报。他反复看了三遍那短短的几行字,尤其是“内部清淤优先,对外暂未亮刃”。
“给我们留了时间,但不会太长。”陆晨对坐在对面的林海和陈敏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昭栄现在忙着处理家丑,捂盖子。等他们把内部清理干净、故事编圆了,下一个就是对我们亮刀的时候。”
“多久?”陈敏问。
“不确定。几天,也可能一两周。”陆晨看向林海,“phase 0的最终演示准备,必须提前。原定十天后给‘九天’做正式汇报,现在看,最好能压缩到五天内。我们要在昭栄的刀举起来之前,先把我们的‘盾’和‘剑’——也就是实实在在的技术进展和合作成果——亮出来,而且要亮得足够有说服力。”
林海苦笑,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五天模型对新数据类型的适应训练刚开了个头,现在演示,只能展示它在‘舒适区’里的表现。一旦秦顾问或者‘九天’其他专家提出更刁钻的边界案例,我们可能会很难看。”
“那就把演示的重点,从‘展示全能’调整为‘展示路径可行性与独特价值’。”陆晨思路清晰,“明确告诉‘九天’,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行的技术方向(信号-材料关联预警),并且在特定场景下验证了其有效性。同时,坦诚目前的技术边界和待解决的难题,但附上我们清晰的解决思路和研发路线图。我们要展现的不是一个完美的成品,而是一个充满潜力、且我们团队有能力持续推进的‘活’的项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最重要的是,要把这个项目,和‘九天’与我们的联合研发框架紧密绑定。让他们看到,支持燧人,就是支持这个有前景的技术方向在中国落地、成长。这比单纯演示一个算法更重要。”
林海明白了陆晨的意图。这是在用未来的合作潜力和技术叙事,来对冲当前可能因不完美演示带来的质疑,同时巩固与“九天”的战略绑定。他点了点头:“我调整演示方案。重点突出技术思路的独创性和我们已经验证的核心价值。边界问题坦诚说明,但强调我们和‘九天’合作解决这些问题的信心和规划。”
“陈敏,”陆晨转向她,“‘织网’平台的vp,五天内能不能拿出一个能跑通核心数据流、具备基本可视化演示的版本?不需要花哨,但要稳,要能直观体现‘数据回传-集中-初步分析’的闭环。”
陈敏咬了咬牙:“硬件接口和基础架构是现成的,核心算法可以先用‘谛听’本地的简化版。五天内,我可以拼出一个能演示的版本。但稳定性只能保证演示环境。”
“够了。”陆晨拍板,“要的就是这个‘能演示’。让‘九天’看到,我们不仅在材料监测算法上有突破,在工业数据平台架构上也有实实在在的推进。双轮驱动,故事才完整。”
会议结束,林海和陈敏立刻起身,步履匆匆地离开,投入到与时间的疯狂赛跑中。
陆晨独自留在保密会议室,房间重新陷入寂静。他走到墙边,看着上面张贴的巨幅世界地图,燧人现有的客户和潜在市场被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欧洲的图钉寥寥无几,且大多颜色暗沉(代表压力)。东京的位置,被一个刺眼的红色叉覆盖。国内的点相对多一些,颜色也亮一些,但根基尚浅。
他的目光落在西北方向,那里是“九天”研究院的所在地。现在,那里成了燧人最重要的支撑点,也是必须牢牢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回到座位,打开保密电脑,开始亲自起草给秦顾问和赵主任的紧急沟通函。语气诚恳,通报了phase 0项目取得突破性进展,请求将原定汇报提前,并希望能尽快敲定联合研发项目的首批具体课题和资源投入。他必须把“九天”更深地拉进来,用共同利益构筑更厚的防波堤。
信写到一半,内部通讯器亮起,是前台秘书:“陆总,有一位自称是‘国家工业信息安全发展研究中心’的调研员,姓郑,没有预约,但持介绍信和相关证件,希望就‘工业互联网平台数据安全标准’议题与您进行交流。您看”
陆晨眉头微蹙。这个部门他听说过,级别不低,职能敏感。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到访,是巧合,还是与东京的事件或“九天”的合作有关?
“请郑调研员到一号会客室,我马上过去。”陆晨回复,同时保存了给“九天”的信件。无论来意如何,他都必须亲自面对。
深海之中,一点微弱的信号刚刚被捕获,解读出风暴暂缓的讯息。但水面之上,新的访客已经叩门。是友是敌?是风浪前的涟漪,还是另一股潜流的先兆?
燧人这艘船,必须在狭窄的时间窗口里,一边拼命加固自身,一边谨慎地应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或明或暗的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