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渡边绫公寓的门铃响了。
不是急促的催命符，而是规律、平稳、不容拒绝的三声——“叮、咚、叮”。声音在寂静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礼貌。
渡边绫从浅眠中惊醒，心脏瞬间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躺着没动，侧耳倾听。门外没有喧哗，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充满存在感的安静。她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不是佐藤，不是普通的同事，这种安静和那种礼貌到极致的门铃声，只属于一类人——内部监察，或者更糟。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刺入肺叶，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她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用最快的速度，近乎本能地执行了脑海中最清晰的几个动作：将枕边那个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备用手机电池拔出，塞进床垫深处；检查身上睡衣没有任何公司标识；最后，看了一眼卧室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客厅冰箱冷冻室里，那块封存着黑色小方块的冰。
门铃再次响起，依旧是三声，间隔精准，耐心十足。
她起身，套上一件普通的家居开衫，拢了拢头发，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外面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女的站在稍前，正是上次合规部会议上那位神色冷峻的副部长。她身后两名男性身形挺拔，目光锐利，不像普通职员。
渡边绫打开门，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困惑：“请问你们是？”
“渡边绫女士，”副部长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出示了带有昭栄徽章的证件，“我们是总公司合规与内部调查部。现根据公司管理条例，需要您配合进行一些问询，并临时检查您的住所及个人电子设备，以确保公司信息安全。这是授权文件。”她递过一份盖有红章的文件。
渡边绫接过，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快速浏览，文件格式严谨，理由笼统但足以授权一次突击检查。她抬起头，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语气努力保持镇定：“我我需要联系我的直接上级，佐藤组长吗？”
“不必。佐藤组长已知悉此事。萝拉小税 庚辛罪筷”副部长眼神锐利地扫过她的脸，“现在，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请先交出你所有的个人电子设备，包括手机、电脑、平板、电子词典等任何可存储数据的物品。”
没有退路，没有周旋余地。渡边绫转身，从客厅茶几上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和工作手机（昨晚已清空敏感记录），又从书房拿出那台老旧的个人笔记本电脑。她犹豫了一下，走向卧室。
“电子词典在卧室？”副部长跟上一步。
“是的，有时睡前会查一下专业术语。”渡边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走进卧室，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金属外壳的电子词典，手指拂过冰凉的表面。她知道，里面的隐藏分区和加密逻辑，是最大的风险点。她交了出去。
副部长接过所有设备，递给身后一名男性。另一名男性已经开始戴手套，准备对房间进行初步搜查。
“请坐，渡边女士，我们先进行简单问询。”副部长示意渡边绫坐在客厅沙发上，自己坐在对面。那名拿着设备的男性则迅速将设备连接到一个便携式取证箱上，指示灯开始闪烁。
问询从最常规的问题开始：近期工作内容、接触的档案类型、与同事的交流、个人电子设备的使用习惯问题看似散乱，但渡边绫能感觉到其中隐藏的脉络——它们在勾勒她这段时间的行为轨迹，并与监控中发现的可疑点进行交叉验证。
她回答得小心翼翼，大部分如实，在可能涉及“敏感”的地方（如去二手书店的动机、对某些档案细节的格外关注）则用“个人长期兴趣”、“工作认真负责”等模糊但合理的理由搪塞。她努力控制着心跳和呼吸，不让恐惧从声音里漏出来。
与此同时，那名搜查人员动作专业而迅速。他先检查了书桌、书架，翻看了那本被拆掉封皮、只剩内页的旧书芯（装在文件袋里），似乎没有特别在意。然后，他走向厨房。
渡边绫的心跳漏了一拍。眼角的余光紧紧追随着那个深色西装的背影。
搜查人员打开了冰箱，目光扫过里面的蔬菜、饮料、保鲜盒。他的手在冷冻室门前停顿了一下，然后拉开。冷气涌出。他看了看里面冻着的肉类、袋装速食、制冰盒
渡边绫感到喉咙发干。时间仿佛被拉长。
搜查人员的手指在制冰盒上方悬停了一瞬，似乎只是随意地扫视，然后，他关上了冷冻室的门。
没有碰制冰盒。
他转身，对副部长微微摇了摇头，表示初步检查未发现明显异常物理证物。
渡边绫几乎要虚脱，强行稳住身形。冰封的策略，在对方没有明确目标、且时间有限的初步搜查中，侥幸起了作用。但她的电子词典
拿着取证箱的男性抬起头，看向副部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凝重。
！副部长会意，停止了例行问询，目光如刀锋般落在渡边绫苍白的脸上。“渡边女士，在你的电子词典设备底层日志中，我们发现了异常的系统进程调用记录和加密残留痕迹。这些痕迹与你声称的‘仅用于术语查询’的主要功能严重不符。请你解释。”
来了。最核心的指控。渡边绫感到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迅速冷却。她必须回答，而且不能有丝毫迟疑。
“异常痕迹？”她露出更加困惑，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急切，“那台电子词典我用了很多年，除了查词和偶尔记笔记，没有安装过任何其他软件。会不会是设备老化导致的系统错误？或者是病毒？我有时候会用它连接公共网络更新词库”
“我们有专业的分析。”副部长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些痕迹具有明显的人工干预和加密通信特征。这不是系统错误或普通病毒能达到的。渡边女士，我希望你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公司对于核心技术信息和内部通讯安全有着最高等级的要求。任何未经授权、规避监控的通讯行为，都涉嫌严重违反保密协议，可能涉及商业间谍或职务侵占。”
“我没有！”渡边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眼圈适时地泛红，“我一直在认真工作，遵守公司的一切规定！那台词典，我真的只用来学习！如果它有问题，那一定是是设备本身的问题，或者有人陷害！”她将话题引向不确定性和阴谋论，这是弱势方在无法自证清白时，一种本能的、也是唯一可能的防御姿态。
副部长盯着她看了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直视灵魂。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取证箱指示灯规律的闪烁声，如同倒计时。
“鉴于目前的情况，”副部长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冰冷的程式化，“渡边绫女士，我们需要你暂时停止在‘技术档案数字化支持小组’的工作，并随我们返回总部，接受更详细的调查问询。你的个人电子设备将由专业部门进行深度取证分析。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的公司门禁权限将被临时冻结。请配合。”
不是逮捕，但比逮捕更令人窒息。这是公司内部的“控制性隔离审查”，意味着她将被带往一个封闭的、完全由合规部掌控的环境，接受一轮又一轮高强度、高压力的盘问，直到他们找到破绽，或者她崩溃。
渡边绫的身体晃了晃，手指紧紧抓住沙发布料。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联系，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保护那枚“冰封火种”的能力。她只能祈祷，祈祷冰块融化得慢一点，祈祷搜查不会再深入她的冰箱，祈祷那个曾发出“珊瑚生长”信号的世界，能够感知到这里的黑暗。
她被两名男性调查人员一左一右“陪同”着，离开了公寓。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那间承载了她无数个孤独夜晚和隐秘抗争的小小空间。
清晨的街道刚刚苏醒，通勤的人流开始稀疏出现。没有人多看这奇怪的一行四人一眼。渡边绫被带上了一辆黑色的厢型车，车窗贴着深色膜。车子平稳地驶离，汇入东京庞大的车流，仿佛一滴水融入墨池，消失不见。
而在公寓的冰箱冷冻室里，那块透明的冰，在零下十八度的恒定低温中，沉默地凝固着时间，也凝固着一个随时可能融化的秘密。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州燧人总部。
陆晨面前的保密通讯器发出了尖锐而不间断的蜂鸣警报，屏幕上跳出鲜红的“东京暗线失联”字样，紧接着是李明恺发来的紧急简报，只有一行字：“目标人物于当地时间清晨被合规部强制带离住所，原因涉‘异常加密通讯’，已启动最高风险预案。联络完全中断。”
陆晨盯着那行字，房间里空调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低。蜂鸣声还在持续，像一根针刺穿着清晨的宁静。最担心的事情，以最坏的方式发生了。渡边绫暴露了，不是通过她藏匿的物理证据，而是通过那台脆弱的、他们赖以联系的加密设备。对手的技术侦查能力超出了预估。
他立刻切断了蜂鸣，但心脏的沉重撞击并未停止。渡边绫落入昭栄手中，意味着什么？严酷的审问，逼供，甚至更糟。她掌握的信息，那些关于早期涂层潜在缺陷、关于决策掩盖的线索，如果被昭栄提前获取并系统性“消毒”，不仅她个人危在旦夕，燧人未来可能用以反击或自保的一张牌也会失效。更严重的是，昭栄可以借此坐实“商业间谍”的指控，将矛头公开指向燧人，引发不可预知的外交和商业风暴。
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通知林海、陈敏、沈南星（加密线路），一小时后紧急核心层会议。”陆晨对内线秘书快速下达指令，声音紧绷，“议题：应对突发最高等级安全危机。另外，单独联系李明恺，我需要知道我们预设的、针对目标人物被捕的最坏情况应对方案，现在有多少可以立即启动？尤其是切断一切可能反向追溯至我们的信息链条的步骤，必须立刻执行，不计代价！”
“是，陆总！”
蜂鸣警报虽然停止，但危机引发的连锁震颤，才刚刚开始传导。陆晨走到窗边，晨光正好，园区里已有早到的员工身影。平静的表象之下，深海中的爆炸已然发生，冲击波正无声而迅猛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不知道渡边绫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昭栄会如何利用这件事。他只知道，燧人这艘船，刚刚被一道来自深水区的巨浪狠狠击中舷侧。能否稳住航向，能否堵住可能的进水点，接下来的每一个判断，每一次行动，都至关重要。
他回身看向办公桌，那里还放着林海凌晨发来的phase 0模型在新数据上表现不佳的初步报告，以及沈南星关于欧洲专利战可能升级的分析。技术攻坚的烦恼和市场前线的缠斗，此刻在突然爆发的核心安全危机面前，似乎都暂时退居次席。
真正的压力测试，从来不在预设的实验室里。
它总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